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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遗臭?流芳! 怎么又是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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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吗?”崔宴宁安详地躺在榻上,只余嘴角抽搐,“我抗北朝,真的假的?”
年轻人身体好得快,崔宴宁觉得她已然好了大半,但她仍然躺着。
顾应序也是有些震惊:“我爹把他的得力干将周明策和卢九思都划给我俩了,应当是可以的吧?”
……魏既明能协调好世家,保证后勤的话,那她还真的可以。
崔宴宁还记得第一次独立领兵出征前检视粮草,结果发现一多半都掺了石灰的崩溃。于是在这之后,崔宴宁便让崔殷清查户籍保证赋税和兵员,更带顾怀贞划给她的五千京口兵,与她奉诏新操练的数千北来流民,在无事时屯田,以求自给自足。
“阿兄,俺莫得几个大钱,能让老苏头老杨头少拿点碳捐绸捐不?俺莫饭吃嘞。”
魏既明收到崔宴宁的家书,这才有了些许笑意,回信道:吾妹勿急,兄自会为你游说。
终于有了来自盛京的正常足量的粮食!
崔宴宁热泪盈眶。她向来不喜与世家交游,除了本家崔家,与恩师本家卢家外,与其余三家诸官都是毫无往来的普通同僚关系。但对他们来说,无往来就代表着交恶。后勤是油水多,也很能拿捏人,她还没独立领兵时,粮草就经常被“失期”,被“路上匪患”折损过半了。
“阿宁,你这是……?”崔殷看出崔宴宁的肤色比之前的小麦色又深了几个度,还拿着封信呜呜地哭。
“莫得啥,都过去嘞。”崔宴宁不顾泪水,赶忙扒拉了几口崔殷做的美味饭菜,“俺不七石灰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崔殷虽然一言难尽,但是好久没见到好大女这么高兴了,于是也笑道:“难得回府,爱吃就多吃些。”
“樊城太守是崔玄知。”崔宴宁忧虑地抚过舆图。此人是崔殷的族兄,也是洛都的清谈大家,从未带过兵,得这太守之位的主要原因是他的父亲是中书监。
崔宴宁对顾应序道:“你带我的信物去樊城,率五千步骑,再带点劲弩。让崔玄知乖乖待好,不要让他把你当投名状把城给献了……阿序,我信你能守至少半年。”顾应序颔首称是,便起身整军去了。
“卢九思,”崔宴宁转头忽的一笑,“冬天到了,我们带队去挖老鼠洞!小老鼠的存粮可真多!”
卢云,字九思,卢生第三子,当年寻阳那五十骑之一。
卢九思表情一凝,显然是悟了。
卢九思雷厉风行,军议后没多久,就有数名豪族话事人声称要来携粮犒军。毕竟他们早闻崔宴宁作风,主动献粮还能博得些许好感,被献粮那可就是没有眼色了。
……这次的老鼠指的真不是当地豪族!小卢,小师弟,你到底悟了什么啊!
崔宴宁发誓再也不说奇怪的比喻了。但是既然献都献了,那不收下就不礼貌了吧。
于是崔宴宁笑着送别各位慈善家,转头直言道:“走,去掏胡人的补给线。”
当日夜,崔宴宁率五十骑兵蹲守在土坡上。
夜间行军,诸人均衔枚,静候敌方的粮车出没。
虽然对方也是衔枚夜行动静不大,但隔得近了,车轮与脚步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一览无余。
崔宴宁示意放箭,一支支火箭将车队点燃,守戍士卒均慌忙离散。火光映亮埋伏在道路两侧的兵卒。
崔宴宁腹诽:我就看起来那么缺粮吗。
卢九思眼神示意:还真是。
崔宴宁示意撤退。若是寻常士兵,夜间撤退定然会引发踩踏惨剧,但崔宴宁这五十骑,都是各部精锐,且随她久经战阵有丰富的夜袭经验,自然毫无问题。
与此同时,樊城。
崔玄知见顾应序率军来援,大喜过望,于是欲将兵卒安置于城南,邀顾应序一人于城北入宴,据说有厚礼相赠。顾应序推说此事不宜独享,故而带了此行副官周明策,点了五十中层士官共同赴宴。崔玄知则邀顾周二人入内,而剩余兵士于外飨宴。
崔玄知先抿了一口酒:“久闻顾校尉大名,今日有幸得见,颇有尔父之姿!”
顾应序假笑:“哈哈,过奖过奖,崔太守也很像崔中书!”
