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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三十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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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雨来的漫无目的,浑浑噩噩的一天在二臭的大闹下展开。
丰隆府里鱼贯入一群又一群家丁妇人,一个明明在牢里吃不好睡不好干瘦的男人,竟让十个家丁妇人按不住。
饭菜洒了一地,粘腻地粘在一行人脚底,既让人烦躁又讨厌。
二臭已经是第四次想寻死了,第一次是撞墙,被送菜地的丫鬟发现,叫来了秦氏,秦氏吓坏了,生怕耽误丰隆家的大事,一声令下喊来了三个四城里最好的大夫。
丰隆晚带着四朔和武威去军营了,堪堪留下一众没什么力气的丫鬟妇人和老弱家丁。
死是下决心的,浑身的力气是使不完的,报以必死的决心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第四次二臭吞了铁,一群人虎口多食,生生把他嘴抠出汹涌的血,铁块才从他满腔脓血的嘴中抠出来。
二臭没了力气,软瘫瘫坐在地上,后背靠着床榻的边缘,身衰力竭的呼出一口气,仿若即将死一般的剩下一口气。
秦氏让人热了汤,晾冷,给他灌下去,他也不摔,不扰,任凭汤汁从嘴角流出,合着血,沾染了整个衣襟。
眼里死气沉沉地像具死尸,毫无生气。
丰隆晚匆匆赶来,推开门,先扫了一眼房里的情况。
家丁妇人喘着粗气,累得筋疲力尽,又看到自家主人赶回来的焦急样子,松了口气,人是给保住了。
不辱使命。
秦氏吓坏了,苍白的脸,紧皱的眉头,眼里的心疼藏也藏不住,生生掉了几滴眼泪,秦氏没注意身后站着丰隆晚。
丰隆晚又看向二臭,半死不活的样子,让她没了一点脾气,徘徊踌躇一番,扭头对着四朔耳语:“去通知二臭的家人,说二臭放出来了,现下在丰隆将军府谋职,话别从自己嘴中说出来,找个人给些银两传个话。”
四朔点头,咬了咬牙,匆匆去办了。
走到路途,委屈的也跟着掉了几滴眼泪,找的是拐子巷的地痞流氓,给了大价钱,让地痞流氓借机找了一通二臭家里人的事。
远远看着,家里被,□□夺,二臭的弟妹父母被教训,四朔心里痛快了,眼巴巴瞅着二臭的弟妹向着丰隆府赶去。
不久,下人通报:“将军,二臭的弟妹来了。”
丰隆晚眼巴巴看着二臭那双枯朽快要落入黑暗的眼睛有了光芒,他颤抖着眼皮,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决绝地抬起,眼眸滚动,看向丰隆晚。
只一眼,丰隆晚松了心。
二臭看向窗外,喃喃应道:“下雨了?”
身子前倾,踉跄着爬起,跑出去。
一行人紧跟其后。
丰隆府红漆大门前站着一个男人,身后远远是淋着雨的女子。
男子扑向二臭:“哥,你出来怎么不回家呢?”
二臭躲开,那男子扑在了地上,摔个狗吃屎,泥水溅在身上,男子呜咽一声,像个小孩。
二臭眼睛瑟缩了下,抬起想抚他的手,停滞在空中,许久,男子爬起来,怒目可睁地大吼道:“哥,我是建成呀!”
二臭的眼睛突然亮起来了,建成这个名字很宏伟,幼时,爹娘抱着他在树下祈福,说的是:“愿上天保佑我家建成平平安安,健健康康。”
这样的时刻,多的数不胜数,而关于自己被寄于厚望的时刻和祈愿少的可怜,记忆里不曾有过一次。
所以,他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只叫二臭,被自己的悬赏娶妻生子的弟弟却叫做高大的建成。
建成看到二臭心动,眼睛锃光瓦亮起来:“哥,你现在是不是在丰隆家谋职,工钱很多吧,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你把钱给我,我回家养爹娘去?”
二臭胸膛生起一股无名火,发不出来,浑身没了力气,眼看要泄下去,他后退一步,扶住红漆木门,甩了甩头,恍惚地看着他。
建成丝毫不在意此时快要晕厥的二臭,眼里翻腾着汹涌的光,刺眼地扎向二臭。
“哥,你快拿钱呀!你放心,你在这里当值,我拿钱回家照顾爹娘,以后你每个月的钱我都来找你拿,时间长了爹娘给你攒起来,等给你娶媳妇。”
恍惚,脑袋空白的被光芒穿透,分不清眼前的是何年何月,也看不清自己从小背大的弟弟是不是干净明媚的。
二臭生生吐出一口血,喷涌在建成的脸上。
建成愣了一瞬,跌坐在地上,好久,他才开口:“你怎么了?怎么刚出来就生病了,刚当上丰隆家的职,就要死了?”
