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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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相思曲文/斯禹
古相思曲
只缘感君一回顾，使我思君暮与朝。
——题记
（一）
“周郎回府了！”
一声低沉而浑厚得吆喝，却如涟漪一般，悄悄荡开，迅速而又不知不觉地刺破了大院里得宁静。上上下下各色人等登时忙乱起来，沉闷与期盼霎时间被欣喜与狂乱代替。
是他吗？
聪明过人，少年得志的吴国都督；满腹经纶。风流儒雅的乱世豪杰；骑着白马闯进无数女人心中的梦中情人？
传说中，见过他得女子无不心旌动摇，没见过他得女子无不心驰神往。
那时，我恰是一个用全身心憧憬着幸福童话的少女。
无数次，我和他——这个天下独一无二的完美男子——在梦中相遇。
我梦见自己白衣飘飘，轻盈如一片空灵的云，脱俗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缓缓地走到他的面前。霎时，我看到了他眼中的火焰，熊熊地燃烧着，突如其来地，不顾一切地。
醒来后，常常泪湿衣襟。镜中永远是一张平凡的面孔，毫无特色，毫不起眼。
而所有一见钟情的传奇，轰轰烈烈的故事，女主角必然美丽非凡。
历史的皱纹，每一道都是由智慧或美貌深深刻成，虽然血迹斑斑，却同样畅快淋漓，刻骨铭心。而平凡如我，只是旷野里的一阵风，屋檐下的一只燕。风过无形，燕过无痕。
每当桃红柳绿，水碧山青，温软的空气中荡漾着绵绵的情意。我也希望自己凭窗独坐，临栏远眺，似姣花照水，又似弱柳扶风。
每当夜阑人静，万籁俱寂，我也希望自己轻抚琴弦，徐展歌喉，对月吟诗……
有时候呆呆地想着，无端地叹起气来。浣衣的时候，痴望着一江春水，看水中倒影，毫无袅娜之姿，不觉又伤感起来。待回过神，那几件粗布纺绩的衣裳，早已随水而去，杳如黄鹤。烧饭的时候，听着锅瓢相碰，却向往着琴瑟和鸣，夫唱而妇随，常常心随神去，把一顿好好的饭，弄得乱七八糟，不堪入口。
母亲见了，也不多说，只是幽幽地叹息。
大媳妇小姑娘们，倒是常常窃窃私语。待我走近，耳语声便嘎然而止，寂静中是难言的尴尬。
隔壁的张大婶，素来和母亲极和睦，常在一起闲话家常。一日，我站在门外，只听得她说：“你家姑娘，也该说个人家了。这丫头，心气也忒高了！”
母亲只是沉默。
我悄悄推门进去。张大婶怪怪地看了我一眼，讪讪地退出门去。母亲只是柔柔地看着我，眼底有一抹似有还无的忧郁。
天下所有母亲的心，都是这样的吧！就像厚实柔软的泥土，淡淡地散发着幽香。虽然被无数次践踏、开垦、荒废而后忽视，却一如往昔地默默无言，无怨无悔地养育着寄生其上的草木生灵。恨不能把所有的养分毫无保留地献出，让它们一个个枝繁叶茂，郁郁青青。
我虽是我，我又是母亲的一部分。
周府的管家来挑选乐工，我便义无返顾地离去了。
我虽碌碌，却能操琴，虽然同样不曾出众。
但我并不是要远走高飞，背井离乡。
亲情是比对爱情的向往更为神秘的力量。我可以背叛自己，却无法背叛血缘。
我只是去走近一个梦，一个色彩缤纷的梦，一个永远只是梦的梦。
（二）
