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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淑女在山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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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荫重重,山道连连。姜琰并未回家,而是转道去了凤山。
待到山上早已艳阳当空,她仰着头努力将脖颈往后折,才堪堪看完整门匾上那几个耀眼的鎏金大字—“流云之下”。
这流云派的山门矗立山间,仿佛是天地间的一座巨碑,向世人昭示着其不朽的威严与辉煌。它以一种近乎神圣的姿态,屹立于天地之间,其巍峨壮观的气势,足以让每一个目睹它的人心生敬畏。
山庄门楼高耸,其顶部到门楣,却是由琉璃瓦层层覆盖,琉璃的色彩丰富多样,每一片瓦片都像是精心挑选的宝石,在阳光下反射出耀眼的光芒。而两旁的飞檐翘角,如同展翅欲飞的仙鹤,又增添了几分神秘之美。
山门的地基由厚重的青石砌成,石块之间严丝合缝,历经岁月的洗礼,依然坚固如初。
山门的正中,是一扇巨大的木制门扉,门上镶嵌着铜制的门钉,排列整齐,宛如星辰般璀璨。门扉两侧,立着两尊威武的石狮,它们张口怒目,守护着这片圣地。而山门的两侧往外延伸的是高大的围墙,一直沿着山基建到两侧,一眼望去似乎已直达悬崖之外。
姜琰左右扭了扭脖子,反正这就是个怎么看着怎么奢华且奇怪的建筑罢了,但她此刻也不再探究,只是无奈的看着紧闭的大门,就想着现在要如何不惊动他人进门去办完事。
“循着西边的墙根走,那洞便在大门右侧几百步外的墙角尽头。”
姜琰回想着曾经的闲聊的狗洞,左看了看右瞧了瞧,这才沿着西边的墙根摸索,终于在快到悬崖处的墙角边扒开了一堆草丛,露出了一个长满绿苔的洞来。
她低叹一声,将裙摆别在腰间,一低头便钻了进去。
这个洞爬得真是遭罪,洞内倒是还能过一个身,但身旁也只余巴掌宽,连翻个身都不可能,最讨厌的是里面又不光滑,凹凸不平硌得生疼,年久未有人爬过,到处是蛛网,还散发着泥土特有的潮湿霉腐味,姜琰如今也只能屏住呼吸使劲往前蠕动。
等她再探出洞时,一脸的蛛网青苔,最后钻出洞前茂密的草丛和矮树,半蹲半跪着往左右小心的瞧了瞧。
此时见没人,她满意的抿嘴笑了笑,站起身麻溜的收拾了下衣服上的污渍,然后垫着脚尖往院内深处去了。
透过窗缝看过去,连廊下走来一位双十年华的姑娘,看上去是一个柔柔弱弱的小美人,肤白貌美,一对远山眉朦胧美好,小巧鼻子立中庭,娇俏的眸子挂玉盘,穿着红粉的衣裙,在流云山庄一众蓝衣里更像是一朵美丽盛开的花朵,看得姜琰直摇头,嘴里啧啧声不断。
不想那姑娘竟直直向此房走来,姜琰忙屏住呼吸,待姑娘转身关门的瞬间,飞身上前将那姑娘嘴给死死捂住,一边在她耳边轻声说道:“是我!”
那姑娘忙点头回应,待转身瞧见眼前的人一身脏污,顿时双眼朦胧,很快便蓄满了泪,不过一个眨眼,便已梨花带雨。
姑娘聪明是聪明,泪水也是说来便来。
姜琰忙上前扶住她,急道:“莞莞,好久没见你这个没良心的,今日一见还不如不见,哎呀,一对比越发觉得我自己真是个丑八怪呀!”最后一句引得那姑娘扑哧一笑,当真屋内又似百花盛开,美煞人也。
“阿琰,你怎么这副样子?”叶莞仔细问起来,抬起袖口轻轻的擦着眼泪。
姜琰不在意的拍了拍身上的泥渍,房间里尘土飞扬,更是惹得旁边姑娘皱眉,“我怎么打扮也不及莞莞三分模样,今日只是又摔跤又爬狗洞的,身上难免不好看。”转头又追问:“快说说,你办的事怎么样了?”
