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人，是自爱的盈余流出》4myself

2、02 我

　　我到家时已经十点了，洗漱完上床心情也久久不能平息。她为什么要给我假的号码？她为什么改变了那么多？她是不是遇到了什么困难？无数个问题铺满我的心脏，可这些问题没有答案。虽然我仍抱有侥幸心理期待下一次会在大街小巷遇见她，可我心知肚明这并不可能了。
　　回想她过去的人生，泪水占了足足一半。作为一个旁人共情她的故事，也会感到苦楚，惋惜。我打开笔记本删删写写，却发现怎样华丽的词藻，都无法描述我心中的她。所以，我决定平淡的展开她的故事。

　　14年夏，我刚上完兴趣班，正兴高采烈的冲向楼下的报亭，我最爱的期刊今天上架了。满脑子都是上一期文字带来的震撼，让我回味无穷，也让我更加期待这一次的内容。可一阵阵哭声传来，扰乱了我的心绪。小孩的哽咽哭泣我向来最烦，可我偏偏被这声音抓住了心脏，未见其人也未闻其缘由时，我就好像已经与她身处同一困境一般，难过痛苦。我躲在树后，望向声音的源头。几米之外的报亭内，一个小女孩半蹲在地上手里捧着红色的座机，她不停的抽泣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吐露着什么。在她身旁，是一个光头男人，他虽然带着墨镜，却也难以掩盖五官的扭曲。他憋红了脸，一边怒气滔天的吼着，一边不停在空中用手指重重地朝女孩的方向砸去。
　　她看起来和我差不多大。没过多久她就被男人拽着走出了报亭。此刻我才看清她的面容，我认得她。她住在我家不远处，算是村子上很有排面的大户。她家很大，前庭后院样样具备。每次我路过时都不敢正眼瞧，像是偷窥别人幸福的乞丐。可是她真的幸福吗，目前看来好像不是。
　　回家的路上，手中的期刊并不能再引起我的兴趣，这次我故意从她家的正门路过。刚过转角的铁栅栏我便低头偷瞥，却迎面撞上那个光头男人。男人看起来比刚才更加气愤，手里还提着行李箱，撞到我也毫无停留，径直走向了路边的越野。

