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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太原城的城 ...

  •   太原城的城墙比我想象中还要高大。青灰色的砖石垒成巍峨的屏障,城楼上旌旗招展,守军铠甲在阳光下闪着冷光。我们的队伍在正午时分抵达城门,李秀宁一马当先,红袍如火,引得路人纷纷跪拜。

      我骑在马上,肩伤已好了七八分,却在此刻又隐隐作痛。入城时,我注意到李秀宁的背脊比往日挺得更直——这是她回到权力中心的姿态。

      "季军师,"马三宝策马靠近,压低声音,"唐公命主帅即刻入府议事,您先随我去别院安置。"

      我点点头,目光却追随着那抹远去的红色身影。李秀宁似有所感,在拐角处回头望了一眼。距离太远,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只看见她抬起手,轻轻按在胸前——那里藏着我们共同保管的青铜镜碎片。

      马三宝带我来到一处雅致的院落。比起军营的简陋,这里堪称奢华:青石铺就的庭院,雕花的木制回廊,还有一池睡莲。

      "主帅特意安排的。"马三宝咧嘴一笑,"说您喜欢水。"

      我心头一暖。两个月前在行军途中,我确实随口提过现代公寓里的水族箱。她竟记得这样的小事。

      安顿下来后,我取出藏在贴身荷包里的青铜镜碎片。自从那晚在月光下发现它能显示其他碎片的位置后,我们一直小心保管着这个秘密。镜片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金纹,与我手机壁纸上的昭明镜纹路完美吻合。电量只剩9%的手机是我与原来世界唯一的联系,我舍不得关机,每天只看一眼壁纸。

      “这个院子你可随意走动,是我的别院”李秀宁的声音突然传来,说罢,便拉着我转悠了一圈,李秀宁的别院在留守府的东北角,五重青瓦屋檐像收拢的鹤翼,将尘嚣隔绝在缠枝铁门外。

      西跨院的葡萄藤才结出青果,我就被甜腻的香气惊醒。晨光透过雕花槅扇,在李秀宁未系的中衣上投下菱形光斑——这位平阳公主正踮脚去够书架上层的《九州舆图》,赤足踩着的竟是兵法竹简。

      "我来吧。"我伸手去取,却碰到秀宁微凉的指尖。竹简"哗啦"散落,铺开一地山河。李秀宁顺势坐于简牍之间,拾起半卷《孙子兵法》盖住笑眼:"你可识得昨夜紫微异象?"

      我望着她衣襟间若隐若现的青铜镜链,想起昨夜观星台上交叠的手掌。当时李秀宁教我辨认二十八宿,却在太微垣亮起时突然沉默——那是象征帝王的星宫。

      "紫微东移,当主太原龙兴。"她故意将星象说得玄奥,指尖在简牍上勾出北斗形状,"就像这葡萄藤..."

      话音未落,李秀宁忽然捻起颗青葡抵在我的唇间:"酸吗?"未等回答,自己先蹙起眉,"比邺城的差远了。"说着从袖中掏出油纸包,竟是从长安快马送来的冰镇荔枝,"尝尝这个。"

      我被荔枝的甜润惊得眯起眼,却见对方用匕首在青葡上雕出小兔。晨光将李秀宁的睫毛染成金色,这一刻她不是执掌三万娘子军的统帅,倒像偷闲的邻家少女。

      我的绣鞋踏上青石甬道时,李秀宁正伸手拂开垂落的紫藤花枝。暮春的日光透过藤蔓间隙,在她月白襦裙上洒下细碎金斑。

      "这东跨院原是我与三妹习武之处。"李秀宁的指尖抚过廊柱上斑驳的剑痕,檀木包铜的兵器架上还斜倚着几杆未收的银枪,"八岁那年,我偷了阿耶的陌刀来耍,刀刃嵌进榆木梁子拔不出来,吓得乳母险些犯了心疾。"

      我跟着她穿过月洞门,忽听得金铁相击之声。转过影壁,但见十丈见方的演武场中央,几个垂髫小童正持木剑比划。李秀宁驻足在太湖石旁,眼底泛起涟漪:"三妹总说我的回马枪使得刁钻,却不知是她故意放慢了格挡......"

