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水人间》无歌

1、开始 前生的片段

　　四川，峨眉。
　　前朝大诗人李白诗曰“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
　　蜀道出山，歧路艰险，也要颠簸，只为京城一试的功名，只为短短数十尔一世的抱负，更求万世不朽的名誉。
　　何止蜀道有难，人道仙道，佛道天道……
　　诸道尚有解，因果循环情何释？
　　有人数十载匆匆过尽也觉得一生足矣，无多遗憾；有人百年长寿尚有未了牵挂；有黄发垂耳就命数尽丧；有银丝垂暮倚榻夕阳……
　　也有些东西，生来不久便该死，却竟死不了。逃过了一次，就似逃过了永生。本该简简单单地生来死去，这样一来，浑浑噩噩千余载，注定了书写惨痛的悲剧。

　　那东西就是一条白的晶莹的蝮蛇。
　　蝮蛇本剧毒，身彩而斑斓，一见就令人毛骨悚然双脚发软。
　　她，生来便如得了白化病般的，满目通红，一身的雪白，水滑剔透像玉石雕磨出来的。可再怎么纯洁的外表，依旧是一条蝮蛇，那可爱的纯洁带来的是远胜与同类的剧毒。她生来就是被人艳羡并唾弃的。
　　她注定不能长活，因她的毒，因她的白……她有让人毫无抵抗的毒液，有迅雷般的速度，但她没有隐藏自己的能力，她白的太醒目了，没法像同类一般隐在杂草枯木之中，及时在寒夜，漆黑不见五指，她的身体也会熠熠的闪着令人战栗的冷光。
　　出人意料。
　　她确实同类之中获得最久的！前前后后近两千年！
　　她死不了。自那一个开始，她就死不了。来世受的第一份恩情，就冥冥中被老天爷剥夺了来世的权利。注定了，便是为了还债而生……

　　那是被放逐的岁月。特殊的一份子被驱逐出族群自然是理所当然的，群聚的代价就是相同，相依为命同甘共苦。特殊标榜着就是鹤立鸡群的与众不同，就是孤独的无人问津。
　　没有一条蛇愿意与她为伴。她就是一盏灯，招摇的告诉捕蛇人蛇在这里，和她在一起，就注定了陪葬的命运。
　　本能驱使只能不停地游走，但愿能找到哪怕一条白色的蛇。找到了，就能找到更多白色的蛇。这样在一起，就有族群的庇护，就不再特殊，就共同的相同，相同的共苦同甘。
　　她不知道，蛇有千万类，白蛇却千千分之一，白色的蝮蛇，世上更能有几条？

　　荒山，万年神州沉淀下来的密林，人迹罕至毫无生机。
　　生机是隐隐约约的声音，回环婉转。蛇是应该没有听觉的，但她不知道，也不知道那声音是什么。轻轻的，很舒服。在这被驱逐的时刻也不觉得苍凉，冰冷的血液也流淌地没那么迅速了。
　　生机也埋没在视线之外的地方，泛着淡淡的黄褐色，逐渐浓烈的气味。渐渐的她开始觉得身体疲软乏力，通红的眼睛不停地分泌着粘液，粉嫩的信子不住的探出。慢慢的，伏在地上，不能动弹。
　　她不知道那黄褐色的东西是什么，她知道了自然就不会去接近，那东西猛烈的气息正式用来对付她这样阴柔的寒物。
　　雄黄。。。

　　只觉自己被什么滚烫的东西提了起来。那声音也就停住了。
　　是一只手！人的手！她见过人，认得这只手！无数次得益于她矫健的身手才能从这样的一只手中逃脱，在无数次窜入杂草的是瞬间回眸，无数次看见自己的同类被这只手挤破了蛇胆，如数次看见同类破残的身体疲软的缠绕在这只手上。
　　而此刻，自己也挣扎着疲软的缠绕在这样一只手上。
　　那手是粗糙，被杂草与野兽割破咬伤的残痕刺痛了她柔软细腻的身躯。
　　那手也生在这样一个粗糙的人身上，三四十岁，一辈子注定了庸庸碌碌而活，庸庸碌碌而死。捕一辈子蛇，打一辈子猎，去市集贩卖些兽肉皮毛，用蛇胆酿些粗糙的热酒取暖，一辈子就该如此。
　　他却偏偏遇见了她。
　　她本身就是常理外的不定数，和她相遇，任何事物，都可能成为常理外的不定数。
　　老天爷或许就是一孩提，玩玩笑笑，无趣的时候弄点恶作剧，做点不定数，搞的天下大乱一番，笑过了，玩腻了，满足了，就安安稳稳的睡去，任这世间在梦中轮回，醒来之后，不定又有什么不定。

