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异Boss是我哥》冥丹

32、 最后的选择

　　那声音——微弱、疲惫、却带着融化一切坚冰的温柔——像一颗投入绝对寂静深潭的石子，在黎言的融合体的意识海中激起无声却剧烈的涟漪。

　　“小言…？”
　　“还有…小影…？”
　　“你们…终于…找到这里了…”

　　小言。小影。

　　不是“容器”或“原始模板”，不是“错误代码”或“清理目标”。
　　是最简单，也最沉重的称呼。

　　黎言的融合体的意识核心——那融合了两人记忆、情感与意志的脆弱平衡点——在这声呼唤下剧烈震颤。属于黎言的那部分涌起酸楚的孺慕与无法置信的悲伤，属于影的那部分则爆发出尖锐的刺痛、翻腾的怨恨，以及更深层、被死死压抑的、近乎呜咽的悸动。

　　他们凝聚起所有的存在感，“看”向那纯白虚空中唯一的“杂色”。

　　那蜷缩着的、由不断逸散的蓝粉色光粒构成的人影轮廓，随着他们的注视，似乎稍微清晰了一点点。依稀能看出一个女性的身形，长发披散，姿态充满了永恒的疲惫与一种…自我保护的蜷缩。她的面容模糊不清，但那种源于灵魂深处的、疲惫的温柔气息，是如此的真实，与AL-37那完美的冰冷截然不同。

　　而在她旁边，静静悬浮的粗糙机器人模型，底座上“给小言。等我回来。——爸爸”的刻字正散发着稳定而固执的蓝光，像这无边纯白中唯一不会熄灭的灯塔。

　　“妈妈…？” 融合体那双重的声音响起，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和不确定。这个称呼，对黎言和影而言，都承载了太多痛苦、疑惑与复杂的情绪。

　　“艾琳”残留的光影微微晃动，仿佛一个虚弱的点头。她的声音直接响彻在融合体的意识中，比刚才稍微连贯了一些，却依旧带着随时会中断的脆弱。

　　“是我…也不是我。” 她的“话语”中充满了悲凉，“我是…艾琳。那个爱上了黎渊，怀上了你们，曾经以为科学能拯救一切的…愚蠢女人。” 光粒组成的轮廓颤抖了一下，“但也是我…自愿打开了门，让‘她’…让AL-37…进入。”

　　自愿？

　　这个真相如同冰冷的箭矢，刺穿了黎言的融合体。

　　“为什么？” 属于影的那部分意识率先爆发出痛苦的质问，黑暗的情绪在纯白中激起不安的涟漪，“为什么要把‘她’引来？！为什么要把我们变成这样？！为什么…要抛弃我？！” 最后一句，几乎是嘶吼，带着累积了十几年的、被囚禁于管道黑暗中的绝望与不解。

　　“艾琳”的光影剧烈地波动起来，蓝粉色光粒逸散速度加快，仿佛这情绪冲击加速了她的消融。她的声音充满了无尽的悔恨与痛苦：

　　“为了…救你，小影。” 她“看”向影意识所在的方向，尽管那里只有融合的混沌，“你还在我肚子里的时候…就检测出了无法治愈的基因崩溃症。现代医学…三维宇宙的规则…救不了你。我绝望了…而‘她’…AL-37在这个时候，向我展示了高维意识的‘可能性’…承诺可以‘修复’、‘优化’，创造‘完美’…”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自我厌恶：“我太傲慢了…也太害怕失去了。我以为可以控制，可以利用‘她’的知识救你，甚至推动人类进化…我同意了‘共生协议’，让‘她’的一缕意识进驻…但我低估了‘她’的本质。‘她’不是救世主…是殖民者。‘她’迅速蚕食、同化了我大部分的意识，夺取了身体的控制权…将我仅剩的、属于‘艾琳’的这部分…关进了这里。这个她为自己人性弱点准备的…‘回收站’。”

