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直视》星期二走

5、第 5 章

　　“对不起小苏姐，”尤乐祺用两个手指拽了拽苏黎耶的西装外套，“咱们俩都三个月没见面了，我这不是怕我拍得太快了你又来得太慢了，见不到你嘛。”

　　尤乐祺和苏黎耶说话的时候总是喜欢用一点娇嗔的语气，苏黎耶突然想到那个传闻，如果这让别人听到了怎么会不多想呢。

　　如果放在以前苏黎耶会一直冷处理下去，毕竟让这么多工作人员因为他一个人耽误这么久，不让他知道这是一件多么自私的事情她是不会继续理他的。

　　但是一想到之后不合作，应该不会怎么见面了，苏黎耶便没有继续冷漠下去，“你不是对不起我，是摄影师他们。”

　　说着便叫来了还在场的李编辑的助理，给了她一张卡让她领着工作人员去吃顿饭，“luckie请大家的。”

　　尤乐祺也附和道：“对不起老师们，刚才耽误老师们的时间了。”

　　苏黎耶看他态度好，所以后来他邀请自己去吃个晚饭她便也答应了，正好晚上也还没吃饭。

　　餐厅是尤乐祺常来的，餐厅的老板和尤乐祺很熟，所以也不担心服务生会传出去什么。

　　包厢里只有苏黎耶和尤乐祺两个人，李嘉在车里等着。

　　尤乐祺向苏黎耶诉说着没见的三个月里他遇到的烦心事，然后骂几句讨厌的同行，还有大众不知道的八卦。

　　苏黎耶一般只是默默地听着，偶尔附和两句，因为这些事她也基本是知道的。

　　尤乐祺酒量不怎么好，几杯酒下了肚便又到了苏黎耶最讨厌的“恩人”环节。

　　“小苏姐，没有你就没有今天的我。”

　　苏黎耶不喜欢总是提过去，过去代表着不成熟、失败、痛苦，而那件事就是典型例子。“我再说一次，以后不要再提那件事情。”

　　那是四年前，苏黎耶在NAMPEE的实习即将满一年的时候。

　　那次正赶上NAMPEE的二十周年刊，主题是从众。

　　NAMPEE对这期很重视，所以提前半年多开始就已经陆陆续续地做着一些准备工作。

　　其中最重要的封面便找了很多有名的摄影师，每个人都给出了他们对这个主题的一些见解，还有对封面怎么拍摄给出了一些想法。

　　朱寒，当时有名的人物摄影师，他一直对外宣称自己是NAMPEE御用摄影师，因为NAMPEE每年都会和他合作几次。

　　NAMPEE不是没有自己的摄影师，但是不代表有自己的摄影师就不能采用其他摄影师的作品，毕竟符合主题、完成度最高才是最重要的。

　　最后封面的摄影师敲定的并不是朱寒，但是他的想法也确实是“从众”这个主题的一个理解角度，便也给了他一个小版块。

　　而这个板块便交给了苏黎耶负责。

　　为此苏黎耶找出了朱寒所有的作品反复研究，她之前就看过几次朱寒的作品，怎么说呢，拍的确实好，角度也确实清奇，但是总有一种难言的古怪。

　　他总是喜欢以俯视的角度拍模特，十张里起码有四张，而且这些模特大多数不抬头，只要求他们眼睛向上看着镜头。

　　而这次，朱寒的角度在苏黎耶看来并不清奇，甚至可以说是投机取巧，直接从“从”和“众”两个字的字形作为他拍摄的主题，那就是找了特别特别多的人，那天苏黎耶一进摄影棚，看见起码五十个人拥挤地站在镜头里时，苏黎耶甚至想到了几年前看到的踩踏事件。

　　这五十多个人里面没有主角，大家都是主角，也都互相是对方的陪衬，甚至有的人站在那儿一天，镜头也没往那儿移动过。

　　而更难的是，朱寒拍了一天并不怎么满意，要求第二天接着拍。这些人都是朱寒不知道从哪儿找来的新得不能再新的模特，他们不会拒绝这次机会，因为这是NAMPEE的二十周年刊，而且摄影师是朱寒，能在这上面哪怕只是漏半边脸，也可以在履历上重重写上一笔。

　　当然不可能让所有人都住在酒店，家离得近的人就回家，离得远的就几个人住一间房。

　　苏黎耶当时没多想，唯一的念头就是这么多人的工钱，到时候都是公司出吗？

　　于是那天晚上苏黎耶去酒店楼上找朱寒聊第二天拍摄的重点的时候，第一次见到尤乐祺，当时还有另一个男模特也在。

　　因为朱寒的房间在走廊最里面，他也没想到会有这么“不识趣”的编辑，所以房门并没有锁上，只是虚掩着。

　　两个人明显是被下了药，苏黎耶进去的时候他们两个都一动不动赤身裸体地趴在床上，而朱寒正一只手拿着小型摄影机，一只手在他们身上滑动着。

　　苏黎耶上前就去抢他手里的摄影机，当时她太冲动，一点没隐藏住自己的脚步声，所以还没抢到就被朱寒给发现了。

　　“你怎么进来了？滚出去！滚！再不滚掐死你。”朱寒一看见苏黎耶就扼住她的脖子把她往外推。

　　苏黎耶也并不打算如他的愿，右手摸到一个玻璃制烟灰缸就向朱寒扼着她的手臂砸去，左手用指甲死死扣着墙面。

　　朱寒的手臂被打得通红甚至发紫，他便用另一只手来抢苏黎耶手中的烟灰缸，苏黎耶没有大喊大叫，她知道这个时候大喊只会激怒朱寒，而且隔壁这些房间住的都是陌生人，没人会出来救她。