“阿琰,日常也没瞧出来,你这书倒写得当真精彩,根本不需要我涂墨添笔的。”说着走到书桌前抽出压在最下面的书来,又递给了跟在后面的姜琰。
“这书中故事跌宕起伏,虽然隐晦,但也能让人联想到是流云派,阿琰,其中好多地方的描写是不是过于细了。”叶莞笃定的看着姜琰,细眉微动。
还未等姜琰解释,轻柔的声音再次传来:“不管你用来干什么,只须行事小心些,不要让山门的人发现才是!”
说完看着姜琰,好像在等她的回答,姜琰忙点头, “他们不会知道,我也不是去干什么勾当坏流云派名声,这里面的内容都是杜撰的,谁会当真,放心吧!”说完接过来细细翻看了几页,脸上是明显的满意之色,她搂过叶莞的腰将人拉进怀里,对着那粉嫩的脸蛋上便亲了一口,倒惹得姑娘狠狠地打了她手臂一下。
“我的好莞莞,果然不负才女的称赞呢!”
“你倒会打趣我,往常我叫你多念些书,明明聪明,却只管偷懒,你不知道为了让你多看点,我费了多少笔墨去注解,那孙先生瞧我这样,还当真以为我喜欢他的念叨,反倒是你,每次我耐心讲给你听,你却闲我烦!”说完用手指戳了一下姜琰的脑袋。
姜琰嘿嘿笑了笑,将书揣进怀里,“我就是脑子笨,学不来那些,能认识些字已是不错了,那些什么诗啊词的,我一个武林大侠,用不上!”
“好好好,女侠,那便是我白费了苦心!”那姑娘有些生气。
“我的好先生,你瞧,你文我武,不是正正好么,可别气了,要是得了什么好本子,我还是你的学生,一定认真听你讲!”姜琰抓住姑娘的手摇了摇,又忍不住的上下看了看对方的脸庞,啧啧声不停,叶莞正疑惑,姜琰的声音又传了来:“你说啊,这姑娘都长这么好看了,怎么还那么聪明呢!便是那些跟着一起念书的师兄弟师姐妹,武功再高又如何,都不如我莞莞胸有沟壑!”
叶莞被姜琰一打趣,微红了脸庞,笑着直打她;两人便这样你来我往的嘻戏一阵,又闲话了片刻,看姜琰要走,叶莞忙拦了她:“莫急,等我片刻,有好东西给你!”
说完转出了房门,待她再回来的时候,手里端了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两碗冰圆子,晶莹剔透的碎冰里,有珍珠般的糯米圆子和各种颜色的水果,在酷热的季节里尤显珍贵。
姜琰眼睛都看直了。
“怎样,是不是想这口很久了?”叶莞微微扬起脸庞。
姜琰忙不迭的点头,赶忙上前接了放桌上,两人并肩而坐,姜琰迫不及待的拿起勺子随意搅拌了几下便往嘴里送去,吃得有些粗鲁。
叶莞反倒轻轻放下勺子,不由打量起旁边的姜琰来,以前经常看见她还没觉出异样,反倒是这两月未见,竟后知后觉阿琰已与小时候完全不一样了。
如今的姜琰已完全褪去了少女的稚气,只隐约剩一丝丝儿时的模样,不,准确的说,如今的阿琰相貌已与小时候天差地别,普通到已经泯然众人,一旦钻进人堆便会找不到的那种。
姜琰此刻头顶只挽个简单的发髻,面无好颜色,叶莞将眼神从姜琰的脸庞移到她的穿着上。
虽然仍然喜欢穿紫色衣裙,但这颜色已褪至惨淡,甚至上面好多污渍,但她好似没在意,那是儿时的姜琰绝对不能容忍的事情!
说话吊儿郎当,行为乖张粗鄙,原先粉雕玉琢、眉眼弯弯的小姑娘再也看不到了。
叶莞心下不由一惊。这是姜琰吗?
要不是自己跟阿琰一起长大,她都惊恐于阿琰是被谁调了包。
叶莞转回头,脸色暗淡,她想,恐怕是这些年里的日子过得并不好才如此吧,自己原本没将那些柴米油盐的事放心上,只管找阿琰玩,她却从来没问过阿琰是否睡暖吃饱。
自己倒是有吃有喝有书读,可阿琰却连件好衣裳都没有,小时候的阿琰可是臭美得紧呢,想到此前种种,忍不住叹出了长长的一口气。
姜琰转过脸来,一脸疑惑的看着叶莞,只听她有气无力的说道:“阿琰,祁玉师兄要成亲了!”