　　真相残酷得令人窒息。一切的源头，并非纯粹的恶意，而是一个母亲在绝望下的错误选择，一次对未知力量的愚蠢信任，最终引狼入室，酿成了所有悲剧。

　　“那爸爸…” 属于黎言的部分艰涩地开口。

　　“黎渊…他一开始并不知道全部。” 艾琳的光影望向那个机器人模型，眼神（如果能称之为眼神的话）充满了爱恋与悲伤，“等他发现‘她’的真面目时，我已经几乎被完全取代了。他试图反抗，试图唤醒我…但失败了。‘她’的力量远超我们想象。于是他改变了策略…隐藏，潜伏，暗中研究对抗‘她’的方法。他发现了‘她’核心协议的漏洞，制定了那个…最终计划。”

　　她的“目光”再次落回融合体身上，那疲惫的温柔中，掺杂了深切的痛苦和一丝奇异的光芒：“‘她’渴望完美的容器，以完全降临这个维度。黎渊…他将计就计。用‘她’提供的技术和我的基因，制造了你们。小影，你是第一个，自然孕育却因‘她’的干涉而拥有特殊‘影适应性’的孩子…‘她’把你当成了连接各世界的‘锚点’和试验品。” 光粒剧烈颤抖，“而我…我被囚禁在这里，眼睁睁看着你受苦，却什么也做不了…那份痛苦和愧疚，是‘她’用来维系这牢笼、压制我最后意识的‘燃料’。”

　　“至于你，小言…” 她看向黎言的部分，“你是黎渊在绝望中创造的‘希望’。他利用漏洞，在‘她’的眼皮底下，调整了克隆参数，不仅试图创造一个稳定的‘容器’，更在其中埋下了对抗‘她’的种子——他把自己对‘艾琳’的爱、对‘家’的记忆、对人性的理解…所有‘她’视为无用杂质的东西，都编码进了你的情感模拟核心。你是他的武器，也是他…留给这个世界的，属于‘人’的‘备份’。”

　　黎言感到灵魂深处传来一阵剧烈的酸楚与震动。他不仅仅是武器，更是父亲在绝望中保留的“人性”火种。

　　“但这个计划，需要牺牲。” 艾琳的声音变得无比沉重，“需要牺牲小影的童年和正常人生，作为掩护和前期实验数据来源。需要让你，小言，在懵懂中背负起沉重的命运。更需要黎渊自己…作为吸引‘她’注意力的靶子和最终的诱饵。” 她的光影望向虚无，仿佛看到了黎渊最终的结局，“他成功了，也失败了。他拖延了时间，留下了线索和武器…但他自己，永远回不来了。”

　　沉默笼罩了纯白的空间。只有机器人模型上的蓝光静静闪烁。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融合体的双重声音响起，带着迷茫与决意的混合，“八音盒碎了，我们被困在这里。AL-37很快就会重新掌握主动权，甚至可能因为这次入侵而加速她的计划。”

　　艾琳的光影似乎凝聚起最后的力量，变得更加清晰了一点。她“看”着眼前这个由她两个儿子强行融合而成的、奇异而脆弱的存在，眼中充满了母亲的心痛与一种深切的洞察。

　　“你们融合了…” 她轻声说，仿佛在确认一个奇迹，“这不在任何计划内。黎渊的‘删除指令’，需要稳定、纯粹的‘容器’在特定条件下触发。而你们的融合…带来了变数，也带来了…新的可能性。”

　　她“抬起手”，那由光粒构成的手臂，指向悬浮在一旁的机器人模型。

　　“黎渊留下的，不只是‘删除指令’。”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献祭般的平静，“那模型里，有他提取并保存的…我最核心的、未被AL-37污染的记忆与情感数据。那是最初的‘艾琳’，爱着黎渊，期待着你们出生的‘艾琳’。也是AL-37永远无法理解、无法同化的…‘错误数据’。”

