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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初遇:冤家路窄 那就看,姜 ...


  •   二十年盛夏,大慈恩寺的槐树荫盖过青石板路,蝉鸣混着燃香的气息在暑气里漂浮。

      姜宁毓挽着药箱穿过放生池,竹布衫袖被汗水黏在小臂上,腕间银镯裹着山藤伪装,却仍在阳光下透出冷光。

      今日是定国公府牵头的义诊,京城贵胄多会携家眷前来,她特意选了最显眼的义诊棚,为的就是收集更多的线索。

      雕花棚架下,姜宁毓正给老妇人包扎腿上的疮口,忽听得东侧传来喧哗。

      八名侍卫抬着朱漆凉轿,轿中少年身着一袭张扬如火的锦袍,锦缎上绣着精致繁复的暗纹,随着他的一举一动轻轻摇曳,手中摇着绘有山水的泥金扇,脚蹬嵌宝缎靴,鞋尖轻点轿沿,正指挥侍卫驱赶挡道的香客:“没长眼么?爷公子的凉轿要对着放生池,不然怎么观鱼?”

      “萧公子又来胡闹了。”旁边的药童低声嘀咕,“定国公府的嫡子,京城里出了名的混世魔王,上月在西市纵马踏坏三家药铺,连刑部都拿他没法。”

      姜宁毓指尖顿了顿。她记得赵铭曾说,定国公萧承邺与魏崇面和心不和,五年前曾在朝堂上为沈家旧部说过两句公道话。此刻见其子萧砚如此跋扈,心中冷笑——权贵子弟果然都是这般作派,祖父亲当年在军中最厌弃的,便是这种不恤民力的膏粱之辈。

      “那位医女,过来!”萧砚忽然指着她,扇尖划过她腕间的藤镯,“昨夜贪凉喝了冰酪,今早腹痛如绞,你且来瞧瞧。”

      姜宁毓抬头,见他面色红润,眼神清亮,哪里像腹痛之人?刚要开口,却见他突然捂住肚子,哎哟声里偷瞄她的反应,扇面上“纨绔”二字倒着映在放生池里,随波晃动。

      “公子脉象洪大,舌苔黄厚,分明是暑热积滞。”姜宁毓放下药箱,故意取了极苦的黄连粉,“需用荷叶煎水送服,三日内禁油腻生冷。”

      萧砚捏着药包皱眉:“这么苦?本公子的舌头金贵着——”话未说完,忽见她转身要走,忙不迭跟上,“哎哎,你这医女好生无礼,爷还没给赏钱呢!”

      姜宁毓在香积厨找到阴凉处,刚铺开《千金方》,萧砚的泥金扇便探了过来,扇面上的山水被他晃得支离破碎,“姜医女?听闻你来自琼州,可识得一种叫‘美人醉’的毒药?喝下去面若桃花,实则五脏俱焚——”

      她猛地合上医书,指腹按在他手腕寸关尺上:“公子脉息平顺,若再胡言乱语,可要让小师傅请你出寺了。”

      这话是说给旁边的小沙弥听的,却在触到他腕骨时,发现一道浅红勒痕——那是练箭之人特有的茧子,与沈惟安的位置分毫不差。

      萧砚突然收敛了笑意,扇子“啪”地收拢:“医女倒是眼尖。不过你这药箱里,为何藏着沈家军的狼首纹?”他指尖划过药箱暗格,那里绣着极小的狼首,是姜宁毓昨夜新补的针脚。

      姜宁毓心中警铃大作,表面却淡淡道:“公子说笑了,不过是家乡的图腾。”她反手扣住他手腕,运力要制住他,却发现对方身手敏捷,竟能在她锁喉前半步撤身,靴底在青石板上擦出火星。

      “有意思。”萧砚退后半步,眼中闪过精光,“你练的是沈家军的‘破虏擒拿’,对吧?三年前我在雁门关见过一位老兵,临终前曾用这招制住过西戎细作。”

      姜宁毓瞳孔骤缩。雁门关、沈家军老兵,这些都是赵铭提过的沈家旧部线索。她忽然想起胡掌柜说过,定国公府暗通西北,或许这萧砚并非表面上的纨绔,而是……

      “世子!”远处传来妇人的呼唤,萧砚的乳母正拎着食盒走来,“夫人说您该喝解暑汤了,别在这儿缠着医女——”

      “知道了知道了!”萧砚恢复了吊儿郎当的模样,临走前塞给姜宁毓一块碎银,压低声音,“明日巳时,西市茶寮,有人要卖破虏刀残片。”

      翌日,西市茶寮的二楼……

      姜宁毓隔着竹帘,看见萧砚正用茶盏盖拨弄浮沫。他换了件月白杭绸衫,腰间玉佩刻着北斗纹,正是沈家军常用的阵图标记。

      “说吧,你究竟是谁?”她开门见山,袖中短刃已抵住袖口,“破虏刀残片,你如何得知?”

      萧砚忽然笑了,从袖中取出半枚狼首玉佩,与姜宁毓藤镯下的残片严丝合缝:“三年前,我随父亲去琼州巡查,见过一位姓沈的囚徒,他腕上戴着和你一样的银镯,临终前托我……”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块帕子,上面绣着未完成的并蒂莲,“托我将这个交给‘岭南来的姜医女’。”

      姜宁毓的指尖在帕子上颤抖。这是母亲李氏的绣工,未完成的莲瓣边缘,藏着极小的“安”字——那是弟弟沈惟安的名字。她忽然想起,赵铭曾说父亲在琼州服苦役,去年冬天断了消息,难道……

      “那位沈先生,可叫沈明远?”她声音发颤,短刃“当啷”落地,“他现在何处?”

