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旦拾今夕》啻粼酒

4、长眠

　　狂风未止，雨就从天上倒下来。闪电撕开的天幕里，是白的无色的光。

　　诞十一头撞到结界上。树屋业已焦黑。他双手捏诀，不停地用法术撞击结界，那结界却纹丝不动，甚至毫无涟漪。

　　被浸透的衣衫贴在身上，头发胡乱地贴在脸上。睫毛上的雨珠混着眼泪，诞十更加看不清这个世界了。原来焦急时焚心的心火连雨水都浇不灭。他不知道心情竟可以遭成这样，疼到麻木，只剩无措。

　　那被撕开的天幕里，射下一道天光。一道瘦弱的身影渐渐升起，她无力地抬了抬自己的眼睛。

　　天空传来沉闷的低吟声，诞十感到一阵耳鸣。他知道这是一种咒语。周围风雨交加，结界内却是风静雨停。

　　“安息吧，我的乖孩子。”低吟声里掺杂着怪笑，不知是因为高兴还是在嘲讽。

　　“谁……要……安息……！”青色的光束撕裂天光，震碎结界。诞十急忙跑过去。他接住了重重落下的神女。冰冷的血滴在脚上，已经没有温度了。他焦急地望向她。毫无生气的脸上，眼睛依旧炯炯发亮，她的意志还在，她的话还没说完。

　　“孽障！”数十道紫色的闪电同时炸开，烧的发红的雷被愤然抛在不远处。“逆！我！者！亡！”混沌的声音变得清晰，带着撕碎人血肉的可怖口吻。

　　“为了权力让我唤醒辟海，我做不到！”淀云用尽所有的力气怒吼着，“当朝兴立皆因我镇压辟海，如今没落，也要学前朝借辟海之力，以人血为饲，以求千秋万代吗！”她猛地咯出一口血，血顺着脸颊而落，滴在诞十的袖子上。“神不护佑，要神何用？荒唐至极！”

　　“真把自己当了救世神明，哈哈哈哈哈哈。告诉你，天光可拥你为神，便也可弃你为鬼，你如此蔑视天道，不诛杀怎么可以！”

　　“天道？难道说你的话就是天道，可笑，当朝皇帝旺你香火，前朝不能做的事也变成天道了……”

　　“你还狡辩！”愤怒的声音更加嘶哑，云都低了几分。

　　“错的就是错的，难道信的人多，错的就能变成对的吗？”

　　这话好似耳熟。诞十望向淀云。原来她也这么想。他把她拥得更紧了。

　　轻微的动作终于引起了天光之内那人的注意。“你与这妖灵厮混在一起，果然是物以类聚！今天我就先杀了他，以儆效尤！”

　　一道惊雷劈下，淀云连忙转头护住诞十的心口，两人重重摔在地上。

　　“神女……神女……淀云！”红色模糊了他的双眼。天上还在絮絮叨叨什么，他也听不见了。他只觉得气血直往头顶涌。印堂上团着黑气，结成张牙舞爪的印记。他从未感觉自己如此有力量。对啊，反正自己也是妖，又有什么所谓，既然做神也不能从心意当个好人，那便成魔算了，坏是坏，至少坏的坦荡。

　　诞十眦裂血红的双眼。今天他要争个你死我亡。

　　“别！”淀云一把抓住他已魔化的臂膀。神女指尖都在渗血。“我伏诛。这次死个彻底。求你别伤害他。”

　　沉闷的声音戛然而止。停顿片刻，缓缓道，“你接了那雷，就已经是彻底的死人了。”

　　风雨停止，天幕合拢。那所谓神明就这般潇洒的去了。天还阴着，远处被劈黑的树还燃着树心火。诞十的世界再也无法回到从前。他的家没了，他爱的人也要死了。

　　他再也控制不住情绪，哭得撕心裂肺。魔化的身体失去力气，又缩成小小的样子。他把淀云抱在怀里，他不想她躺在又湿又冷又脏的地上。

　　“为什么？我可以替你报仇的，我杀不了他，也不会让他杀了你。我很厉害的，你说过，我的灵气有无尽力量，我真的很厉害的……”

　　“答应我，不要脏了这双眼睛。”

　　诞十嘴唇颤抖着，苦涩带着痛感僵住了他的脸，他想应，却再说不出一句话来。

　　“被你捡到那一天，”淀云生息渐弱，“被你捡到那一天，我心想死就死了吧。毕竟这世上也没什么好留恋的。但是，但是有你在，原来我相信的还在被相信着。”

　　“我不想……不想你变成刚才那样。”

　　“可是这样，你会死。”

　　淀云释然地笑了。她朝西边望了望，一缕夕阳的红光悄悄透过乌云，正照在一棵孱弱的小树上。“怎么会……会永远活在黑暗中呢？都会过去的啊。”

　　“但是心中的光死了，那就是真的死了。”

　　淀云抚摸着诞十的侧脸，抚去暂未干涸的泪痕。她再也没有力气说话了。她的手倒下的那刻，夕阳终于用力撕破了乌云，把阳光洒在了她的身上。

　　诞十紧紧抱着神女。她的睫毛垂在眼睑上，就像睡着了一样。他忽然想起去寻花的那一天，他握着如馨死掉后化成的种子，哭成泪人。神女对他说，如果有缘，长眠是为了更好的相见。

　　他掏出那颗因为无法发芽只能被他揣在怀里的种子，把它平放在手掌心上。“真的会吗？可是花再也没有回来，现在，你也走了。”

　　他愤怒地把种子扔到地上。他从来没有经历过亲人爱人的离别，原来这件事竟是如此难以面对。

　　诞十把神女葬在浅溪镇东南角，那个曾是填海娘娘庙宇的地方。他在那里站了好久好久，终是没有立碑。“好好休息吧。”他硬生生扯出一个笑。他不想让她看到自己伤心。

　　冬去春来，又到了可以采草药的季节。诞十过的浑浑噩噩。这半年，他没有重建树屋，更别提修炼。他一个人窝在山洞里，饿了渴了才有所活动。他的心死了，自然也就不记得活着是什么感觉。

　　夜晚，他听见有人盗伐树木。他本想假装没听见，却还是拗不过自己的内心，装神弄鬼把盗伐者吓跑了。

　　他走到溪谷边。溪水映照出他沧桑不堪的脸。他不知怎么，忽然很想回树屋看看。走上山去，倒下的树干上长着新的嫩芽，他心中微动。树屋一如那日破败，但已被生机包围。他低头，忽然发现那天被他扔掉的如馨种子，已经生了骨朵。

　　诞十坐在地上，咬破手指。血滴在花骨朵上，那花瞬间开了花。月色朦胧，花儿的影子斜照在地上，活像神女的影子。他忽然释怀的笑了。

　　他忽然发现他并不是因为仰慕而爱上了神女，而是因为她的那双眼睛，与他一样。

　　他倚着树屋的残躯睡下。他得好好活着。

　　他开始相信可以再相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