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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雨中窥见的真心 一场大雨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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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庆筹备进入第二周,迟暖和颜川的冲突有增无减。
"各班提交的材料必须统一格式。"迟暖敲着电脑屏幕,"你看,高三(7)班连字体都没按要求。"
颜川凑过来看,洗发水的薄荷味飘进迟暖的鼻尖。她下意识地屏住呼吸。
"内容挺好的啊。"颜川眯着眼睛,"不就是字体不一样嘛,观众又不会盯着看。"
"这不是字体问题,是态度问题。"迟暖调出标准模板,"如果每个人都随心所欲,最后展览会变成什么样?"
颜川突然伸手按在迟暖握着鼠标的手上:"等等,你看这段。"他的掌心温暖干燥,迟暖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
"高三(7)班班长写的这段校史补充很有意思,可以放在主展区。"颜川似乎没注意到她的反应,指着屏幕上的一段文字,"关于八十年代学生自发组织文学社的事,连校史馆都没记载。"
迟暖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看文字。确实如颜川所说,这段内容很有价值,但她刚才只注意到了格式问题。
"内容可以采纳,但需要重新排版。"她公事公办地说。
颜川叹了口气,坐回自己的位置:"迟暖,你有没有纯粹因为喜欢而做过什么事?不追求完美,不计较结果?"
迟暖的手指停在键盘上。母亲的声音在脑海中回响:"暖暖,练琴必须满两小时,哪怕弹到手指流血。""这次考试为什么是第二?第一是谁?她有什么特长?"
"工作就是工作。"她最终回答,"把事做好是基本要求。"
颜川若有所思地看着她,刚要说什么,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林妙妙抱着一摞资料走进来,长发飘飘,笑容甜美。
"不好意思打扰了。"她的目光在颜川身上多停留了两秒,"颜学长,这是我们班的活动方案,我特意提前做好了。"
迟暖接过文件夹,里面是高三(4)班的材料,格式完全符合要求,甚至加了精美的页眉设计。
"谢谢,我们会审核的。"迟暖说。
林妙妙没动,眼睛依然看着颜川:"学长,下周的篮球联赛,你会参加吧?我们全班都打算去加油呢。"
颜川礼貌地笑笑:"应该会。"
"太好了!"林妙妙双手合十,"对了,方案最后有我个人的一个小建议,希望学长能看看。"说完,她冲颜川眨了眨眼,翩然离去。
迟暖翻开方案最后一页,发现夹着一张粉色便签纸,上面画着爱心,写着"妙妙专属加油区~"。
"看来你有粉丝后援会了。"迟暖把便签纸递给颜川,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冷。
颜川接过便签,随手夹进会议记录本里:"林妙妙是文艺部的吧?去年校庆她主持得不错。"
"你记得很清楚。"迟暖低头整理文件。
"怎么,吃醋了?"颜川促狭地笑。
迟暖猛地抬头,正对上他带着笑意的眼睛,耳根突然发热:"别自作多情。我只是提醒你,私人关系不要影响工作判断。"
"遵命,主席大人。"颜川做了个敬礼的动作,"不过说真的,林妙妙的建议挺有创意,你看看?"
迟暖这才注意到便签背面还写着几行字,提议在时光长廊设置一个"校友寄语"互动区,让参观者留下祝福或回忆。
"确实...不错。"迟暖不得不承认。
"你看,不按格式来的东西也有好的嘛。"颜川得意地说。
迟暖想反驳,却找不到理由。她突然意识到,自己似乎总是先看到问题,而颜川则先发现亮点。这种差异让她莫名烦躁。
会议结束后,天空阴沉下来。迟暖站在教学楼门口,望着越来越暗的云层,后悔没带伞。她今天穿了一件浅色衬衫,淋湿会很尴尬。
"需要搭个便伞吗?"