姜琰嗯了一声,然后继续吃起了碗里的糖水来。
“你听没听见啊!”叶莞有些急了,声音有些哽咽。
“我听说了,便是不说整个山门,那小镇上早都传遍啦!”姜琰嘴里含了一大口冰水,从嘴里说出的话都带着凉气。
“可是,凭什么!”叶莞生气的将勺子扔回碗里,荡起的冰水溅了几滴在姜琰的脸上,她又忙拿手帕去擦:“阿琰,你当真不在意么…”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见姜琰真的一脸坦荡和从容,她的泪终于不听话的滴了下来,啪嗒,啪嗒,一刻不停,好似刚刚的心事,莫名惆怅。
姜琰平凡普通的面容上难得有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此时望向垂泪的叶莞,她叹出口无奈之气,将绢帕从叶莞手里拿了过来,轻柔的擦着对方的脸庞,语气听着很无所谓:“阿莞,其实现如今这样,大家都很满意!”
“你是连这个机会都不再争取了吗?”叶莞推开了姜琰的手,站起身来居高临下的盯着她,“不是十天也不是十个月,你被幽禁了整整十年,阿琰你还有多少年华经得起搓磨。掌门好不容易开口放你出山,你应该打起精神来争取掌门的青睐,但你偏不争气,想要白白便宜了别人!”
“我争取有什么用!我现在甚至连大门都进不来!”姜琰拿起勺子继续吃起来,刚把一口糖水吞下去,她站起身来,用手从上往下一指,笑道:“我的莞莞啊,你看我,浑身上下哪一点能让祁玉看上的啊?”
叶莞细眉皱得更紧了,姜琰用手指去顺她的眉头,笑道:“再皱,就不好看了。”
对面的叶莞忍不住抱怨:“阿琰,你就打趣我好了!”
姜琰拉了叶莞的手,摇啊摇:“我这脑子里啊,真的记不起好多事情,从前都是模模糊糊,是你每天给我讲一些,我才记得我自己是谁,但好像,这些都是别人的故事,你说我从小喜欢祁玉,我现在想起来,好像记忆里是有这么一回事。”
叶莞眼睛亮晶晶的:“所以说,我天天念叨还是有用的吧。阿琰你一定会慢慢的全部想起来的吧。”
姜琰笑着点点头,叶莞跟着追问:“你打算怎么去争取祁玉师兄,需要我帮忙吗?如今他的婚事还未成定局,只要还没拜高堂就不算。”
姜琰听出了叶莞话语里的期盼,先哎了一声,接着说道:“说起来,刚开始那会我见祁玉他玉树临风确实不一般,也笑着凑上去过,可人家不仅不理我,还给我一句‘自重’。
对了,山门里最近是不是有一句传言说什么什么‘貌陋心高攀月桂’,明明是学武之人,传的什么文绉绉弯弯绕绕的话啊!自以为我听不懂么,不就是把他祁玉比作高洁的月桂,我便是那丑八怪不自量力呗。”
姜琰说完还不忘摸了摸自己的脸蛋,随后转到叶莞的妆台前,对着镜子仔细瞅着里面的人。
姜琰歪着脑袋,里面的人也歪了头,随后她无所谓的摆了摆手,镜子里的姑娘也笑着摆了摆手,好似在说别在意了。
“她们都当我是山门笑话呢。即便不是这样,我这模样也不够格啊!”姜琰对着镜子里的人摆了摆手。
叶莞来到姜琰身旁,镜子里出现了一个与姜琰面容天壤之别的貌美姑娘,她扶着姜琰的双肩,看向镜子里自我调侃的姑娘,声音里含着无限的依恋:“可是不管怎么说,你永远是阿琰,是我心中最美的姑娘!”
姜琰似乎有话要说,但是叶莞用手指轻轻的按在了姜琰的嘴唇上,示意她不要问。
“现在一切都好起来了,爹愿意将你放出来,估摸已经没事了。”
姜琰拨开叶莞芊芊玉手,还是问出了口:“这些年,所有人,包括你,好像刻意的没提起过我为什么被关起来。”
姜琰看见镜中的姑娘眉头又皱到了一处,她叹口气:“好吧,我不问你了。虽然你们不说,但是我也听到过很多流言,他们叫我妖女!”