      萧砚的目光暗了暗:“半年前,琼州暴雨冲垮矿洞,沈先生被埋在里面。我父亲曾派人与魏党交涉,却被告知‘暴病而亡’。”

      他推过茶盏,里面浮着片狼首形状的茶饼,“但我在矿洞废墟里,找到了这个。”

      那是半块刻着“镇北”的木牌,边缘焦黑,却能辨出父亲的笔迹。姜宁毓攥紧木牌,指甲几乎掐进掌心,忽然听见萧砚说:“我知道你是沈家的人,姜宁毓——不,应该叫你沈妙宁,对吗?”

      姜宁毓猛地抬头,手按剑柄。萧砚却悠然展开棋盘,布下“北斗阵”的棋势,“别紧张,定国公府与沈家有旧。二十年前,我父亲能从乱军中活下来,全靠沈将军的救命之恩。”

      他落下一子在阵眼,“魏崇一党想吞掉西北军权,我父亲需要沈家军的旧部相助。”

      “所以你故意在义诊时刁难我,就是为了试探?”姜宁毓盯着棋盘,发现他摆的正是当年父亲在漠北用过的“风雪阵”,“那你为何要扮成纨绔?”

      萧砚轻笑,“京城,眼睛太多……”

      他忽然压低声音:“姜姑娘,你在侯府治的寒毒痢,是魏党用西戎的毒羊皮传染给沈家旧部的。他们想借此削弱西北军,再嫁祸给沈家军余党。”

      姜宁毓想起侯夫人腕上的狼首玉镯,想起地道里的狼首旗,忽然明白,萧砚看似跋扈的表象下,藏着与她相同的目的——扳倒魏崇,为沈家洗冤。

      “明日午时,城西码头,有艘货船叫‘听雪舫’。”

      萧砚将棋子摆成狼首形状,“船上装的是魏崇与西戎交易的证据,我需要你以医女身份登船,查找盖着沈家印信的伪造文书。”

      “我如何能信你?”

      姜宁毓一脸怀疑的望着他。

      萧砚低头轻笑一声,“那就看,姜医女你对我有几分真心喽” 。

      姜宁毓望着萧砚的背影,不知在思索着什么……

      ……

      离开茶寮时,暮色已染红西市的飞檐。姜宁毓摸着父亲留下的木牌,想起萧砚说的“琼州矿洞”,想起母亲帕子里的密信,意识到,这个看似纨绔的公子哥,或许是沈家在京城最关键的助力。

      “阿姐”,巷口突然传来低唤,沈惟安从阴影里跳出,脸上沾着煤灰,“赵叔传来消息,赤练的旧部已联络上,父亲……父亲他还活着!”

      姜宁猛地抱住弟弟,感受着他少年人结实的脊背,听见他在耳边说:“萧砚的话可信吗?定国公府当年虽与沈家交好,可如今……”

      “当年父亲救过定国公的命,这份恩情,比朝堂的权谋更重。”姜宁毓松开手,看着沈惟安腰间的竹弩,“而且,他能拿出父亲的木牌,能摆出沈家军的阵图,至少,目前来看,此人虽不值得信任,但也不是敌人。”

      沈惟安低头看着手中的炭笔,上面刻着新雕的狼首:“那明日的码头行动,我跟你一起去。赵叔说,沈家军的斥候,该练练水上功夫了。”

      姜宁毓忽然笑了,摸了摸他的头:“好,但你得扮成我的药童,记住,切莫鲁莽行动。”

      她望着天边的晚霞,忽然想起五年前在山村,赵铭说过的话:“沈家军从不是单打独斗,天下百姓,皆是我们的援兵。”

      是夜,萧砚躺在定国公府的凉亭里,望着天上的北斗星,指尖摩挲着从姜宁毓药箱里瞥见的狼首银镯。乳母端来莲子羹,忽然叹气,“公子何苦装纨绔?沈将军若泉下有知……”

      “乳母,沈家还没倒。”萧砚打断她,眼中映着狼首旗的影子,“她腕上的银镯,是沈夫人的陪嫁,当年我见过。她能从岭南活着回来,说明沈家的火种还在。”

      他忽然坐起,望着沈家旧邸的方向:“魏崇以为沈家没人了,可他不知道,沈家的女儿,能在山村磨出竹刀;沈家的儿子,能在矿洞刻出狼首。而我们,定国公府,西北军,所有受过沈家恩情的人,都是他们的刀。”

      夜风拂过凉亭,吹得檐角的铜铃作响,仿佛在呼应远处的狼嚎——那是沈家旧部在传递信号,是复仇的号角,正在京城的夜色中悄然吹响。

      当姜宁毓在油灯下绣着新的狼首暗纹时,忽然指着窗外:“阿姐,你看!”

      只见西市方向腾起一片火光,有人在街巷里大喊:“走水了!听雪舫走水了!”

      姜宁毓握紧手中的银针,知道这是萧砚的信号——属于沈家的战争,即将从这艘载满证据的货船开始,而她与萧砚的初次交锋,不过是这场持久战的序幕。

      暑热未消的夜晚,大慈恩寺的钟声再次敲响,却已无人记得白日里那个刁难医女的纨绔公子,和那个清冷寡言的姜医女。

      只有放生池里的游鱼,见证着两个背负使命的年轻人,在命运的棋盘上,落下了至关重要的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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