颜川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手里举着一把黑色折叠伞。
迟暖犹豫了一下:"不用了,我等雨小点再走。"
"这场雨一时半会停不了。"颜川已经撑开伞,"走吧,我送你。"
豆大的雨点开始砸落,迟暖别无选择,只好钻进颜川的伞下。伞不大,两人不得不靠得很近,迟暖能感觉到颜川手臂的温度透过衬衫传来。
"往你那边去点,我淋湿没关系。"颜川把伞往迟暖方向倾斜。
"不用。"迟暖往他那边靠了靠,肩膀相触的瞬间,她像触电般僵了一下。
他们沿着林荫道慢慢走着,雨水在地面形成细小的溪流。迟暖小心翼翼地避开水洼,颜川却故意踩进一个水坑,水花溅到迟暖的小腿上。
"幼稚。"迟暖皱眉,却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生气。
颜川只是笑:"小时候最爱下雨天,可以跳水坑。我妈总骂我把裤子弄脏。"
这是他第一次提起家人。迟暖想起学生档案里看到的信息:颜川,父亲是机械厂工人,母亲一栏空白。
"你妈妈...现在呢?"话一出口迟暖就后悔了,这太私人了。
颜川的脚步顿了一下:"她在我初二时去世了。乳腺癌。"
雨水打在伞上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大。迟暖不知该说什么,只能轻声道歉。
"没事。"颜川的声音很平静,"她是个特别开朗的人,最喜欢看我打球,说我打球时的样子像极了我爸年轻时。"
迟暖偷偷瞥了一眼颜川的侧脸,雨水沾湿了他的睫毛,在阳光下会是浅棕色的眼睛此刻显得很深。
"所以我才这么爱笑吧。"颜川突然转头对她咧嘴一笑,"遗传的。"
迟暖心头微微一颤。她想起母亲永远紧绷的嘴角和锐利的目光,想起父亲在母亲面前的沉默寡言。如果性格真的会遗传,她大概继承了父母所有的严肃与克制。
"到了。"颜川停下脚步。迟暖抬头,发现已经到了女生宿舍楼下。
"谢谢。"她走出伞下,犹豫了一下,"你的衣服..."
颜川的右肩已经湿透了,T恤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清晰的肌肉线条。迟暖迅速移开视线。
"小事。"颜川甩了甩头发上的水珠,"明天见。"
迟暖点点头,转身走向宿舍楼。走到一半,她突然想起什么,回头喊道:"颜川!"
雨幕中,高挑的身影转过来。
"明天下午...要不要一起去图书馆?"迟暖的声音几乎被雨声淹没,"查一些校史资料。"
颜川比了个OK的手势,笑容透过雨帘依然明亮。
第二天下午,迟暖提前十分钟到达图书馆。她选了靠窗的角落位置,摊开需要参考的书籍。三点整,颜川准时出现,头发还有些湿,像是刚洗过澡。
"抱歉,训练完冲了个凉。"他在迟暖对面坐下,从背包里拿出笔记本电脑和几本书。
迟暖扫了一眼书名,惊讶地发现其中一本是《现代诗选》:"你看诗?"
颜川翻开书页,里面夹满了彩色便签:"怎么,体育生不能看诗?"
迟暖感到一阵羞愧:"我不是那个意思。"
"开个玩笑。"颜川笑了,"我妈是语文老师,家里最多的就是书。小时候睡不着,她就给我读诗。"
迟暖想起自己童年时,母亲只会让她背英语单词和数学公式。文学?那是"浪费时间的东西"。
"你最喜欢哪首?"她忍不住问。
颜川翻到一页,推过来:"海子的《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迟暖低头看那首诗,纸张已经有些泛黄,边缘微微卷起,显然被翻阅过很多次。诗行间有铅笔做的细小标记,字迹清秀,不像是颜川的。
"这是我妈的字。"颜川轻声解释,手指轻轻抚过那些标记,"她生病后经常读这首诗给我听。"
迟暖胸口发紧。她突然意识到,颜川的阳光背后,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夜晚与泪水。
"我...我很喜欢这首诗。"她轻声说,这是真话。
他们安静地工作了一小时,偶尔交流校庆的事。迟暖发现颜川工作时很专注,眉头微蹙的样子与平时判若两人。他的笔记本电脑桌面整洁,文件夹分类有序,完全不像他书包里那样乱七八糟。
"我去找本书。"迟暖起身走向文学区,想查一些关于校史的资料。
当她抱着一摞书回来时,看到颜川正在接电话。他的表情很严肃,声音压得很低。
"我说了不需要...我知道...但这是我的决定..."
迟暖停下脚步,不确定是否该过去。颜川看到她,迅速结束了通话。
"抱歉,有点私事。"他勉强笑了笑。
迟暖坐回座位,没有多问。但接下来的时间里,颜川明显心不在焉,几次打错字还弄混了资料日期。
"今天就到这里吧。"迟暖合上书本,"剩下的明天再处理。"
颜川感激地看了她一眼:"谢谢。"
走出图书馆,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迟暖的手机突然响起,屏幕上显示"母亲"。她深吸一口气才接听。
"暖暖,为什么上周考试成绩还没发给我?"母亲的声音透过话筒传来,即使没开免提,在安静的校园里也清晰可闻。
"最近校庆筹备很忙..."
"这不是理由。"母亲打断她,"张教授的女儿已经收到保送面试通知了,你这边有什么进展?"
迟暖握紧手机:"保送材料还在准备中。"
"动作快点。对了,数学竞赛的辅导班我给你报了名,从下周六开始。"
"下周六有校庆..."