　　捕蛇人似乎不打算这么快就要她的命，无数次的失手，无论多么没有追求的人，也会想慢慢得享受得手后成功了欢愉。毕竟，这种欢愉不是天天都会有的，尤其是对着样本就粗糙到平凡到极致的人更是如此。
　　他定要玩够了，笑累了，心满意足了，才会慢慢得取她的胆泡酒，扒她的皮编制麻袋，剁她的肉熬汤进补获，或去换袋白米，再或者换几包粮食小种子，反正好处用处多的是，她白的那么稀有，肯定值几个钱。
　　她依旧疲软得挣扎着，用自己所有的，仅剩不多的力气挣扎着，她当时当然不懂，那就叫绝望。

　　忽然，她看到另外一个人！但绝对跟粗糙沾不上边，他高高倚在树杈上，目睹了一切的发生。漆黑而明亮的瞳仁望着白蛇熠熠地发光，头上用细麻绳束着两个圆圆的发髻，背着树梢的阳光泛着金黄色。
　　她竟忘记了挣扎。是雄黄的药效漫步了全身，还是那树梢的男孩纯净至极的面容有安定烦乱的心的作用？这无从知晓。
　　小男孩从高树上缓缓爬了下来，捕蛇人笑笑扔给他两块长长扁扁的东西，咕噜着叫唤着奇怪的声音。，转生便摇摇摆摆地走了。
　　她自然不知道那长长扁扁的东西叫钱币，人见到钱币就会心动，有钱能使鬼推磨，有肉豺狼虎豹都能任人使唤，利益对任何物种都有足以熏心作用，烟雾麻痹了灵魂，做的是什么都不要紧了。
　　她自然也不知道，早早的那捕蛇人就发现并跟着她了，早早就洒下了雄黄等她上钩了，早早的遇上了放牧偷懒的孩童让他在树上吹笛，诱蛇入瓮。
　　她自然也不知道，小男孩初在树上瞧见了白蛇是多么害怕。捕蛇人就只让他在树上吹笛，也没告晓到底做什么的，孩子也不会想到有用笛声诱蛇这一招。蛇本没听觉，那捕蛇人不过是自以为是而已罢了，却被他遇上了这天意的条不定数，这招居然奏了效。
　　但牧童等瞧清了，孩子爱万物的本性也被诱了出来。蛇也能这么可爱！牧童之前见过蛇，牵牛过田埂，从麦田深丛之中时不时就会窜出一条暗影，或袭人，或伤畜，孩童虽小，见过的蛇却不少，有毒无毒，个个都阴森恐怖面目狰狞。
　　她却这么好看！比炎夏浸泡在清流之中的白卵石还要明亮纯净，还能安抚躁动的心境！通红瞳仁不是老人所说的地狱的鲜血与岩浆，而是寒冬晌午最最难遇见的红日暖阳！
　　她疲惫的蜷缩在那只粗糙的手中，捕蛇人将她扔进了竹编的蛇篓中，在那一刹那有瞥见了小男孩无辜的大眼睛愧疚地望着自己，随后便是竹篓盖上后的昏暗。
　　白蛇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昏睡了过去，只觉得一阵不知是长还是短颠簸摇晃之后竹篓便停了下来不再摇晃。过了良久，突然猛烈得颠簸起来，将她整个身子都颠腾而起了。
　　过了这么久诱这么猛烈地摇晃，白蛇的力气渐渐恢复了许多。这时候竹篓又被放在了地上，竹盖揭开的刹那白蛇本能地竖起了身子露出了可怕的毒牙。
　　可井天外不是那个粗糙的捕蛇人，确实被吓坏了的孩童漆黑却明亮闪烁的双眸。
　　白蛇将毒牙收进了颌内，直竖的上身也软了下来，贴着篓壁游上去，露出半个小脑袋。
　　牧童盘腿坐着，一动不动的面对这竹篓中那小东西。刚才那凶恶的模样确实能吓坏许许多多的人。越是纯洁美丽的东西生起气来反而越是可怕。
　　良久，小牧童欺过身去，小心翼翼的伸出一只手，触碰到了白蛇的额头。
　　和那滚烫粗糙的手不同，那舒适宜人的温度是白蛇从未体会过的，细致的皮肤也那么舒服，比水结实，比石柔滑，无言的温柔。。。
　　白蛇吐出粉嫩的信子，红眼眨巴眨巴的，把整个脑袋搁在了那温软的手掌之上，焦躁的心情逐渐平复了下来。
　　小牧童看着掌中的小东西，纯洁可爱的模样将心中的不安恐惧统统被软化地无影无踪了。
　　小白蛇缓缓地游上牧童的小臂上，微微支起身子好奇地端详着这绝不会伤害他的人。
　　小牧童看着缠绕在自己手臂上冰凉柔滑的白的耀眼的洗东西。
　　一双漆黑和一对通红的瞳仁就这么相互对望着。
　　小牧童突然开心的笑了起来起来。小孩子就是这么容易开心的满足，因为他似乎开始懂得了另一种之前未知的东西。
　　正当牧童像伸出另一只手想再去抚摸小白蛇的额头的时候，背后一声吼叫，那捕蛇人愤怒的向扑了过来。牧童迅速又将白蛇扔进了竹篓中。
　　又开始了颠簸，更加猛烈地颠簸。她的身子撞在篓壁上撞得生生的疼。透过编制得密密麻麻的竹篓，她依旧能听到牧童奔跑急促的喘息和捕蛇人愤怒的叫喊。
　　她当时不知道，捕蛇人将她投入竹篓之中大摇大摆的离开后，牧童就一直跟在他后边。为了什么，说不清楚，脑子还在疑惑着，脚步就已迈开了。走了许久之后，那捕蛇人走累了，便倚在一个大树边上睡了过去，牧童迟疑片刻，便立即悄悄地将竹篓偷了过来。一路狂奔了许久便歇了下来。
　　捕蛇人醒来发现竹篓不见了，又急又气垂首顿足，转眼一下便猜到可能是那牧童所为，又看见林中杂草又被人踏过的痕迹，便一路追了上来，在这里竟追上了。

