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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喜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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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鹊是跟着车队回来的。
车刚转进村口那棵老槐树,她就一骨碌从后座跳下来,一手提着鼓鼓囊囊的塑料袋,一手拎着舞蹈团发的奖牌。牛仔短裤,粉色T恤,脖子上挂着一个劣质太阳镜,满脸写着“我了不得”。
“爹!娘!我回来了——”
她的嗓门惊飞了房檐下刚落下的麻雀。
邱家屋里屋外顿时热闹起来。邱爹乐呵呵地接过她的包,连平日不苟言笑的娘都破天荒地笑得合不拢嘴。
喜鹊带回了一堆奖状,和一个“全县青少年舞蹈优秀学员”的奖杯。她从包里掏出糖,掏出香囊,还掏出一个娃娃挂件,说是送给娘的。
她蹦跶着跑进堂屋,一眼就看到墙角躲着的小板凳和摆着草编篮子的桌子——那是阿篱坐过的位置。
“什么人来过?”
她歪了歪脑袋。
娘回头看她:“是个小姑娘,林家婆婆带回来的,在咱家住了几天。”
“手这样巧!”喜鹊把背上的小书包一甩,“我要找她一起玩!”
“你去林家看看。那孩子平日也不爱出门。倒是你哥常去探望。他今日应该是喂猪里去了。“ 娘说道,”顺便带了这盒枣糕去。要乖乖的啊,有礼貌。”
“那是个好孩子,” 爹抽了根烟管,摇摇头道。“可惜来这儿就没说过说话。也不知道是不是病了。”
“不说话?那也太孤单了吧。” 喜鹊嘟囔。
她提上娘包好的枣糕,自己提着小水桶去了林家。
第一眼看到阿篱的时候,她就有些说不上来的别扭。她一看就不是这里人。
白,太白了。一点不健康。好可怜。
小女孩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碎花裙子,脚边蹲着一只瘸腿的小花猫,正打盹。她坐在门前的台阶上,阳光照在她肩膀上,却还是衬得她毫无气色。那双眼睛倒是又黑又亮,像野葡萄一般。
喜鹊登登登跑到她面前,咧嘴一笑:“你就是阿篱吧?我是桐哥的妹妹,叫喜鹊!”
阿篱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眼里有点慌张地闪避着。
喜鹊把糖举得高高的:“我跳舞得了奖,这是给你的糖,分你一颗!”
阿篱怔了一下,缓缓伸手接过,那动作像捧着一只快要飞走的小鸟。
喜鹊眨眨眼:“你不说话也没关系,我说就行啦!反正我话很多!”
说完她就自顾自地进屋坐下了,把糖包搁在桌上,伸头看看窗台上的小猫,咂咂嘴:“哇,它好漂亮哎,叫啥名字?”
阿篱轻轻摸了摸猫的脑袋,指了指窗外不远处一棵铃兰一样的小白花。
“叫……铃兰?”喜鹊猜对了,眼睛亮起来,“好听!”
小猫“喵”了一声,阿篱嘴角也轻轻翘了一下。
喜鹊把水桶往地上一放:“你会游泳吗?”
阿篱抬头看她,眼神有点迷茫。
“不会啊?那你岂不是连打枣都不会?”
阿篱依旧沉默,但喜鹊却忽然有点开心起来。
“走!我带你去打枣!”她拎起水桶,“你别以为不说话就可以偷懒!”
两人就这么阴差阳错地一起去了枣树林。
那是镇子后面的一块荒地,树大叶密,盛夏时节,枣子又青又脆。喜鹊蹬着树干三两下就爬上了树,坐在枝杈上晃着腿,一边吆喝阿篱:“捡着点儿,别打到你脑袋!”
阿篱张着裙摆,小心翼翼地接落下来的枣子。树上树下,一个喊,一个接,偶尔有几颗砸偏了,阿篱也只是轻轻皱眉,不说一句。
喜鹊忍不住哼笑:“你看着弱,其实胆子还不小。”
她从树上跳下来,手里攥着一颗最大的枣,塞到阿篱手里,“给你,奖励。”
阿篱愣了一下,轻轻接过,眼神里多了点惊讶和感激。
太阳快落山时,两人一前一后地往回走,阿篱抱着满满一裙子的枣,喜鹊提着水桶,一路哼着小曲。
她忽然回头说:““放心啦,以后我们一起玩!” 她拍着胸脯,“我照顾你!镇上就没人敢欺负你。要还有不识趣的,就让我哥收拾他们!”
阿篱没回应,只是轻轻笑了一下。
那一笑像是水塘边新生的芦苇花,柔柔软软的在风里摇。
喜鹊哼着随手编的歌谣走在前面:
“东风吹哟草儿青,
两个人走坝坝坪。
猫跟脚,鸟叫醒,
庄里囡囡不孤只。”
但走在她前面的阿篱已经抬头看天,眼里有云,也有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