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掌纹》两块巧克力

9、初恋 周子昭

　　周子昭不再发出任何声音，也控制身体尽量没有动作。
　　安静地能听到晚风偶尔滑过纱窗发出的“嚓嚓”声。
　　过了大概十几分钟，周子昭终于如愿等到两个人开始说话。
　　尽管两个人刻意压低了声音，几乎是用气音了，但还是一字不落地落到了周子昭耳朵里。
　　“她今天遇到那个人之后，状态就不太对了......”李彦坤停顿一下，在措辞，“她虽然笑了，但状态就是变了，我能感觉出来.......”他张开双手在空中比划，不知道该怎么描述周子昭状态的具体变化。
　　“我知道，”韩星点头，“我懂你的感觉。”
　　因为我也能感觉出来，即使只跟她吃了这一顿晚饭。她想。
　　周子昭心里有道声音说，你们俩说的真的是同一回事吗？毕竟这短短一天之内，我的情绪也是有起伏的。
　　紧接着一道吞咽声。
　　周子昭以为是韩星喝了口水润喉。
　　其实是韩星有点哽咽，空气裹挟着酸涩，一同咽下去。
　　然后才继续张口，声音有些黏和哑：“当初我看到她那个样子的时候，我的心快要疼死了......”。
　　语焉不详，但是李彦坤和周子昭都知道韩星说的是哪天。
　　在那一天，韩星和李彦坤第一次见到生病后的周子昭。

　　如果把已有的生命历程分割成一副拼图，那他们三个人都不能完整的将对方的拼图拼好。
　　旁人眼里感情最要好的三个小孩，也会缺席对方许多重要的时刻。
　　可是现实就是这样，只给你感到抱歉的机会，却不给你重来一次的权利。
　　孩童时，周子昭和李彦坤都住在奶奶家，韩星住在姥姥家。三个家，在两条相近的胡同里。把三家门口全串一遍，用不了三分钟。
　　上小学之前，三个人就跟连体婴似的，找到一个，就能找到另外两个。
　　上小学之后，下午放学之后，胡同里依旧是三个影子，一个也不少。
　　到了初中，李彦坤和韩星都搬到父母家去住，几个人只能周末和假期聚在一起。
　　再后来，到了大家最忙碌的高中时光，只有寒暑假的匆匆几面。
　　高中第二年，周子昭病魔缠身。
　　周子昭决定瞒着两个人。
　　那个时候，三个人的联系变得寥寥无几，一年的聊天内容甚至不如从前一周多。
　　周子昭并不觉得委屈，因为那时三个人都奔波在自己的路上，已经自顾不暇。
　　大家的精力都是有限的。
　　后来再度聚合，是在那年的年初二。
　　各自回回奶奶或姥姥家拜年。
　　三个人又聚在了两条胡同里。
　　年初二那天的中午，突如其来的的封禁让所有人措手不及。
　　那是个让所有人铭记终生的农历新年。
　　三个人没法互相见面，但地理距离的拉近，能让三颗心更容易凑在一起。
　　“我们仨”的小群里，每天都会被上百条信息刷屏。
　　周子昭的信息寥寥无几。
　　韩星和李彦坤是从那时察觉到不对劲。
　　后来解禁之后，三个人才终于能面对面说上几句话。
　　童年时光里易如反掌的事情，却让十年后的三个人筋疲力尽。

　　韩星缓下汹涌的泪意，看着李彦坤，“你知道吗，我一个没有信仰的人，那时候天天许愿，都是同一个愿望.......”
　　每一个愿望的名字都叫做周子昭。
　　“我许愿，希望她能有一天，拥有重新晒太阳的勇气。”
　　生病后的周子昭变成孤寂的风，固执地把身边所有的云彩都推走，穿过陆地，越过海洋，把自己冰冻在世界上最寒冷的孤岛上。
　　在今晚之前，只有韩星自己的心脏在过去许多个夜晚听过这个愿望。
　　两个人再也无言。

　　周子昭的眼泪滑过鬓角，流进了耳朵里。

　　李彦坤能察觉到周子昭的细微变化，汽车上他说“秘密”时的眼神也让敏感的周子昭洞悉一切。

　　后来周子昭找了一个合适的时机“醒来”。她和李彦坤两个人为了不妨碍韩星第二天的表演课，多开了两个房间，三个人各占其屋。
　　临睡前周子昭收到李彦坤的信息：“你猜明天谁也在北京？”
　　周子昭故意已读不回。
　　果然不到三十秒，对面就耐不住性子了。
　　“高昀！”
　　李彦坤的信息发过来。
　　周子昭看到这两个字，有一瞬间竟然不知该作何反应。
　　初中时二班那个语文课代表。
　　某种意义上，算是她的初恋——只是周子昭嘴硬从不肯承认。
　　周子昭坐在床沿打字：“哦。”
　　“就一个‘哦’？”
　　“哦哦”
　　“......”
　　“知道了。”
　　李彦坤觉得周子昭就像一管牙膏。
　　他每多发一条信息，能让周子昭多冒一个字出来。
　　多挤一下就多出一点，带着薄荷凉意的牙膏。
　　“万一遇到他怎么办？”
　　周子昭不认可这个设想：“概率堪比咱们中彩票。”
　　“万一呢？”李彦坤决定打破砂锅问到底，他太好奇了。好奇周子昭对待高昀和沈洺的区别。
　　“将近十年不见了，就算真碰到，估计也认不出对方了。”周子昭实话实说。
　　跟沈洺也好几年不见，你却能认出人家......
　　李彦坤心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