我傻傻地站在院中。多少前尘旧事，倏地全涌上心头。那一刻，竟仿佛有千年之久。
府内的女眷，匆忙之中仍不忘对镜梳妆，细细描绘一番。
同伴们一个个款款而出，香腮带赤，笑靥如花。我静静地跟在后面，苦笑着默视她们曼妙的背影。脂粉不会使我边得更美丽，却只能让我显得更庸俗。在美女如云，佳丽成群的深宅大院，我早已习惯了被忽视和被冷落，习惯了鸡立鹤群的孤单与寂寞。
从不敢奢望什么。我只是一滴水，而他是整个太阳。水可以折射太阳的色彩，却无法包涵它的光芒。
从不期望他认出我来。只要在人群中远远地望着他，静静地，默默地。哪怕只有一眼，一分，一秒，此生便无憾了。然后，我便心甘情愿地守在母亲膝下，守着那一瞬间的甜蜜与幸福。
来周府已三月有余。而他只是忙于战火硝烟只中，指点江山，挥斥方遒，三过家门而不入。
而今，我终于可以见到他了！
突然间我慌乱无比。恍然中，好象我已经经过了生生世世的等待，看沧海变成桑田，穿越了无尽的时空。只是，心始终如断线的纸鸢，迷茫地飘荡在空中。而今，它终于停下了盲目的游弋，变得踏实而安定。
那是他吗？
肃静的人群，却是暗流汹涌。花厅里的哪一个女子，不是心潮澎湃？即使站在人群的最后，依然可以清晰地感觉到那一股情感的旋涡。女儿之情就是流水吧。温婉如一江春水，刚烈如滔滔洪流；柔如溪水，奔如江水。
从他进来的那一刹那，屋子里便充满了肃穆的梦的气息。
我偷偷地抬起眼，迅速地看了一看屋中央的那个人。
仅是惊鸿一瞥，但已足够了。
俊朗，挺拔，伟岸。只是随意地站在那里，却自有一股摄人心魄的力量。他没有披他的铠甲，没有佩他的宝剑。一袭白衫，却是掩不住的文采风流。世上真有这样的男子么？他像一个巨大的磁场，诱你情不自禁地走近，走近……
看不清他的面庞，那必是轮廓分明，有棱有角，俊眉星目，飘逸潇洒；看不清他的眼睛，却觉得他的目光无处不在，如幽潭般深邃，如火焰般灼热；……
那个身影，那个在梦中出现过无数次的身影，竟真切地站在眼前了！一如想象中的超凡脱俗，卓尔不群。
只是，他也真的从未看过我眼，哪怕只是飞快地一扫而过。
他的妻子，那个令天下男人寤寐思服，辗转反侧的小乔，正满脸陶醉地偎在他的身旁。几里之外都能感受到那份柔情蜜意，缱绻深情。那才是他的妻子吧！倾国倾城貌，空前绝后姿。那才是天造地设，白璧无瑕的一对呵！
（三）
夜色如墨。
府内灯火通明，亮如白昼。仆人们忙来忙去，乐队正惴惴不安地等待出场。
美丽的女主人为夫君准备了丰盛的家宴。美酒佳肴，轻歌曼舞。院外是纷乱萧条世，家中却须是温柔富贵乡。
我正细细地擦拭着琴弦。今夜过后，我也该离去了。他是翩翩公子，我却是荆钗布裙。能远远地望他一眼，已够我回味一生了。归去罢！择人而嫁，相夫教子，了此余生。
沉思间，管家匆匆走了进来，催促道：“夫人要听相思之曲，你随我来吧。”
古相思曲。
直道相思了无益，未妨惆怅是清狂。
那是我弹得最纯熟的曲子啊！多少次我在自己得琴音里泪如雨下。最痛苦的不是相思，而是你不知道我的相思。
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走进大厅，又怎样坐在琴前。席间的两个人儿正耳鬓厮磨，软语温存，丝毫不曾留意我的动静。
一时，一丝凄凉不知不觉爬过我的心房。夫人的相思终归是以喜剧结局，而我的相思，却注定渺渺无所归处。
