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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笨拙 “蕊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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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蕊洗完澡出来,见次卧的门开着,灯也亮着,便走了过去。
“泽凯。”
听见黎蕊叫自己,泽凯从书桌上把脸太起来,转椅转向她,有点不好意思地低声道:“我笨,得记下来……”
黎蕊走上前,拿起桌上的小本儿——那是泽凯不知何养成的习惯,时不时会记录一些他认为重要但常常记不住的小事。
今天他写的是:
不能没事叫蕊蕊,蕊蕊不喜欢。
洗完澡要打扫浴室,不打碎东西。
人的大脑真的很神奇,即便泽凯被高空坠物砸到受了那么重的伤,认知水平和记忆力也极度下降,但他醒来后很快恢复了书写能力,虽然字迹不如以往那样笔锋婉转、轻重得宜,但起码仍是工工整整的。
她已经很久没有关注过泽凯写的东西了,这是他用过的第几本本子了来着?她记不清了。只恍惚记得在他康复初期刚开始练习写字时她很惊喜,每天都会看看他写了什么句子,写稍长一点的句子都会让她高兴半天。
只是不知道从第几本本子开始,她不想了解了。
不知怎的,今天她忍不住往前多翻了几页。
泽凯的“记录”不是日记,没有具体的日期,都是想到了就写:
今天第一天上班,下班要给蕊蕊打电话。
再翻一页:
今天学会了小狗拉花,就是还有点不好看,蕊蕊喜欢小狗,等再好看一点我要给蕊蕊做。
又一页:
蕊蕊好像喜欢我弹吉他,可是,她听完又会哭,我要不要弹?还是不要了,我不想她哭。
黎蕊又随意往前翻了两页:
爸妈说,如果蕊蕊工作忙,可以接我回老家。可是,老家在哪里?老家没有蕊蕊。
……
眼泪莫名其妙地掉下,黎蕊迅速合上了本子,泪水夹进了内页里。
但没有躲过泽凯的眼睛。
他站起身,从桌上的抽纸盒里抽了两张纸巾,笨拙地给她擦眼泪。
“我是不是不可以写?”他试探着问。
“不可以写什么?”
“我也不知道……”他无助地看着她,“我知道,我现在很笨,但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不喜欢笨蛋,其实,我也不喜欢……”他敲了敲自己的脑袋。
黎蕊无言以对。
过了一会,她说:“想写就写吧。我没有不喜欢……没有不喜欢你写东西。”
泽凯似乎稍稍松了口气:“那太好了,我把事情记下来,每天都可以读一遍、两遍三遍也可以,就不会忘记了。”
黎蕊点点头:“嗯,”她想到了什么,又接着问,“爸妈什么时候说要接你回老家的?”
泽凯摇头,抱歉地道:“不记得了。”
“他们是怕我没有照顾好你。”
“可是我……”
“嗯?”见他咬着嘴唇,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她反而想听他究竟想说些什么。
“我……我不想没有蕊……呃,没有你……”泽凯声音越来越小,眼睛雾蒙蒙地望向她,“我想和你待在一起,可以吗?”
黎蕊心软:“可以。”
“太好了!我醒来第一眼看到你,我就好高兴,真的。”泽凯道,“蕊蕊,我好喜欢你。”话一出口,他又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胳膊,一点也没轻重,甚至把自己掐疼到龇牙咧嘴。
“喂,你在干嘛?”黎蕊一边惊呼一边拉过他的胳膊察看,看着几乎发青的一块皱了眉头。
“我忘了,不能叫‘蕊蕊’……”他带着些许哭腔,“我什么也记不住,我太笨了……”
“偶尔一次,没关系的。还有,你醒来的时候,我也很高兴。”她说的是真心话。
黎蕊知道泽凯说的“醒来”指的是他昏迷后清醒的第一天,其实那会他人虽然从昏迷状态里走了出来,但脑子比现在还糊涂得多,几乎谁也不认得。
她也顾不得他还记得多少,只管在病床边激动地告诉他,自己是他的老婆。
他们那会刚拍了婚纱照,订了酒席、发了请帖,只是还没有领证,但已然是公认的新婚夫妇。
她至今也不清楚那时的泽凯能不能理解“老婆”是什么意思。她只是握着他的手、亲吻他的脸颊,他可能更多地只是出于直觉,感受到了存在于两人之间的亲密关系,他显得特别高兴,一个劲地喃喃道:“你好漂亮、好漂亮呀……”然后轻轻回握了她的手,不一会又睡过去了,可是即便睡着了,也勾着她道手指不放。
他那会由于昏迷数月,原本英俊的模样已经不复存在,几乎是形销骨立。但那时的她满心欢喜、充满希望,总觉得光明就在眼前,他爱的那个人一定会回来。
加上他半是清醒半是胡话地说了夸赞她的话,黎蕊就更一门心思守着他、伴着他,要不是他的状态还不能完全表达自己的真实意愿,她几乎想拉着他立刻去婚姻登记处领证。
肌肉因为长时间卧床,站立和抓握都需要复健,这些泽凯都熬过来了。
可是,他的大脑却没办法恢复了。远的事记不清、近的事记不住,复杂的事也理解不了,但最痛苦的是,他也并非完全失忆或者退回到幼儿状态。他自己也依稀记得自己曾经是大学里的天之骄子,得过很多竞赛的奖状,学过很多很多他再也学不会的东西,很受周围人的欢迎和期待。
他也记起了他的亲友们,还有黎蕊。他们谈了好几年的恋爱,就要结婚了。虽然他现在也还不太清楚结婚到底意味着什么。
但黎蕊看得出来,他依然很很喜欢她,笨拙又一片赤诚地爱着她,事事以她为先。
“睡觉吧。”她把台灯按掉了。
“哦。“泽凯自觉地躺到了床上。
黎蕊道:“你要在这睡?”
“嗯。”泽凯道,“我记得的,我惹你生气了,就不可以和你睡。”
也难为他倒记得这一条规矩。
黎蕊都走到门口了,却突然有点不忍心,停下脚步道:“我今天没有生气。”
泽凯没有马上回应,黎蕊也没等他反应过来,就转身去了主卧。
隔了两分钟,她听到熟悉的脚步声跟了过来。
“蕊蕊,”泽凯在卧室门口温柔地叫他,“你没有生气对不对?”
“对。”
“那我可以和你一起睡吗?”他的声音顿时变得特别开心。
“过来吧。”
泽凯蹑手蹑脚地上了床,床上有两床被子,他很自觉地铺好了自己的那一条。
两个人却都翻来覆去了很久。
“蕊蕊,我可以抱一下你吗?”泽凯忽然道。
“不可以。”黎蕊说,但却把一条手臂伸进了他的被中,“好了,你握住我的手,好好睡觉。从现在开始不许再和我讲话,我明天还要上班呢!”
黑暗中,被泽凯握住手掌的感觉似乎和多年前一样,黎蕊很快进入了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