　　颠簸中，竹篓盖忽然被掀开了，牧童的小手伸了进来一把将她抓了出来，又将盖子合在了竹篓上。
　　孩子虽小身体灵便，早把捕蛇人甩地远远的了。
　　小白蛇紧紧地缠绕在牧童的小臂上，牧童跑到一处杂草很深的地方将她放了下来，漆黑的瞳仁不舍的望着小白蛇，指了指杂草的深处，她回头一望，又转过来盯着牧童，红红的眼中装着他，不愿将其从眼中挪开。牧童似乎有些着急地往身后看去，捕蛇人的叫骂声越来越近了，他弯下腰双手推了推小白蛇，跳出杂草看了依依不舍地看了她两眼继续向前跑了去了。
　　她似乎明白了这个并不是同类的人意思，她想追出去和小牧童一起，但身子却向杂草更深的地方游去了。
　　草越来越深，已经不能辨别方向了。
　　但是奇怪，小牧童的气味越来越浓，浓的近乎怪异，竟似扑鼻而来，吐出的蛇信捕捉到得全是小牧童手掌、手臂、身体的味道。她寻着这味道游去，可能捕蛇人也在那里，但她就是想过去。
　　草渐渐疏了，正前方透着光。
　　是那捕蛇人！
　　她的速度顿时慢了下来，悄悄地游到了草丛边。
　　捕蛇人神色慌张的站在那里，手上抓着块红色的石块。
　　不对！白蛇见过那种红色，那绝不是石头的颜色！川渝一代盛紫土，哪来那么通红的石块。那颜色，当她游过或同类或异类被撕咬负伤皮开肉绽的时候卧倒在地，那周围才会有这样被染红的土壤。
　　那是血！
　　定睛，那人的脚下躺着的正是小牧童。
　　她这明白，任何物种气急败坏的时候都会攻击敌人。
　　她不明白，人却有点不一样，气急败坏的时候不仅仅会攻击敌人，哪怕是亲人、路人、毫不相干的人，他们也能伤，也能杀！
　　孩子毕竟是孩子，再加上把白蛇放生之后没了担忧，不一会便被这捕蛇人给追上了。捕蛇人气急败坏上前便是一巴掌将牧童白白嫩嫩的小脸打出了血晕，牧童泪汪汪的咬着唇，看着捕蛇人抓过纸篓正准备转身要走，忽然停住，打开篓盖一瞧，空空如也，原本平息许多的怒火顿时窜烧的比刚才还要大上多倍。
　　那是他的胜利！他的战利品！他平淡粗糙的生活仅存的那么一点骄傲的光亮！得来不易的所谓“荣耀感”！现在全没了，胜利没了，荣耀没了，战利品没了，钱也没了。
　　钱？
　　揪起牧童的衣襟，将其倒立，把那两个长长扁扁的东西给抖了出来，捕蛇人捡起钱币，又是一巴掌把牧童打到在地。吼着叫嚣着，拳打脚踢的，逼问蛇在哪里。
　　牧童紧紧咬着双唇只言不语。这让捕蛇人气炸了肺急红了眼。随手抄起竹篓往牧童身上砸，咋了几下问说不说，牧童不语，再咋了几下便把竹篓砸破了，身旁一块大石头，顺手便又抄了起来，牧童怕极了，便挣扎的窜了起来，捕蛇人气极了，以为小小的牧童开始反抗了，一挥手，重重的将石头砸在了牧童的天灵盖上。
　　这些白蛇都不知道，不过她竟能猜到了，躺在红色土壤上，从没见过什么东西再起来过。
　　从她那么角落望去，牧童漆黑的双眼还微微睁着正望着她！但那原本雪白的眼白，却渗出了血！
　　捕蛇人东张西望了一会，确定了四周没有他人，举手将那血石远远的抛了出去，拾起竹篓转身便走了。
　　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白蛇就觉得脑袋发胀，毒牙不自觉的就完完全全地暴露了出来，脑子被搪塞住了像岩石般沉重的东西，身子不受支配箭似得窜了出去。第一次咬人，便将储存的所有的毒液全部迸射在了那人的体内。
　　捕蛇人觉得钻心的疼。是白蛇！
　　他的第一反应竟不是他被毒蛇咬了。而是抓住白蛇！
　　利益，像毒品一样。失而复得的利益，更像本就戒除许久而又重新染上的毒品一样！
　　但此刻，他一根手指也动不了。这未知的毒素让他全身像冰封在了万年寒雪之中一般，体内的内脏一个接一个停止了运转，肾肝脾肺，然后是心，最后，大脑便死了！
　　一切迅速的可怕，秋叶脱枝坠地的短短几秒，一个人就倒地，彻底的死了。

