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生之烂漫 ...
-
'怕什么？有什么关系？你喜欢就好管别人怎么想呢？'诸如这般的话，戢修远说过很多次。
在妘素葙面前，他总是一副天塌下来我顶着的纵容模样，葙君想不到会有什么事情能令这位将军胆颤，他永远这样强大包容。
“二哥哥，我会被惯坏的。”哪怕是已经出嫁，也偶尔会被哥哥以想念的名头喊回去，坐在凉亭内的石椅上和兄长闲聊，忘记那日具体聊到了什么，妘素葙顺嘴抱怨似地说了这么一句。
“惯坏？妘府上下把你揣在心口养着都没见把你惯成什么世祖模样，你嫁了个人他就把你惯坏？”
妘翰音冷哼一声，在官场上雷霆不惊、声色不动的礼官，当时声调都拔高了，“诶，你是我从小看到大的弟弟！我从小看到大的！怎么现在却是偏心一个外人！你怎么不说二哥哥我也总是惯着你啊？”
“二哥哥确实总惯着我。”晓得兄长有些生气，但又不是太明白他到底在气什么，咬着下唇思量许久，诺诺道：“所以....所以我总是觉得我愧对你，愧对你和大姐姐，若不是我同父亲说不喜官场，二哥哥也不会入仕，明明二哥哥最是喜欢清闲，喜欢游山玩水的。”
言罢，妘翰音沉默许久，长长叹了口气，“唉，看看你这生之烂漫的模样。”
“哪怕你不说，我也是要入官场的，妘家是世家，几十年的朝局牵连，明的暗的，牵扯上的，没牵扯上的，早就理不清了，不是一句不喜欢就能甩手不干的。
读书时总被教导‘不受曰廉，不污曰洁’”，但真正一身清白的官少之又少，人性本恶，复杂且混沌，哪怕是父亲，哪怕是我，也不过是同流合污里的其中一支流罢了。”
礼官在朝中地位微妙而重要，虽有文人权威，但也会卷入权力漩涡，甚至“礼法仁义”，都被能当作工具、幌子、遮羞布。朝中能舍得花数千两银子办一场“奉天大礼”，也能对百姓饥荒冷漠以待。
每念一声‘恭惟皇天后土’，都不过是饰礼而欺己。
当不成纯粹的恶人，也做不了幼时理想中的好人，他深深地看着妘素葙道：“你晓得么？秋水，在这样的世道下，你这样的性子，是会遭怨恨的。”
妘素葙还记得谈话那日，天气很好，明明天气很好，在回忆中总是显得暗淡，暗淡的天空，暗淡的云，太阳黯淡的光束打下来照在两人肩头。
“那二哥哥，有恨过我么？”
“有啊——有过。”妘翰音毫不隐藏地点头，眼眸中却是含笑。
“在见了那些尔虞我诈，撒诈捣虚的污秽事物，回家看到你在院中等我，冲我笑的时候，一霎那只觉得心口汹涌翻腾，怨极了，怨你怎么还是这般天真，怨这世道怎么如此肮脏，最后发现怨来怨去，怨得最多的，该是无能为力的我自己罢了。”
妘翰音又怨又怕，怕万一父亲老去，自己无法撑起妘家，弟弟离了家族庇佑，良善的性子会在一次又一次直面人性之恶时，会如磨石磨珍珠，落得个粉身碎骨。
内容是无奈抱怨的，但他说着说着，口气却越来越是怜爱，双手抚上妘素葙的面颊，捧着，“秋水，你说我那心口汹涌翻腾的是怨恨么，它是啊，但是秋水，我是最没资格说怨恨你的人，你是我现存的，唯一一丝清净了。”
这是头一次，妘素葙短暂地知道了兄长内心所想，涌出的泪水被哥哥的指腹温柔拭去。
“唉，你那夫君倒是好手段，竟然将你这脸颊肉给养了些出来。”妘翰音捏着他的脸，见嫩肉轻易被自己的手指掐出红痕，啧了一声，“再不要让我听到这种话了，知道么？你二哥哥我可太不擅长安慰人了。”
那一日，合该是有些不一样的，记忆中暗淡的日光，照在身上却是灼烫，那份感觉每每回想起来都是那般温暖，像是记忆将日光抓住了，永恒而又暂时地抓住了。
“怎么眼睛雾蒙蒙的，这灯喜欢得哭了？”戢修远提着小猫灯笼回来，就见到妘素葙眼眸似聚上了泪光。
“想起了一些事。”妘素葙眨了眨眼，伸手将两盏灯都捏到手里，笑得很开心，瞥见戢修远双手空空，又有些无措，说：“夫君不要灯么？”
“唔....我等我夫人帮我挑一个。”
“好！我一定选一个独一无二的！”妘素葙慎重其事地走到附近最大的灯铺，势必要挑选出让人颇为满意的一盏。
要什么模样？要什么颜色呢？
当认真挑选起来，目之所及却都不算完美。
“那么多花灯，我竟然挑不出一个满意的送予我夫君。”妘素葙站在摊位前，心中沮丧。
卖花灯的老婆婆见他踌躇不定，便说：“小郎君若是没在这里瞧见喜欢的，可以去前头珍宝阁，今日阁内花灯只送不卖 ，只要谁对上了阁主出的上联，灯就归谁。”
“真的？还有这般好玩的事情。”
“算是珍宝阁历年惯例了，好灯只配有胆有才者。”老婆婆见他似乎不知道这事，催促着，“哎哟，小郎君不知道啊？快去瞧瞧，他们都开始了好一阵了。”
等妘素葙拉着戢修远从人群中挤出来，珍宝阁仅剩最后一盏灯。
站在二楼的掌事一敲锣。
“所谓‘春山澹冶而如笑，夏山苍翠而如滴①’，这便是最后一盏花灯，春山如笑——”
那盏名为“春山如笑”的花灯被挂到了高处，六角灯，绢丝为面，薄如蝉翼，以“皴法”，“石青石绿”绘制浓丽山水，一笔淡墨，描出春水初融的景色。
“灯未燃时，是静山；灯一燃，云烟隐动，山水如活了一般，妙不可言。”掌事吆喝，“老样子，出一上联，求一绝对，灯归有胆有才者——不问贵贱，不论男女。”
虽无玉石装饰，却是一盏极为清丽漂亮的灯。
又是一敲锣，掌事开口道：“上联一句：‘朝日暮云昏，乘鹤归重门’！谁对得巧？灯就赠谁！”
“夫君喜欢这盏灯吗？”妘素葙回头，眼中满是势在必得，“夫君若是喜欢，葙君就去替你赢回来。”
似乎没反应过来，戢修远将他呆呆地望着。周围已经有不少人上台去写下联，妘素葙急得扯他袖子，“哎呀，快说呀，要不要？”
“要！”
听到掌事不断地念出他人的下联，宣判'此联不佳'，妘素葙狡黠地把头一仰，面庞似浸水的明月，煞是好看，“那夫君瞧好了。”说罢，一撩衣摆跃上擂台。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生之烂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