崔玄知表情有一瞬扭曲,话锋一转,道:“顾校尉是洛都人吧?当年洛都城池坚固,军民奋力抵抗,仍然不免城陷,而后守城主官被胡人之首夷了三族。”
顾应序仍不饮食,道:“当时我还年幼,但从亲历者的记载观之,确是惨烈。”
崔玄知举起了酒杯,笑道:“樊城比之洛都何如?今北境已一统,早已不是当年各自为战的杂胡。若我等投齐,如今也不失封侯之位!”
顾应序眼疾手快捏住崔玄知的酒杯,挟持他,将酒杯的尖锐处对准他的脖颈:“我懂,你掷杯为号,鸿门宴都几百年的老计策了,你怎么还在用……”
顾应序将崔玄知的脖颈划出一道血口子:“别做手势了,你猜猜我的副官怎去做什么了呢?”
周明策欣然走上前来,道:“刀斧手一半斩首一半活捉,如今控制在侧殿内。”
崔玄知情绪终于崩溃:“我崔大郎纵横一世,竟败于周顾两家小儿之手!”
“尔等狼狈南逃,我父就不该庇护你们这些小儿!时无英豪,竟使竖子成名!”
顾应序单手掐住崔玄知,恨声道:“我虽不才,如今的官身,也是真刀真枪打出来的!从未依恃家世抢过他人的功绩,太守你呢?”
当今樊城太守崔玄知,便是借着在洛都之乱中保民护民的功绩,才在崔中书诸子中得陛下青眼,因而被授意举荐为驻守险隘的封疆大吏。
可崔叔孝一系的车驾,在城陷之前就早早南下了。
顾应序控制崔玄知及其党羽后,果断直击太守府书房,截获被忠仆烧了一半的太守与齐往来信纸。残余信息可推测为:为表诚意,明日献援军首领的头颅,开城以迎,万望贵使满意。
顾应序无奈道:“阿宁真是神机妙算。”
如果崔宴宁在这里,只会说:只是从驻守前线的世家人献城投降的极高比例中,合理推测的……
顾应序将计就计,截断齐军前来验收诚意而入城的小股部队,活捉其一着精甲者,其余尽皆亡命于弓弩之下。
顾应序找来卢生军中老兵,想瞧瞧出这胡人在讲什么。
老兵神色有些奇妙:“……一直在骂人,词汇很丰富。”
顾应序踹了那胡人一脚:“好了,把他控制起来。真是让人嫉妒的甲胄!扒下来融了,后续炼什么再议。对,把他们的马划给……我稍后写个名单。”
接下来,就是正经的守城战了。
顾应序望向城外敌军正缓缓垒起的土堆,回帐布置军务。
……又是漫天的大火。
齐军见樊城久战不克,便分兵从清江而下,一路上抵抗寥寥。一番烧掠后,因补给受损,又固守清江城,以徐图京口。
崔宴宁其实可以理解他们少有抵抗,毕竟今上的确无德,太守们死于魏衍手下的母父妻儿不可胜数。
她想起了她曾经俘虏的安顺王。他妻儿俱被纳入魏衍宫中,安顺王起事后,他十二岁的幺儿被端上某次晚宴,魏衍笑着对与宴来宾详细讲述这孩童曾经的尖叫哭嚎。
“朝廷的鹰犬!你不得好死!”昔日贤王双眼充血,什么仪态也不顾了。
崔宴宁午夜偶尔会梦回这个场面。替魏衍剿灭的宗室王亲太多了,更多的是连只言片语都不记得了。
崔宴宁在梦中面无表情蹲下看着唾沫飞溅的安顺王。
魏衍践祚以来虽然一直精神堪忧,早年在摄政王的辅佐下却也做出了一些功绩。崔宴宁讨厌那些官样文章,她能感受到的,就是所见民众的气色肉眼可见的好起来,更多人能闲暇时去买点小玩意儿了。而后大长公主斗倒摄政王,他便报复似的推翻旧政,与杨皇后沉沦在纸醉金迷中,旧政数年的积蓄也被挥霍一空。朝野人人自危,针对他的刺杀也层出不穷,而杨皇后情深为他挡箭,魏衍至今不过轻伤一两道罢了。
安顺王治下却民不知饥馑,丰乐程度甚至要远胜魏衍执政初期。
她所做的这些,真的是对的吗?
如今善战之将尽皆出自京口军,魏衍早已猜忌二顾一崔,不过是他起用之将都是平庸之辈,故而暂缓斩下屠刀罢了。
从拖欠的军饷粮草,到顾怀贞进京交际世家大人,他们讳莫如深的态度,再到魏既明传来的密信中,让人不忍细想的消息。
一个隐秘的想法藏在心口,成未必流芳千古,败则必会遗臭万年。
……还不是时候。
至少,现在还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