　　“我不要和他走！”院内撕心裂肺的喊叫声刺入我的耳朵。孩童不停地哭泣。
　　“他好不容易带你出去玩一次，你这个小孩真的是......”奶奶不解也只是叹气。“他不是带我出去...出去玩，他是要带我去外地......他要和妈妈离婚......”这句话在断断续续的抽泣中费尽千辛万苦终于说了出来。奶奶听到顿时气的站了起来，在客厅急得转圈，最后也只能无奈的摇摇头。
　　她和我上的是同一个兴趣班，她的课程排的也非常满，基本周末就呆在机构里了。她曾和父母提出，太累了她没有这个兴趣去学了，可得到的永远是沉默，那天她刚上美术课，父亲就出现在了门外，男人客客气气的和老师说了几句，老师便回头招呼她出来，说是父亲给她请了假要带她出去玩。她很高兴，非常的高兴，因为这是她一直梦想的画面。可一切都在踏入报亭的那一刻破碎了，男人迅速地拨打着一串电话号码，可等接通之后却直接将电话丢在女孩身上。在旁边一字一句的指引她的发言，她像个机器一样任他摆布。她说着说着也从字里行间感到了不对劲，可为时已晚，电话那头也传来了沉重的呼吸声，随即就被挂断了电话。男人气急败坏，立马重新回拨。“妈妈，爸爸说你现在......不出来和他离婚，他就......他就要带我走......”她再也忍不住，开始号啕大哭，可电话那头依旧没有回应。
　　那一刻，她以为妈妈不要她了。
　　其实说起父母的羁绊，她基本谁也不亲。自小都是爷爷奶奶带她长大。母亲在国外打工，唯一的联络方式，只有家里鞋柜上的座机。一周打两次电话，她总是提早端着饭碗搬着板凳在桌前等候，暗红色的座机贴满了粉红色的贴纸。那是妈妈寄给她的生日礼物。每个月，爷爷奶奶都会准备两大箱零食寄到妈妈那边，她总是趁机在零食缝隙中塞入一封小小的信。信里的内容她已经不记得了，大致都是诉说想念。而父亲的存在，她更是感觉甚微，七岁那年父亲才出现在她的生命当中，在此之前她从未见过他。
　　那件事发生的第二天，我在田间看到过她，那时她刚放学，背着印上公主的粉色书包，安安静静的等着爷爷浇田，一切都像没有发生过般平静。好像走不出的人只有我自己。
　　这是我对她有印象的第一件事。虽然她还不认识我。但我却能感知她的痛苦。我叹了口气合上笔记本，不知道该如何往下写。关于她的家庭，我就可以喋喋不休的描述几万字。七岁那年年初，父母相继出现在她的生命中。她以为是完整幸福的起点，却没想过从那一年开始，她慢慢的远离了幸福。
　　在此之前，她一直是长辈口中懂事的小孩，有礼貌，性格也活泼，经常帮爷爷奶奶干活。也一直是我们这群小伙伴羡慕的对象，她经常穿着公主裙，扎着各式各样的发型，手里的玩具更是从不重复。可自那之后，她的神情总带有一丝尴尬，说完话后不再是自信的笑容，而是不知所措的瘪嘴，以及飘忽不定的眼神。
　　她的父母刚回来时就提了新车，在市中心开了一家服装店，据说投入了她妈妈在外上班的所有积蓄。服装店的收益一直非常可观，整家人的日子也看似蒸蒸日上，隔三差五就在前院摆桌请客。大肆炫耀自己的成功。可在外喝酒庆贺的从来都只有父亲，母亲永远只是坐在不远处的客厅里上下翻动手机，神色看不出是开心还是麻木。
　　在服装店倒闭的前半年，家庭战争不断爆发，半夜时常有摔盘子的声音传出，树林里熟睡的鸟儿被惊飞，她蒙起被子无声抽泣，在战火平息后，熟练的从床尾捡起外套，带着手电筒在村间的石子路上找妈妈。我曾问她，不害怕吗，你才七八岁。她摇了摇头，她说比起孤魂野鬼，她更害怕没人要。
　　她说父母回来的原因好像都是为了她，可每次一吵架，他们都毫不犹豫的离开这个家，她不懂，也不想去懂。

　　服装店是因为要给父亲看病才倒闭的。后面争吵到一定程度，父母开始分居。父亲整日整夜呆在堆积衣服的仓库里，烟雾缭绕。时间一长，各种细菌滋生，父亲的眼睛慢慢开始瘙痒模糊，起初他并不在意，以为过两天就会好，没想到持续了一个月，眼角膜竟然开始布满白色的障。在影响工作的情况下，他才去了医院。可县城的医院没见过这么年轻的白内障，权当是角膜发炎胡乱开了点消炎药便结束诊断。又过了几个月的时间，父亲已经被眼睛困扰到不能正常生活，他开始回家，并且向母亲袒露症状。第二天一早两人便驱车去到上海。经过一上午的失联，奶奶的电话率先被拨通，电话的那头传来母亲平静的声音，“一切都还好，下午就回来。”于是便挂断了电话。
　　爷爷奶奶像是终于松了一口气，开始起身忙碌。可她的心中淡淡涌起了一股不安，像是火山喷发前飞溅的几滴岩浆，烧的心痛。父母赶在黄昏前到家，爸爸从后备箱拿出了收拾好的行李，一切似乎回到了正轨。那时她正在看动画片，抬头望着踏入家门的父母一言不发，无意见看见母亲哭红的双眼之后，心神被扰乱，迅速地低下了头。
　　一切确实没有都好。
　　父亲得的是罕见病，全国都没有几个案例，加上之前被耽误了这么久，要治疗痊愈的代价远远超过了之前。

　　从回忆中醒过神时，已经凌晨两点了。我终于起身走向床沿。我现在在广告公司上班，偶尔写写短文也爆过几篇，生活还算可以。这是我今天忘记和她说的。下一次，有机会见面的话，我一定会告诉她，我现在过得非常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