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二章 蜀山崇 ...
-
蜀山崇峻,崖谷深险。
藤萝老蔓悬垂在石壁,江崖边丛生杂木荂草,远望重苍,偶有老鹄长鸣。
一行溯江而上,至川中弃船用马。
上相催军极快,转瞬间已至涪水关,守将接住诸葛军师,便拟速报刘备,却被上相拦住,问道:“可知雒城西门小路如何行走?”
守将连忙躬身道:“此路极偏僻,虽川中军士也多有不知道的。”
上相摆手:“拨一千识路弩卒来,我带来的军士就叫在关内安扎。”
守将连忙奉命去了。
诸葛亮替上相摇了摇扇:“会不会太着急。”
“……”
此刻这个身体高烧的令人头痛欲裂,上相单手支颐靠坐在案边,淡淡扫了羽扇一眼。
那一眼觑得诸葛亮莫名有点发毛,隐隐似有不好的预感。
须臾点齐兵马,上相翻身上马,亲自领军向雒城。
“今天是七月初六。”诸葛亮算道:“您是打算现在赶到主公营寨阻拦……士元吗?”
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诸葛丞相恍惚了一下,但很快他便熟练的将情绪调节恢复正常:“您其实可以再在涪水关休息一下。”
“非。”上相惜字如金,想了想,补充道:“已经申时了。”
!
诸葛亮立刻领会了他要干什么,心下一惊连忙阻拦:“您的……啊不亮的……身体根本无法支撑长途走马,更何谈熬夜?!”
上相不曾开口,只是看了一眼诸葛亮。
诸葛亮识趣的没有再说话。
话说回来,上相是他请来的,这具身体也是被自己折腾成这样的。
……
他忽然预料到明天等待自己的将是些什么了。
当夜抵达落凤坡,两山挟道,极为峻险。上相却不以为意,距离西门约一里地处,上相叫停,原地待命。
夤夜纵马狂奔,上相下马的时候也踉跄了一下,诸葛亮想扶,但发现自己没有手。
最后上相自己扶着马站稳,然后缓慢挪到了路边石上。
“你……”他顿了顿,末了什么都没说。
半夜狂风大作,云遮雾靉,月黑风高。
老树飒飒,不知何处的狐狸顺着风叫起来,有如鬼魈夜哭。
这一军走得急,连帐篷都不曾带。诸葛亮眼睁睁看着上相的脸倏然血色全无,蓦地掩唇吐出一口血,还不忘用马挡住自己的身体。
一串动作行云流水,随即熟练地取了一握土将血拭净,神闲气定的抱臂靠坐在山石旁。
“您……”诸葛亮张了张嘴,一句话都没说出来。
“收起你的愧疚。”上相又提起羽扇敲了敲石头:“别操心。”
“嗯。”诸葛亮应了一声,没有再说话。但他一直在观察。以他对自己身体的了解程度,他猜现在上相应该在发高烧,胃疾也该发作了,毕竟那时自己几乎没有一天不胃疼。
呃……似乎上相今天还什么都没吃。
他深吸一口气,只觉得魂灵寒凉入骨,瑟瑟发抖。
上相忍不住笑了一下。
平明时分上相整顿军士,令他们听角声为号。自己选了一匹骝马,挟五石之弩,独自走马到城门隐蔽处。
等到辰时张任登城,上相已催马临于门侧,估着距离小于百步,觑准张任右胸猛然抬弩一矢射去,随即背手取角骤然吹响。
五石弩射程已过三百步,如今只隔百步,如何不中?正透重铠,将张任射翻,关上大哗。
上相将时间位置算得极准,张任翻倒不过五分,己军已到,盾兵掩护弩兵发弦,关上不及反应,瞬时射翻一大片。然后立刻麾军退让。
又过一刻许,庞统率军赶至,这时关上却已镇定下来,一面通报关内,一面组织守城。
然而张任重伤,急切之间不能反应,庞统又是有备而来,终被攻破,庞统长驱直入,吩咐军卒拿翻张任,解往治所,自己却催马向诸葛孔明而来。
上相便立刻将身体的控制权交给目瞪口呆的诸葛亮,自己悠然飘在空中。
猝然一支冷箭正射庞统左胸,庞统大惊,只堪堪避过要紧处,便中箭摔下马去。
诸葛亮:“……”
“呵。”上相抱臂,冷冷发出一字评价。
“士元也只是有些着急。”诸葛亮迅速反应过来,白着脸,立刻叫捉拿放箭之人,命军医扶庞统治伤,自己抽气忍痛替他收拾结尾。
“您……”诸葛亮把“可真能折腾”五个字咽到肚里。只觉得浑身发热头昏脑涨,险些要晕倒。
“张任。”上相却开启另一个话题,抱臂用下巴指了一下,“活的。叫你主公去收拾罢。”