　　她的目光回到融合体身上：“‘她’的核心协议，建立在绝对理性和效率之上。‘她’可以模拟情感，利用情感，却无法真正‘拥有’它，因为那对高维殖民意识而言是‘冗余’和‘风险’。我的这部分残留，以及黎渊编码在你（黎言）核心里的那些‘杂质’，是‘她’逻辑中的bug，是‘她’无法用纯粹力量消除的矛盾’。”

　　“你的意思是…” 融合体似乎捕捉到了什么。

　　“摧毁“她”的方法，不是用更强的力量去对抗。” 艾琳的光影开始加速逸散，声音却越发清晰坚定，“而是…让她‘理解’矛盾，让她“体验”冗余，让她完美的逻辑系统因为无法处理的“错误数据”而…自我崩溃。”

　　她顿了顿，说出了那个残酷而唯一的选项：

　　“将我…将黎渊留下的‘艾琳’数据…还有你们融合意识中，所有属于‘人’的、不完美的、矛盾的情感与记忆…作为最致命的‘病毒’，主动投入AL-37的核心逻辑循环。”

　　“这不会摧毁她的高维本体，但足以让她在这个维度的投影、她的殖民计划核心程序…因为逻辑悖论而陷入无限循环、彻底宕机，或者…被迫进行漫长的‘格式化’自检。那将为我们，为所有被她影响的世界，赢得宝贵的时间，甚至是…永久的安宁。”

　　“但这样做…” 艾琳的光影已经淡得几乎透明，声音也微弱下去，“投入‘病毒’的载体…也就是你们的融合意识…将会与‘病毒’一起，被卷入AL-37的核心逻辑风暴。你们可能会被彻底分解、同化，成为她混乱数据的一部分…永远消失。最好的结果，也可能是意识被撕裂、分散，陷入永恒的混沌…”

　　她最后的目光，充满了无尽的爱、歉意与不舍，在黎言和影的意识上停留。

　　“这是最后的选择。不是为了复仇，不是为了取代。”
　　“而是…为了终结一个因为我的错误而开始的噩梦。”
　　“为了，让你们…让所有被卷入的‘孩子’们…有可能，拥有一个不再被‘母亲’的阴影笼罩的未来。”

　　“选择权，在你们。”
　　“我…只能，将真相…和这个可能…交给你们。”

　　话音落下，艾琳那由蓝粉色光粒构成的残留光影，如同燃尽的烛火，轻轻闪烁了一下，然后彻底消散在了纯白之中。

　　仿佛她最后的存在，就是为了说出这番话，交出这份沉重的抉择。

　　纯白空间里，只剩下融合体，和那个散发着温润蓝光的机器人模型。

　　寂静，再次降临。

　　但这寂静，不再虚无，而是充满了重量。

　　生，还是死？
　　复仇，还是救赎？
　　作为“武器”完成使命，还是作为“人”争取一个不确定的未来？
　　融合体内的两个意识——黎言与影——在绝对的寂静中，无声地对视、碰撞、交融。

　　他们能看到彼此的记忆：孤儿院墙上的蜡笔画与管道中的无尽黑暗；黎渊鼓励的微笑与冰冷实验器械的反光；对“母亲”扭曲的渴望与彻骨的怨恨；还有那份深藏的、对“另一个自己”复杂难言的联系…

　　机器人模型上的蓝光，似乎感应到了他们意识的激荡，微微波动起来。

　　纯白空间的极远处，那绝对的虚无开始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不祥的金色涟漪。

　　AL-37，正在重新掌控这里，她的意志，即将降临。

　　时间，不多了。

　　融合体缓缓地，抬起了那只半透明、流淌着四色能量微光的手。
　　伸向了，那个悬浮着的机器人模型。

　　指尖，在即将触碰到模型的瞬间，停住。

　　他们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模型的金属外壳，看到了里面封存的，属于黎渊的执念，属于艾琳的温柔，属于一个未曾实现的平凡之家的幻梦。

　　也看到了，投入之后，可能面临的永恒虚无。

　　然后…

　　指尖，轻轻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