“你怎么这么不争气?”他大吼如狮,暴烈的指责如刀兵剑戟刺向二臭。
迷糊的眼睛又有了刺眼的光,是黑色,没有明媚的。
二臭的力气又神乎奇乎地灌满四肢百骸,操起旁边侍卫的刀冲向建成。
建成大叫,躲闪不急,裤,裆处湿了一片。
二臭只是把刀架在建成的脖子上,用尽了力气,嗓音嘶哑低吼着:“把我出卖的悬赏钱不够,还想让我做一辈子苦力,媳妇?我要那作甚,我连爹娘都不准备要了,要她作甚?我的好弟弟,你不会以为,我真的一点也不记恨你吧,我在牢里的三年,每时每刻都在想出来之后,怎么把你一刀一刀刮成白骨,然后熬汤喝。”
建成抖动着嘴唇,连滚带爬跪在地上,死死拽着二臭的衣角:“哥,我错了,你是不是知道了,是我让爹娘把你出卖的,我错了,哥,我错了。”
世界轰然倒塌,那个单纯可爱的弟弟,原来才是罪魁祸首,昔日,他摆摊回来,总要带冰糖葫芦给建成。
建成说街角李大爷家的糖葫芦最好吃。
还会把自己舍不得吃的酒酿肉拿到他的私塾里,多好的学堂,二臭却只能远远看着。
他从没有怨恨,只是像爹娘一样向着大树默默祈祷着,祈祷自己最疼爱的弟弟功成名就,扬名万里。
时光不仅过去了,还带走了二臭最后的希冀。
秋天的雨总是冷的,雨已经过去半日,树叶上稀稀落落掉落着雨滴,天空万里无云,压压着让人喘不过气,凉意穿透骨髓。
二臭望向天空,突然笑了起来,细碎着,缓缓晕染开,一声爽朗,如高秋的雨,冷意涌上众人的心。
那双不满红血丝的眼睛涌起泪水,又刹那熄灭。
他扔掉刀,背身对着建成:“从此我们是陌生人,见到我,我必杀之。”
建成愣了一瞬,他缓缓回头看着丰隆晚一众人,激烈的心思在心头百转千回,尊严被碾在尘埃的羞愧布满心田,愤恨欲望达不到的不甘把他往地狱里拖,连最卑微的害怕也不敢表露出来。
心里膨胀成一个气团,直到树叶的雨滴落在他的额头,他疯了般拿起地上的刀刺向二臭。
鲜血一点点浸染了雨滴,绽放出一朵朵绚丽的花,开在二臭狂妄的笑脸上,张扬肆意。
他养大的弟弟,什么性格,他最知道。
“建成,你也去尝尝牢饭吧。”二臭凑耳低语。
建成恍惚了一刹那,不可置信地抖动着眼眸,声音微小卑微:“哥,为什么?”
二臭拔出刀,扔在地上:“因为这是你欠我的。你得还。”
岁月往昔,拐子巷有一户人家,爹娘早先生了娃娃,寄希望于这个孩童,承欢膝下,幼时的他在爹娘的怀抱里温暖长大,爹娘本不富足的爱却让他从小就有了慈悲怜悯之心,他深知爹娘的不易,孝顺刻在他的心上,岁月往昔,爹娘有了第二个儿子,那个儿子总哭闹,吃不饱也哭闹,睡不好也哭闹,爹娘本不富裕的生活添了厚厚一堵墙,生活开始极具下降,日子还没熬出来,隔年爹娘又生了妹妹,眼看着那对老夫妇上了岁数,愁白了头发。
冬日,第一个孩童推着卖年糕的小摊上了街,背上背着在襁褓里的小女孩,小女孩不哭不闹,睡在哥哥的背上,整整一天,冷风把两人冻得瑟瑟发抖,小女孩却总被哥哥一声声叫卖而逗得咯咯直笑。
日子终于熬过去了,建成要上私塾了,娘亲终日苦劳,倒在了病榻,那个在冬日摆摊的小孩也过上了吃了这顿没下顿的日子。
那日,他捧着一堆药冲进屋子,蹲在地上给他的娘亲熬药,娘亲问他哪里来的这么多药,他说他抢了一户有钱人家,并告诉床榻上的娘,这是一年的药。
三日后,那个养大弟弟妹妹,给爹娘看病的孩子在睡梦中被官衙带走了。
公堂上,那个慈祥的娘亲指认他是凶手.......
一切都要结束了......
那个在襁褓中长大的妹妹奔向二臭,他还来不及看她,不知她这些年可有受委屈,一大滴眼泪砸进他的眼睛,迷蒙中,二臭的眼睛闭上了。
岁月甜甜,屋子里充斥着甜甜滋滋的红豆粥香气,在幼时吵闹的叮咛声中,二臭的眼睛缓缓睁开。
他软软地看了整个屋子,温馨的,木桌上的檀香缓缓涌进鼻腔,一股暖流从脚底生到心上,丫鬟看到他醒来,走到木桌端着红豆粥向他走来。
一边走一边高喊道:“将军,醒来了,人醒来了。”
人群鱼贯而入,丰隆将军,秦氏,丰隆玥,四朔,武威,堂堂正正地站在他的面前,笑得明媚开朗。
二臭坐起身,缓缓舒了一口气,祈求地看着丰隆晚:“丰隆将军,给我起个名吧。”
丰隆晚爽朗地笑了:“继生,从此,你姓丰隆,叫继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