"校庆比你前途重要?"母亲的声音陡然提高,"迟暖,你已经高三了,不是小孩子了。学生会那些杂事该放就放,别本末倒置。"
迟暖咬住下唇,直到尝到一丝血腥味:"我知道了。"
挂断电话,她才发现颜川站在不远处,假装在看公告栏,但显然听到了全部对话。迟暖感到一阵难堪,像是被人看到了最不堪的一面。
"走吧。"她快步经过颜川,头也不回。
颜川跟上来,没有提电话的事,只是说:"食堂今晚有糖醋排骨,去晚了就没了。"
迟暖放慢脚步:"你怎么知道我爱吃这个?"
"上次面馆你点了类似的菜。"颜川轻松地说,"而且,谁会不喜欢糖醋排骨呢?"
食堂嘈杂的人声和饭菜香气让迟暖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他们找了个角落的位置,颜川端着两份餐盘回来,其中一份堆满了糖醋排骨。
"这么多..."
"训练消耗大,需要补充能量。"颜川把盘子推到她面前,"帮我分担点?"
迟暖知道他是故意的,但没拆穿。他们安静地吃着饭,周围的喧闹像是隔了一层毛玻璃。
"我妈以前也这样。"颜川突然说,"不是对我,是对我爸。"
迟暖抬头看他。
"我爸是机械厂技术骨干,拿过不少奖。我妈总嫌他不够上进,说以他的能力早该当厂长了。"颜川用筷子戳着米饭,"他们经常为这个吵架。"
迟暖没想到他会分享这些:"后来呢?"
"后来我妈生病了,我爸辞了工作照顾她。"颜川的声音很平静,"花光了积蓄,最后还是没能留住她。现在他在一家小修理厂打工,晚上...喝得有点多。"
迟暖看到颜川的手指攥紧了筷子,指节发白。她想说些什么,但所有安慰的话都显得苍白。
"所以,"颜川突然抬头,露出惯常的笑容,"我理解你的压力。但别让别人的期望变成你的枷锁。"
迟暖胸口发烫。从小到大,从未有人对她说过这样的话。在所有人眼中,迟暖就应该是完美的——成绩优异、举止得体、前途无量。至于她是否开心,是否疲惫,无人在意。
"谢谢。"她轻声说,不确定颜川是否听见。
回宿舍的路上,他们经过篮球场。几个低年级学生正在打球,看到颜川兴奋地挥手。
"颜学长!能指点一下吗?"一个男生喊道。
颜川看向迟暖:"等我一下?"
迟暖点点头,在场边找了个位置坐下。她看着颜川小跑过去,接过篮球,轻松地示范了几个动作。他的笑容那样自然,仿佛刚才餐桌上的沉重对话从未发生。
迟暖忽然明白,原来阳光也可以是种选择。在黑暗中待过的人,要么沉溺其中,要么更加珍惜每一缕光线。颜川选择了后者。
示范结束后,颜川跑回迟暖身边,额头上有细小的汗珠:"走吧。"
"你教得很好。"迟暖说。
颜川挑眉:"没想到你还懂篮球。"
"不懂。"迟暖老实承认,"但看你教他们的样子...很耐心。"
"因为我遇到过很好的教练。"颜川说,"初二那年我差点辍学,是篮球队的张教练找到我,说如果我保持成绩,他就给我争取特长生资格。"
迟暖第一次听说这件事:"为什么差点辍学?"
"我妈走后,我爸...不太好。"颜川轻描淡写地带过,"有段时间我白天上课,晚上去便利店打工。"
迟暖停下脚步,震惊地看着他。颜川身上有种特质,让他谈论苦难时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不卑不亢,不索求同情。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颜川笑着揉乱自己的头发,"都过去了。现在我有篮球,有奖学金,还有..."他看向迟暖,突然停住。
"还有什么?"迟暖问。
"还有很棒的合作伙伴啊。"颜川轻松地说,但迟暖注意到他的耳尖微微发红。
回到宿舍,迟暖打开电脑,发现学校论坛又多了几个质疑她能力的帖子。其中一个甚至翻出她初中时一次演讲失误的照片。迟暖关掉网页,决定不理会这些闲言碎语。
她拿出日记本,犹豫了很久,最终写下:"今天和颜川在图书馆工作。他喜欢海子的诗。原来每个人都有不为人知的一面..."
写到这里,迟暖停下笔,想起颜川教那些孩子打球时的样子,想起他谈论母亲时温柔的眼神,想起他在雨中把伞倾向她的那一瞬间。
她合上日记本,没有写完那句话:而我,好像开始喜欢上看他不为人知的那一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