活……的。诸葛亮倒吸一口凉气,哭笑不得的叫人把张任也给搭下去。
不过上相的确有心,那一弩连力度都估的恰到好处,透了铠扎了胸,叫他昏死却没致命,医官回报应该今夜就可苏醒,休息月馀便能痊愈。
军师迈进雒城治所,理论上说,他现在应该激动悲痛,充满了久别重逢的喜悦和多年未见的感伤。
然而托上相之福,他现下只觉得十分忐忑,甚至有点惊恐。
天知道上相是怎么作成这幅样子的,他觉得现在的自己比祈禳之时……还要,难受好多。
刘备收到上相书信时,又喜又惊,然而上相信中甚至连何时动身都一字没提,故此这十几日来刘备翘首以盼,却根本无从得知军师何日可到。
但当诸葛亮跨入府所,看见那个十二年来无数次独对太庙塑像透过冕旒才可一睹的熟悉身影那样鲜活的站在那里,依旧浑身觳悚几欲昏厥。
“主公。”
他无意识喃喃一声,怔怔迈步,眼中早已盈满水色,双膝一软,便跪下来,一如从前跪伏在神主前那样。
是梦邪?非邪?他浑然分不清,只凭着本能近乎痴迷的看向主座上的左将军。
他弘毅知人的主公。
“军师……”刘备刚激动的起身打算迎接,就看见诸葛亮面容煞白毫无血色,骤然跪倒于地,顿时血都凉了,声音颤抖:“孔明……你……”
啊……诸葛亮骤然惊醒,才发现刘备早已站在自己面前,躬身来握自己的手,声音还在发抖,勉强笑起来,
“……亮无事。”
军师满眼都是痛苦悲哀欣喜,不知所措甚至还有不可置信,种种情感纠葛复杂,刘备觉得自己心疼得快要碎了。
最后,虽然刘备并不知道缘由,但还是张开了自己有力的臂膀,将那个单薄颤抖的身躯轻轻拥在怀里。
怀中传来了压抑的细微呜咽声。
上相静静飘在旁边,看着那亦似故人的身影,怔愣了片刻,便抬手,敲了敲无形的铁如意:“武乡侯,汝在否?”
“何事?”那边很快应答,还传出了翻竹简的声音:“尊神又打仗了?”
“非也。”上相拢了下鹤氅:“来看诸葛亮。”
等到诸葛亮缓和过来,刘备这才松开怀抱,见军师眼神依旧有些放空,便关切问道:“军师现下感觉如何?”
见诸葛亮做出了无事的答复,终觉不放心,最后还是扶诸葛亮转入后堂,又叫了医官。
然后难得脸色沉了下来。
候着诸葛亮喝完了药,脸色稍觉好些,刘备这才约略放心,怒火后知后觉的升腾起来。
“军师如何手这般凉?”
上相善意的咳嗽了一下。
诸葛亮:“……”
“军师如何发了高热?”
诸葛亮:“……”
“军师如何突发胃疾?”
“军师如何骤然虚损至此?”
“军师入川带的亲卫将领何在?”
“军师如何竟敢夤夜走马径闯落凤坡?”
“军师如何竟敢身不被甲不带兵士孤身亲射张任?!!”
别说了!诸葛亮这会清醒过来,几欲掩面,心里疯狂叫嚣着想要立刻把上相那些作死行为都一一举报出来,但最后还是十分憋屈、十分不情愿的认下:“是亮……之过。”
“亮……恐荆州有失,随身未曾带得将领……”
面对刘备,他越说声音越小:
“高热是来路上不慎受寒……”
“胃疾是昨日不曾用饭……”
“……”
“……”
见刘备骤然垂泪敛眸,诸葛亮顿时惊慌的想要谢罪,一面欲起身,一面急道:“主公……主公,实是亮之过,主公切莫……”
话语生生截住,因为他情绪过于激动,胃里狠狠拧了一下,疼昏过去了。
轻松了十几天,他把“不能大喜大悲”这事给忘却了。
“如何?”上相坐在床边,瞅着躺在床上生无可恋仰望床顶的诸葛亮,勾唇:“可知汝是怎样折腾的了?”
明明是您……诸葛亮生生咽下欲出口的话,知道也是因为自己先作成这个样子,心思百转又忡然疚道:“是亮之过……反累尊仙如此。”
又极感激道:“今日之事,亮深谢尊仙。”忍不住怅惘道:“章武一别,生死两隔,亮实未料……”
他止了话语,阖目,任泪水划下。
上相静默的看着,没有说什么。
少顷下人捧药过来,诸葛亮端过一饮而尽,等人走了,苦的皱眉。
上相这时却畅然道:“如何?我作了事,却叫汝来喝药,有甚累处?”
他指的是前番诸葛亮愧疚之言。
……
诸葛亮忘记自己刚才到底愧疚了些什么,他现在只想一跃而起给上相好好灌上两大碗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