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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香刃初试 雍正元年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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雍正元年的春,紫禁城的琉璃瓦上还留着残雪。我抱着香箱穿过西六宫,鬓边的残莲簪被宫墙显得发青,簪头的缺口在晨光中格外刺眼。
咸福宫的门檐下,大宫女颂芝斜倚着廊柱,手指敲着鎏金香炉:"你就是苏州来的?娘娘在偏殿试香,带齐了沉水香没?"
话音未落,拐角处传来异响。青纱轿帘掀开小半边,我看见端妃苍白的手腕上缠着素绢,未被遮掩的地方还隐隐约约有着红色印记。
"端妃娘娘安好。" 颂芝懒懒的福了福身,语气里带着不屑。
软轿渐渐停下,老嬷嬷掀开轿帘:"咸福宫的香火气倒是盛,本宫这把老骨头闻着都发晕。"
我注意到端妃的目光短暂的停留在我的鬓边,腕间的掐痕在袖口滑落时清晰可见,分明是被人狠狠攥住过。
"奴婢新学了鹅梨香丸," 我突然跪下,从香箱底层取出个小瓷瓶,"混着乳香能化淤,劳烦嬷嬷带给娘娘。"
老嬷嬷接过我的瓷瓶,指尖却在瓶身轻叩三下,这是苏州乐户传递消息的暗语。端妃展现出极浅的笑,当软轿重新抬起的时候,我听见轿中传来极低的叹息:"紫禁城的香,三分是香,七分是血。"
偏殿内,华妃正对着鎏金香炉蹙眉。案上摆着七八个青瓷香盒,烟气缭绕,她鬓边的赤金簪映得脸颊通红:"这些香都带着燥气,当本宫是西北的糙汉子?"
我跪下取出从苏州带来的鹅梨:"娘娘容禀,冬日香材易燥,可用鹅梨蒸沉香,制 ' 鹅梨帐中香 ',清润安神。"
华妃挑了挑眉:"你倒懂些古方。" 她的护甲划过我的头顶,"记住了,你是年家的人,若让本宫闻出半分差错 ——" 她忽然盯着我的鬓角,"这簪子倒是别致,谁给的?"
"是... 生母临终所赠。" 我低头,残莲簪子的影子在砖地上晃了晃。
未等华妃开口,殿外突然传来通报:"皇后娘娘赏赐新贡胭脂,着华妃娘娘即刻前往景仁宫谢恩。"
景仁宫的暖阁里,皇后端坐在缠枝莲纹屏风前,妆台上摆着十支鎏金胭脂盒。我随华妃跪下时,闻到殿角的香炉里飘着沉水香,却掩盖不住那胭脂盒里的甜腻味 ,那香气里有着若有若无的苦味,细细一嗅正是夹竹桃的毒味。
"妹妹尝尝这胭脂," 皇后亲自打开盖子,胭脂上印着精致的莲纹,"江南新进的玫瑰露调的,比往年的滋润些。"
华妃接过胭脂,我看见她的指尖在盒子轻叩了两下,这是年家子弟察觉危险的暗号。她凑近细闻,甜香中那丝极淡的苦让她太阳穴直跳,正是三个月前险些害死她的滑胎的药味。
"娘娘的胭脂真香," 我看懂了华妃的暗示,于是开口,"只是这玫瑰露性热,配着沉水香怕是上火,奴婢新制了鹅梨香丸,混在胭脂里能中和燥气。"
皇后的眼皮跳了跳:"你这丫头倒会摆弄香料。"
我取出袖中的瓷瓶,飞快地将鹅梨香丸碾成粉,混着少量鹅梨汁抹在胭脂盒边缘。香丸遇热蒸腾,甜腻的胭脂味中透出一丝清冽。
华妃将胭脂点在唇上,忽然笑了:"姐姐这胭脂果然好,比本宫屋里的龙涎香清爽多了。"
皇后的笑容却有些牵强:"妹妹喜欢就好,这胭脂... 是底下人特意寻的方子。"
离开景仁宫时,暮色已至。我摸着袖中剩下的鹅梨香丸,想起《香乘》里的记载:"鹅梨蒸沉香,其香清润,可解百毒。"
"你倒是机灵," 华妃的软轿突然停下,"不过别以为本宫不知道,你在胭脂里动了手脚。" 她掀开轿帘,"年家的女儿,该知道什么香该闻,什么香该掩。"
我跪下:"娘娘明鉴,奴婢只是怕胭脂气太燥,伤了娘娘玉体。"
华妃冷笑:"玉体?本宫的玉体,早被这紫禁城的香薰得千疮百孔了。" 轿帘重重放下,"明日起,你专管本宫的胭脂香粉,若再让本宫闻到夹竹桃味 ——"
夜风总是冷飕飕的,我望着华妃轿辇远去的方向,鬓边的残莲簪子被风刮得歪了。我忽然想起白日端妃的掐痕,想到皇后藏在胭脂里的毒,终于明白,这紫禁城的每一缕香,都是藏在暗处的刀刃,稍有不慎,便要见血。
回到咸福宫的后殿,我取出娘亲留下的残莲图。 "寒山寺" 三个字若隐若现,我忽然发现,图上莲茎的走向,竟与端妃软轿经过的宫道一模一样。
子时,我坐在案前调配新的鹅梨香丸。瓷瓶里的沉水香是娘亲用十年时间收集的,每一片都带着苏州河特有的水汽。我忽然想起娘亲被拖走前说的话:"香道如世道,真真假假,全在调香人的手里。"
窗外传来夜鸦的叫声,我摸了摸鬓边的残莲簪。我知道,今日用鹅梨香掩盖胭脂毒,不过是初入棋局的第一步,接下来,还有更多的等着我去接,更多暗潮等着我去破。
卯时,我带着新制的香丸去给华妃请安。路过延庆殿时,端妃的老嬷嬷突然出现拦住了我,塞给我了一块绣着残莲的帕子:"娘娘说,鹅梨香能掩一时,掩不了一世。"帕子上用香灰绣着个 "查" 字,我会意,便将帕子塞进袖中。走进咸福宫时,我看见华妃正在试戴新制的赤金簪,簪头嵌着的红宝石映得她气色很好。
"过来替本宫调香," 华妃指着案上的龙涎香,"记住了,年家的香,只能香年家的人,若再让本宫闻到别的味道 ——" 她忽然盯着世清的残莲簪,"本宫就把你这簪子融了,做成香灰撒在御花园。"
我低头应是,手指却在香盒上轻轻叩击,仿佛毫无规律,这是她与母亲约定的 "安全" 暗号。
这日,紫禁城阴云密布。我在咸福宫后殿调配香丸时,忽然听见远处端妃宫里的喧哗声。老嬷嬷的哭声由远及近,我知道,那定是端妃又遭了罪。
暮色到来时,我望着案头的鹅梨香丸,忽然想起娘亲临去寒山寺前说的话:"残莲虽残,根却深扎泥中,待得春水化冰,自会重新绽放。" 我摸了摸鬓边的残莲簪,这簪子的缺口也许不是伤口,而是一扇窗,在泥淖中挣扎,却始终未放弃绽放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