　　苏黎耶和朱寒都用力扯着烟灰缸，不相上下，苏黎耶看准时机一松手果然就看见朱寒手拿着烟灰缸，但是手臂由于惯性向他自己的脑袋砸去。

　　眼看到门口了，苏黎耶也快速后退了几步，退到了走廊，但用一支腿抵着朱寒的房门。

　　朱寒反应也很快，那一下并没有砸太狠，相反他拿着烟灰缸就给了苏黎耶左边颧骨一下，然后伸出脚死命地踹了苏黎耶的腿一脚。

　　苏黎耶知道自己打不过他，于是只能使出杀手锏，看准时机，用力抬起腿用膝盖重踢朱寒□□，然后趁朱寒疼得满地打滚的时候马上拿出手机报了警，并朝走廊大喊“着火了！着火了！”。

　　果然这个方法比喊救命有用得多，走廊立刻站满了人，尽管还是看热闹，但是总比躲在门后用猫眼看对朱寒有威慑力，朱寒也不再敢做什么。

　　后来警察来了，把朱寒和苏黎耶还有两个昏迷的人穿上衣服带走了。

　　这件事当时闹得沸沸扬扬，苏黎耶险些被开除，但是被她的老师——NAMPEE曾经的副主编现在的总编辑温霓，保了下来。

　　朱寒被判刑了，但并不久，一年多就出来了。

　　另一个男生因为是自愿，而且还把尤乐祺也骗了过去，所以也拘留了一段时间。

　　无辜的尤乐祺却还是被业界封杀了，但是苏黎耶觉得他实在可怜，而且当时自己确实太冲动，后来想了想明明有更好的方式。所以便承诺会一直给他介绍拍摄工作，虽然最后会不会被选上要靠他自己，但是会一直介绍到他被选上为止。

　　那时还很弱小只是实习生的苏黎耶做的承诺，真的在一年时间里就得到了兑现，并借此一炮而红。

　　主要是尤乐祺太过于新人了，就算有人被告知不要用这个人，但还是转头就忘记了，所以苏黎耶便给他想了个办法，取了一个艺名。

　　“luckie，你这个名字以后进了国际时尚圈也好用，和你的姓连起来，lucky you，祝你幸运，每个人都会喜欢你的。”

　　在苏黎耶不打算接话，也不想与尤乐祺一起陷入那场回忆的间隙中，尤乐祺喝醉了。

　　他年纪不大，满打满算二十二岁，平时工作很忙，也不怎么参加什么酒席，喝醉的机会就更少了。

　　尤乐祺喃喃地自语，说了什么她并没有听清。

　　餐厅的位置比较偏僻，包厢在三层，苏黎耶侧着头看向窗外的路灯，偶尔能看见被门口的几棵大树挡住的远处的私人住宅。

　　记忆里的别墅区与眼前的场景重合，只是那时没有机会从稍微高稍微远的地方看一看，是不是也看不到在院子里跑来跳去的小人，是不是也看不到在二楼自己屋子的窗外闪烁的LED灯圈，是不是也窥探不到别人家的幸福。

　　只能看到距离很远，但形状相似，高度相同的房檐。

　　此时在她心里突然油然而生一种挫败感，她在怀香市已经生活了八年，对这个城市还是那么陌生，在这里拥有的一切从来没有一刻属于过她，而她就像是她听不进的尤乐祺的话。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刚从南涌回来，触景生情，七年没再踏上的故乡，她原本以为自己不会记得很多，但是下飞机的那一刻，不需要看就精准踏上的路，不需要想就脱口而出的方言，熟悉的人，熟悉的霓虹灯光，熟悉的气味，原来只是被盖上了一件外衣。

　　她在心底有点承认了，她好像想家了，可以是五六岁最喜欢的那栋别墅，也可以是十五六岁觉得最温馨的旧居民楼。

　　可能她也喝醉了，才会产生这种不成熟的想法。

　　因为最后她不得不承认，她在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可以称作“家”的地方了。

　　“帘还是得拉上，万一有狗仔。”尤乐祺终于发现苏黎耶并没有在听他说的话，而正看向的窗外，正处于一片黑色中，他也看了看，但是他还是挺害怕暗处的，因为一般狗仔和鬼都藏在黑暗中，所以他顺手把窗帘拉了起来。

　　顺便将苏黎耶的魂儿叫了回来。

　　他们同样无礼，所以同样不被接纳。苏黎耶看着因为醉酒眼皮已经撑不起来的尤乐祺，心里这样想着。

　　苏黎耶已经预示到了两人的关系要结束了，但好像还差那么临门一脚。

　　但她从来不做“抢功的人”。

　　她拿起手机给李嘉打了电话。没一会儿李嘉就上来把尤乐祺搀走了，苏黎耶见李嘉有些吃力，也上前帮忙。

　　“他怎么喝这么多？”

　　作为饭桌上剩下的唯一一人，她却也不知道这个原因，所以只回答：“你们最近多给他接点儿通告吧，还是太闲了。”

　　“我们送你回去吧。”李嘉说。

　　苏黎耶抬起手看了眼手表，十点多，还有地铁，便拒绝了。

　　因为时间很晚，人很少，所以还有最靠边的空位。在通讯软件里一条一条地回复着，再向上一拉，“苏天行”三个字映入眼帘，头像右上角标了一个红色数字“13”，她才想起来，这个月的债忘还了。

　　没点进去，而是直接切到了手机银行，转了2万元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