      西跨院的藏书阁飘着陈年松墨的苦香。李秀宁从檀木匣中取出一卷帛书,蚕丝般的质地已泛起焦黄。"十三岁生辰那夜,我在此处偷读《六韬》,二哥举着烛台寻来时,火星子险些燎了这竹简。"她轻笑一声,袖口滑落的腕骨上依稀可见旧日烫痕。

      行至后花园时,李秀宁忽然停在海棠树下,枝头残红簌簌落在她鸦青鬓边。"这秋千......"她攥着褪色的红绸绳,指节泛白,"三妹去岁还说要缠上新的流苏。"

      我望着她挺直的脊背,忽然注意到古槐树干上有道寸许深的剑痕,切口处渗出琥珀色的树胶,在暮色中宛如凝固的血泪。假山石畔的莲花漏恰好报时,铜壶滴水的清响惊起檐角铜铃,叮咚声里混着远处马厩传来的嘶鸣。

      李秀宁指尖的红绸随风飘起,又轻轻落回斑驳的秋千板。她转身时,眼底的雾气已凝成寒星:"季瑶,明日我带你去城西校场看新训的玄甲军,可好?"

      寅时三刻的梆子声未歇,我已望见城西校场升起的苍青色炊烟。李秀宁策马行过结霜的官道,突然勒紧缰绳示意她细听——八百双牛皮战靴踏地的闷响,正与拂晓的更漏声严丝合缝。

      辕门处两列火把映得霜地如血,掌旗官手持朱砂名册立于丈余高的将台。随着第一缕晨光刺破雾霭,八百玄甲军齐声唱喏,铁鳞甲碰撞声竟压过了破晓的鸦啼。

      "骁骑营第三队王孝杰!"

      "喏!"

      我看见被点到的军士出列时,肩甲红缨的摆动幅度都与同袍分毫不差。更奇的是每位士卒应答后,掌旗官便用雁翎笔在名册相应位置戳个朱点,八百个红印渐渐连成完整的二十八宿图。

      晨雾将散时,校场中央忽起银涛。三百重甲步兵执丈二马槊列阵,槊锋随着鼓点次第扬起,远望如展开的钢铁翎羽。我发现每声鼓响间隔恰好七息,正是成年男子屏息的极限。

      "突刺!"教头令旗劈下,槊林齐刷刷前倾四十五度。最前排士卒突然矮身反握槊杆,后列即刻踏着前人肩甲腾空而起,数百斤重的铁甲竟在半空组成第二道槊墙。阳光穿透雾气的刹那,季瑶恍惚看见整个方阵化作振翅欲飞的铁鹞子。

      巳初的日头照上陌刀阵时,我被反光的刀海晃得睁不开眼。二百壮士分作内外两圈,内圈刀锋向外呈莲花状收拢,外圈却逆势旋转如磨盘。李秀宁随手折了根枯枝抛入阵中,顷刻间便被绞成齑粉。

      "这是李药师改良的六花阵。"她指尖在沙地上勾出阵型要诀,"内层每转三周,外层便进一尺。"话音未落,阵中忽起尖锐的竹哨声,陌刀手们齐刷刷倒转刀柄,刀刃相叩迸出的火星竟在冻土上烧出太极阴阳鱼的焦痕。

      最震撼的莫过于玄甲轻骑的镫里藏身。三百匹青海骢如乌云掠地,马背上的骑手在疾驰中倏然消失。待我定睛细看,才发现他们全部悬在鞍侧,仅凭左脚铜镫维系身形,手中角弓却稳如磐石。

      练兵间隙。我被蒙着眼带至金明池畔,指尖触及竹骨细绢,听见李秀宁难得雀跃的声音:"按你画的图纸做的。"

      解下绸带时,一只金红凤凰正冲上云霄。这是她用现代滑翔翼原理设计的"火鸢",却不想被李秀宁添上鎏金鳞羽。当纸鸢载着硝粉包在天空炸响时,我的惊呼被揽入温暖的怀抱。

      "比烽火快多了。"李秀宁的下巴轻蹭我的发顶,"该赏你什么?"

      是夜,我在案头发现一只陶罐。揭开竟是满罐萤火虫,碧光中浮着张花笺:"闻君思乡切,捕星以赠之。"她将萤火虫放入莲池,看光点与水中的青铜镜倒影交融,恍如银河落人间。

      我被李秀宁引入秘阁。烛火燃起的瞬间,我看见满墙女子襦裙——茜素红的齐胸罗裳,郁金色的半臂纱衣,竟全是李秀宁的尺寸。

      "十四岁后就没穿过这些。"李秀宁抚过积灰的妆奁,突然将我按在菱花镜前,"试试长安时新的啼妆。"

      螺子黛划过眼尾时,我看见铜镜里李秀宁眼中的水光。胭脂染红的不只是面颊,还有她握笔布阵的指尖。当更鼓响过三声,李秀宁忽然解下束发玉冠,如瀑青丝扫过季瑶手背:"好看吗?"

      我将石榴裙系带缠上她手腕:"该让天下人看看,平阳公主本来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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