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时间回溯 天道,你也 ...
-
猎猎北风呼啸而过。
黄沙肆虐,尸山血海,蒸腾的晶能白雾几乎令天地间都蒙上一层晦暗朦胧的悲色。
只余下苍茫的一轮圆日,正缓慢地西沉,似乎将天际也染就成一片绯色。
黄沙之上,一道青衣身影浑身浴血,拄着长剑半跪在地上,长剑染血,半身的血色,尚未干涸的鲜血凝成一滴浑圆的血珠,顺着残破缺损的剑身缓缓流下,很快便洇进黄沙之中,不见了踪影。
那人微微垂着头,一动不动,然而,他身下周遭的黄沙却渐渐被血色染成了深色。
嘭——
一道无声巨响,似乎令天地都为之一震,无边黄沙肆虐起来,滚滚沙尘之中,慢慢走出来一道持剑身影。
此人周遭光芒大盛,如创世神坻一般,威压之大,令山海为之倾颓。
那人一步步走过来,在那半跪青衣身影面前停了下来,泛着冷冽寒光的长剑将那人下巴抬起来,金色的眼瞳无悲无喜地注视着眼前面色青白、双目紧闭之人。
仔细端详了一会,他这才出声。
“何殊,别装了。”
闻言,被挑起下巴之人眼睫竟当真轻颤了下,慢慢睁开了眼睛。
只是那双眼睛,漆黑无神,一点不似从前神采飞扬的样子。
见他这副行至将死的样子,商行舟下意识蹙起了长眉,向来无波无澜的心似乎轻轻皱了一下。
很轻,却很痛。
似乎正有什么无关紧要的东西从自己的生命之中剥离出去。
“喂,何殊?”
眼前人终于再一次有了动静。
漆黑的眼瞳缓慢而沉重地转了转,似乎终于锁定了一个方向,商行舟便看见他朝着那个方向微微勾了勾唇,声音轻的似乎出口便能散在风中。
他道:“…你终于来了,恭喜呀……”
一瞬间,一股无名之火便从心头弥漫上来,商行舟自己都没反应过来,便已经狠狠攥住了身前人的衣襟。
两人近在咫尺的距离,商行舟能清楚地感知到眼前此人的生命正在飞快地流逝,血腥气浓郁地几乎令他有些手抖。
攥在那人胸前的手下意识改成制住他的肩膀,商行舟金色的眼瞳定定地看着眼前朝他笑的人,长眉紧紧皱起。
“你的后招呢?!何殊,你不是惯会给自己留后路?怎么今日落得如此狼狈?”声音急促,说不清是急迫多一点,还是慌张多一点。
何殊还是笑着,耳边却已经寂静了下来。
他拼劲全力抬起手,朝着商行舟的方向探去,他想碰一碰他,想接住商行舟脸上那一滴无知无觉又无情的泪,哪怕是先触碰到他冰凉的神甲法相。
早已凉透了的血迹凝固在手腕上,看起来格外触目惊心。
何殊一边摸索着,一边道:“…恭喜呀,天君,你…自由了么……”
商行舟似是有些疑惑不解地眨了眨眼,脑海中忽然传来一道极其轻微的碎裂之声,瞬间,他面色痛苦地捂住心脏。
似乎正有什么东西被最后一丝春风拂过,挣扎着要冒出头来,像是有人在他识海中翻江倒海似的,许多看不清的记忆碎片纷乱至极。
商行舟捂住心脏,怔然缓慢抬起头,看着那人苍白的笑脸,竟莫名从那笑意中看出丝丝释然来。
他的心就像是被人狠狠捏了一把似的,酸涩而又麻木。
肆虐的风沙将那人的乌发吹得飞扬起来,一如当年般灵动。
“你……”
“我真的要死了,我死后,你就不会再为难了……”
“你说什么?何殊?何殊!!!”
犹如当头一棒,令商行舟愣在原地,而他心头却开始猛地跳动起来,他下意识要去接住那只鲜血淋漓、半途垂下去的手,却正好与之擦过。
冰凉的北风将握了个空的手心吹的更空寂了些。
眼前的身影软倒下去,摔落在他的怀里。
商行舟的手还依旧维持着方才的动作,此刻看来,竟像是一个不伦不类的拥抱。
怀中人的发丝轻轻扫过下巴,商行舟微微低了低头想去看他,却不知怎么,又在刹那间停住了动作。
双手终于还是揽在那人身上,商行舟这才惊觉这人竟如此消瘦了。
他就那样姿势怪异、僵硬生疏地环抱着怀中人,直到日沉黄沙,月爬中天。
北风依旧呼啸着,许久,宁静的夜空忽然凝滞了下,紧接着,原本空寂的长空之上缓慢凝出一行金色的文字:
【天命之子,大道已成。】
感受到了周遭空气的波动,一直维持着动作不曾变过的商行舟这才缓缓抬起头,注视着眼前逐渐凝集的金字,金色的眸子于漆黑的夜色之下更显冷峻无情,商行舟问道:“他,为何会入魔?”