我抬起手来，拨弄琴弦，眼光却悠悠地飞向别处。他看不到我，我才可以这样大胆地凝视。恍惚间，我突然明白，原来世上最远的距离，并不是天涯海角，而是我在你身边，你却不知道我的情意。
泪水不知不觉又充盈了我的眼眶。泪光模糊中，一切似乎都变成了幻境，在虚无飘渺间摇晃。我在沉吟间忘记了自己身在何处，只有双手在忘情地弹奏、弹奏……
在那暮春三月，柳絮轻飞，黄蝶嬉戏，乡村古道间也有一位女子凭风而立。虽不是绝色佳人，亦有如许情思……谁能知道，粗犷而直白的牧歌里，同样有深沉而永恒的爱恋；七月流火的时候，荷风送香气，竹露滴清音。你是莹莹清涟上的一枝独秀，风情万种；我却是深埋在泥里的那一截苦藕，纵然嫩白如玉，纵然玲珑多窍，眼前却看不见阳光，也看不见你的面庞；十月，蟋蟀在我的床下哀鸣。无可奈何花已落去，却不见有似曾相识的燕儿归来。哀哀的秋风将一切都吹老，更何况本无红颜，今又憔悴。我是那碎了心的落花啊，依旧无奈地追逐流水。你给我的希望，永远在前方，永远只有一步之遥……
冬季里的每一场雪，你却不知道那是我冰冻的泪。渴望在你的手心里起舞，融化，而我的思念只是一遍遍被你践踏。有瘦弱的冰晶儿在你的脚下一次次呻吟哭泣，而你却始终那么意气风发……
天在哪里？地在哪里？人在哪里？只有悲怆的琴音，一次次，一回回，敲打着人的灵魂。那不是琴声，那是一个女子，在凄凉地呼唤她无望的爱情。忽高忽低，忽轻忽重；忽而呜咽，忽而奔腾。如天边的最后一抹蚕下，如碎心人的最后一滴鲜血，是嫣红嫣红的颜色，绝望而美艳。
我轻轻一拨弦，一丝苍老的余音，袅袅地从激情的宣泄中升起。这是我自作主张更改的一个音。不是知音之人，是断然听不出来的。
有多少等待，敌得过时间？有多少感情，不是随红尘变幻？归去来兮，我累了，倦了……
正准备整顿衣裳，离开这原本就不属于我的地方。他突然回过头来，深深地望了我一眼。
霎时间我呆若木鸡，心乱如麻。
那深邃的眸子，那么幽深，那么诱人。他看穿了我的心事吗？他读懂了我的琴音吗？
我定定地坐着，思想忽然间凝滞。却分明觉得，倦怠的心一下子恢复了生机，如久旱的草儿遇上了甘霖，贪婪而疯狂地生长着。
“周郎精通音律，莫非此伶弹错了？”
是夫人的莺声燕语。
他微微扬了扬嘴角，不置可否。
“乡野村姑，难登大雅之堂。且让她下去吧，别坏了你我的兴致。”夫人转过身来，优雅地朝我挥了挥手。
我看见他的目光向着我，又向着琴，再移向别处。像是想说什么，却又什么也没说。
管家气急败坏地走上来，狠狠地低声说：“弹错了还不快下去！”是我弹错了吗？
既然错了，就让它继续错下去吧。
（四）
一道闪电破窗而入，又转瞬即逝。
我睁大着眼睛，躺在夜里。同屋的姐妹早已沉沉地进入梦乡。黑暗里听不到一丝细碎的声音。
自郎离去，这是第几个不眠之夜？
夜晚，正是适合回忆的时候。万籁俱寂，夜深无声，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看不分明。美与丑，善与恶，都是一团漆黑。于是世界获得了暂时的洁净。这时候，才能将纤尘不染的往事拿出来，细细地咀嚼，咂摸，品味。
他的目光，早已被我用锋利的刻刀，刻遍了心房的每一寸角落。再用无数泪水，期待的，失望的，等待的，喜悦的，忧伤的，细细地珍藏着，呵护着。那是缘分的巧合，是命运的赐福。