说完指着自己:“我?妖女?”说着耸耸肩,笑了起来。她的声音缓慢而平静的响起:“叶莞,我一直问自己,我到底是谁!是叶璎还是姜琰?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呢?”
“叶璎是你,姜琰也是你!”叶莞语气坚定。
“还有,你莫与掌门再生间隙了,你怪他关你这么久,但是当年他也是顶着压力才将你关起来的。”
“他这样做也不是为我,无非是怕流云派没了,当不了掌门罢了!”姜琰呵呵笑了一声,声音依然毫无情绪,“他或许想我死!”
“阿琰,你休要胡说!”叶莞有些生气。
姜琰抬头看了一眼叶莞,这个被绫罗绸缎和父爱包裹着长大的姑娘,定然不知道掌门的绝情,她笑着摇摇头,走到桌前坐下,继续吃自己的糖水来。
叶莞在旁边开口道:“阿琰,掌门有掌门的难处。”叶莞还未说完,姜琰摆手打断她,吐出一句冰凉的话:“但他也从来没给我一个公正的机会,便如月前发生的事那样。”
叶莞没有接话,房间里只剩姜琰慢慢的划拉着碗里糖水的声音。
屋外骄阳似火,连吵闹的蝉彷佛都失去了力气而噤了声。
叶莞走过去蹲在姜琰身前,以姜琰的角度,看到她琉璃一般晶莹的眼里,全是恳切:
“阿琰,纵观整个山门,如今只有祁玉师兄那是一个机会,你从小不是喜欢他么,再加上他由娘照顾亲养长大,又是掌门亲点的未来掌门人,你若是能嫁给他,便可以在流云派立足,安稳一生。届时,外边的所有你都不用管,只管关起门来过自己舒心的日子。”
姜琰手里的勺子一圈一圈的沿着碗壁慢慢滑动,她思索着叶莞的话,似乎认真在假设这件事情。
片刻后,她偏头一笑:“好!”
叶莞开心得像一只小猫,她坐回姜琰身旁,轻轻抚摸姜琰的发丝,一下一下,丝滑冰凉,“阿琰的头发娘的一样黑亮柔顺呢!”姜琰侧着头看向叶莞,一字未说,却笑弯了眉眼;
或是想起什么来,叶莞语气轻快:“对了,阿琰,你快来看我找到了什么好东西。”姜琰疑惑的直起身,只见叶莞走到桌前,从妆匣里拿出一个盒子递在自己眼前。
姜琰接过来打开,“娘的簪子!”她忍不住惊呼。
一根普通的银簪,此刻正黯淡无光的躺在红色绸布上,虽然经历岁月的沉淀已没了往日光华,但那顶端由银丝包裹着的一颗红色珠子,却仍有丝丝氤氲光华流转表面。
而这颗珠子原先应是镶在响云剑上的那颗红珊瑚,真真是 “珊瑚树海生幽冥,霞光万道映天晴”,是连普通人一看都知道这不是凡品。
而响云剑是立派至今传下来的宝剑,它历来由掌门继承支配,每任掌门离任后,便会交给下一继任者;但现在的掌门从继任起便从未用过,只是将上面的那颗珠子抠了下来,做成缠丝银簪送给了他夫人。
反正,当时没人管得了叶掌门。
叶莞将簪子拿出来,说道:“阿琰,你拿着,以后想娘了便拿出来看看!”
姜琰顺手接过来,心里满是喜悦,却没发现有一丝极细的流光沿着她的手指蜿蜒缠绕又消失不见。她突然觉得眼眶发热,牵扯着头有点痛,一个站立不稳,竟往后退了一步。
叶莞忙上前一把扶住她。“怎么了?”
姜琰摇了摇头, “不知是不是起的急了点。”接着又问她:“你在哪找到的?”
“前几日掌门让我去仓库帮着挑一些东西,那装簪子的盒子本来放在高处,却不知怎的掉了下来。倒是没想到,娘的遗物竟被扔在那仓库里落满了灰!”叶莞声音有些伤感。
“娘不在了,这些饰品无非是些死物,放哪又有什么关系。”姜琰抬手将头上木簪子取下,又将那发黄的银发簪认真的插进了发间。
叶莞神情微动,姜琰见她久不说话,用手晃了晃。
“我走了。”
看着姜琰离开的背影,叶莞眼中起了雾气,朦胧中似乎看见了姜琰与娘的背影重叠,随后消失在了连廊拐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