　　白蛇径直游到牧童的身边，她没有试图去唤醒他……她知道这红色本属于身体，流出来了，回不去了，人也回不来了。她只是静静的贴在牧童瘫软的手上，一动不动。
　　亮亮的，牧童的胸前。是一粒玉珠，鲜红如他流出的鲜血。用一根细细的麻绳穿着带在脖子上，麻绳早在之前的挣扎中给弄断了，那玉珠便滑落在了牧童的胸前。
　　白蛇游了过去，游进了牧童前胸的衣襟，嫩滑的皮肤温度已慢慢降了下来，快和白蛇一样了。
　　这时杂草中有声音，又是人。她迅速将玉珠吞了下去，从牧童的衣襟中钻了出来，便和那人碰了个正着。是另一个牧童。
　　牧童吓坏了，两具尸体，一条从牧童衣服里爬出来的蛇。
　　都是被咬死的！谁都会这么想。
　　白蛇转瞬便隐入了杂草中，迅速的游来了，游走了。她当然会不知道两个牧童本是一起的，那黑瞳的牧童偷懒跑到树林中，将自己的牛扔给了玩伴。许久不归，另一个牧童栓了牛，自然着急着来寻他。
　　现在寻找了，寻到的是两具尸体和一条逃窜的毒蛇。
　　她不可能知道，牧童跑回村庄，找来大人们，抬回了尸体。
　　没人在意牧童头上的伤，没人寻到那沾满血的石块，没人发现牧童丢失的玉石，只在意人已死了，人怎能杀人，老实平庸的捕蛇人，年幼顽皮的牧童，谁也不可能杀谁，定是蛇！只在意自己今后会不会遇到毒蛇，通知全村从今往后，一定随身要带雄黄利刀……

　　故事这样开始的，却在经历了一千多年之后才重新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