那只是一眼，却足够我为之付出一生一世。虽然，他不曾记得我的容颜，不曾知道我的名字。他只是一阵来去自如的风，无意中撞开我的心扉，又飘然远去。而我却把早已准备好的行囊又默默放下，甘愿在这寂寞庭院里，看春花变秋月，看黑发成白发。
正宁静地想着，又一道闪电迎面而来。霎时，屋内亮惨惨的，竟有些吓人。紧接着，一阵轰隆隆的雷声由远而近，沉重而沙哑，像一个患了病的古稀老人，在夜里想起了那些发黄的旧事，便止不住猛烈地咳嗽起来，让人觉得心酸。我奇怪于自己竟无端地感觉到了那一丝细微的不祥之兆，从无底的深渊，悠然地升起。我被自己古怪的念头震惊了，汗涔涔地翻身而起，走到窗前。
硕大的雨点急遽地从空中坠向大地。窗外是一片荷荷的雨声，如千军万马急驰而过，便有无数的娇花弱草，绿水青山，被得得的马蹄声湮没。听得见的，是厮杀，扭打，哭号；看不见的，是秋波，浅笑，面颊上的红晕……
又是一道闪电，只是一个瞬间。
但我竟看到了他，虽然只是一个背影。
在有些阴森的亮光里，依旧白衣飘飘。那一定是他，那么清新俊逸，那么孤高傲世，那么完美无缺。连那毫无情意的雨，也不忍打湿他的衣襟。
我怔了。从来没有如此热切地期盼过下一道闪电的来临。
在忽明忽暗的变换中，我看见他回过头来。
他的面色是那么惨白，恍如明晃晃的白纸；只有一如黑夜般的眼睛镶嵌其上，穿过空气和雨帘的阻隔，深深地望了我一眼。
然后，他的容颜渐渐模糊，他的身影渐渐朦胧。他转过身去，整个人竟像是飘在空中，慢慢地远了，远了……
我听见了自己心里声嘶力竭的呼喊，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宛如杜鹃啼血。而那个影子最终还是去了，不曾带走一丝尘土，也没有丝毫的留恋，就那样消失在凄风苦雨里，电闪雷鸣中。我的眼前，只有无边无际的夜，无边无际的黑。
……
当我苏醒的时候，偌大的都督府，只有一朵朵白花，凄怆地在风中飘摇。
那个天下女人的梦中人，已经永远地变成一个梦了。
而所有的完美，不都是一场梦么？
（五）
年年岁岁。
岁岁年年。
当梦死去的时候，心也便死了。当心死了的时候，活着与死去便只剩下停留地点的不同了。寻死的人终还是抱着解脱的希望，而任何一个心死了的人，只是行尸走肉般随波逐流，甚至没有寻求死亡的兴致。
又过了多少年呢？在岁月的长短失去了意义之后，日历便变得多余了。
也许，只有看着弱小的女儿一天天长成自己曾经的模样，看着她的眼睛里闪着某中久远而熟悉的光芒，才会想起那些如烟雾般飘渺的往事，那些从没开始也永远不会结束的传奇。
纺纱。
绩布。
相夫。
教子。
一个平凡妇人的平凡生活。
依旧坐在窗下，却无心留意窗外的风景。
门被推开，飞过来一个娉婷的身影，乖巧地蹲在我的膝下。
我年轻的女儿，仰起她年轻的脸，明亮的眼睛里全是年轻的憧憬。
“母亲，给我讲讲‘曲有误，周郎顾’的故事，好吗？”
我不知所措地望着她，心口微微一沉——在她的眼睛里，我看到了我的母亲。沉静而忧郁，如一棵古树，历尽沧桑却缄口不言。
“母亲，给我讲讲嘛！”
“曲有误，周郎顾，那一定是一个很美的故事吧？”我仿佛看到了若干年前的那个少女，眼底全是玫瑰色的梦幻……
我偷偷背过身去，看见的，却是自己汹涌的泪水。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