那一行金色的字瞬间消散,眨眼间又再一次凝集起来:
【命数、因果。】
“哼,”商行舟兀自扯起一抹笑意,眼中闪过嘲色,轻声道:“狗屁的命数因果……”
金字散而重聚:
【行天命,承大道,方为汝之责任。】
商行舟叹了口气,将怀中人小心放在地上,最后盘腿做好,闭上了眼睛。
“来吧。”
漆黑如墨的夜色里,只见商行舟的丹田处忽然亮起一抹圣洁朦胧的白色,他眉间的额纹忽而金光大盛。
闪烁着金光、如同血管一样的藤纹自丹田处弥漫至全身,妖异又圣洁,原本已经褪去的神甲法相再一次自身后将其包裹起来。
金甲崭新闪耀,细如金丝的藤纹遍布,如同一条条古老而神秘的符文攀附其上,充沛的晶能自他丹田处逸散开来,蒸腾的白雾使得他整个人半隐半现,如同神祇。
若有人在这里,便能知道,这是修者晶核能凝集到的最高形态。
整个东乾大陆之上,修者皆以自丹田处凝结晶核,引入圣渊的晶能修炼,唯有至高等级的修者才能修出神甲法相,而此刻的商行舟,心口处忽然炸出一道五彩斑连的圣光,他竟是修炼出来琉璃心!
金丝一般的藤纹光泽大盛,而后逐渐消逝,随后竟在他身后幻化成了一轮光环。
无数生衍的天机如同轻纱一般将他整个人围住,轮转循环,生生不息。
似乎只过了一瞬间,又好像过了万千华年。
周遭圣光逐渐散去,商行舟眉宇轻动。
金字重新凝集,淡淡的金色自空中漂浮:
【掌大道,铸天机,你已成为世间至尊。】
罡风逐渐平息下来,周遭一时寂静,只偶尔闻得风声呼啸。
漆黑无月,蒸腾白雾与飞扬黄沙之中,商行舟自空中稳坐,浮沉的风将其法相的衣带飘扬吹起,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缓慢睁开双眼,视线冰冷如霜,金色的眸子如同一道冷冽的火炬般,自黑夜中亮起。
商行舟张口,声音如同金石碰撞之声,四周寂静下来的北风再一次如同沸腾的水一般,无声的巨震轰然自周遭炸开,方圆十里,黄沙肆虐。
“我看见了,是你,天道。”
商行舟一字一顿,口中是无边的恨意和狠厉。
“这一切,不过是你的阴谋。”
抬眼间,至纯剑意已成,黄沙几乎将整个世界都吞噬掉,瞬息之间,便铸就了一把形如山斗的长剑,直指苍穹。
“天道,你也该湮灭了。”
刹那间,天地为之剧变。
山河倾塌倒转,沧海桑田瞬息万变。
命数如同被打散的棋盘,整个世界都跟着分崩离析。
嘭——
一切皆化为粉齑。
……
商行舟感觉自己的灵魂和意识被撕碎重组了亿万次,度过了许多四处漂泊、无从着落的年月,忽而出现一道大盛的白光,再一次将其吸了进去。
不知过了多久,再次有所感知时,商行舟只觉自己被困在一个矮小笨重的壳子里,他颇为不适地挣扎了下,这才慢慢睁开双眼。
“醒了?臭小子,差点耽误我大事,醒了就别赖床了,走,跟为师下山。”
一道浑圆温厚的声音断断续续传入耳朵,商行舟有些烦躁地敲了敲头,坐了起来。
他左右瞧了瞧,但见木桌木椅,矮凳长几,一道灰扑扑的身影不知在做什么,刚好急匆匆迈步走出门去,硕大的窗子敞开着,清风日光飘扬进来,木桌之上摆满了乱七八糟的东西,甚至还有什么正咕嘟沸腾着。
这不是早八百年就坍塌成废墟的自在居么?
方才那道人影,莫非是师父晏重华?
商行舟又低头去看自己的手,眼前的手看起来不过十来岁的样子,虎口及手心的位置尚且还未来得及形成一层薄茧,因此此刻看起来,倒显得有些稚嫩。
他又往旁边看过去,自己师父是个爱美的花孔雀,床头边的桌案之上就放着一面铜镜,果不其然,他在那铜镜中见到了一张有些稚嫩却熟悉无比的脸。
那是他自己的脸。
不应该啊?
商行舟皱起眉来,镜中人也一模一样的皱起眉来,小小的样子看起来有些过分稳重老成。
他心中十分纳闷,如果记得没错的话,自己不是将整个世界都湮灭了么?怎么会在这里出现?
当时机缘已成,他继承天命,在无限轮回往复的生死因果之间看见了所有的一切,顿时心生无限悲愤,极怒之下,拼尽全力凝成一剑,拉着天道湮灭了,按理说,自那之后,整个东乾大陆都将不复存在,可为何他出现在了这里?
难不成是幻象?
商行舟四处打量了下,又将心头的想法否决。
不对,这里的一桌一椅真实的可怕,皆是实物。
那便只有一种可能:
长河倒转,时间回溯,他——重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