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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南宫昭出事 ...


  •   南宫昭出事后的第一个冬天,费听苍颐同往常一样,趁着夜幕低垂赶去横眉山里与他一聚。费听苍颐总是会靠去那石碑边上许久,陪南宫昭聊聊天,喝壶酒,顺便也会和南宫昭讲一讲关于他死亡的真相。

      盛夏夜晚撞见孙岚之后,悲伤就意外地与费听苍颐失之交臂了。孙岚,弘庆二年镇戎军里的一个都头。那一年,南宫昭是他的节帅,渭州行营副都署,顶头上司。都头的职官实在太小,南宫昭作为统兵一方的行营大帅,费听苍颐确实很难认全他手底下的每一位将官。所以一开始,费听苍颐只是把孙岚当作一个行迹可疑的陌生人,直到孙岚向他提起南宫昭的死。

      费听苍颐知道南宫昭的心思,惆怅和不安哪能是下马之后才有的?从他去年秋天领旨北伐的那一刻起,一切都有迹可循。唯独让费听苍颐没想到的是,孙岚会如此颠覆他的认知,颠覆得一败涂地。因为孙岚告诉他,导致这一切的人很可能不是南宫昭。

      「自尽?自尽用得着官府偷偷摸摸焚尸吗?」

      起初听见“焚尸”,费听苍颐胸有淡然。南宫昭墓前的坟包太小了些,相较于南宫昭七尺的身型多少有点说不过去。费听苍颐那时候便猜测,南宫昭是火葬。这也就刚好印证了为什么家中的轮车和拐杖都堆放整齐,而南宫昭却一个人留在了横眉山里。一个一心求死的朝廷勋帅,有人帮着料理后事没什么可奇怪的。横眉山和火葬对于南宫昭来说,也有着特殊的意义。

      但很快,费听苍颐想起了家中那册翻开的书。那是南宫昭最爱读的《苏舜钦集》,一个早就决定好寻短见的人,怎么可能在离开之前把自己最爱的东西就那样摊开呢。

      说不通,却又不是什么绝对的疑点。

      什么人杀了他?又是什么样的动机?大乐作为中原王朝,向来是主张入土为安,鲜有火化尸骨的说法。既然火葬不是南宫昭的想法,官府为什么会选择焚尸?这几个问题困扰了费听苍颐很长一段时间。孙岚得出的结论也很混乱,他提到了一只曾经掉落在南宫昭身边的邮筒。其余的一切,一问三不知。但有一个答案是清晰的,给南宫昭下葬的人就是安抚司的差役。他们一定对南宫昭的死有所了解。

      「安抚司?」费听苍颐瞪大双眼。

      孙岚点了点头,「乐夏停战议和,朝廷遣户部尚书韩城为陕西路安抚使,西来谈和。这安抚司便是安抚使设在渭州的官署,直辖远秦府。」

      听罢,费听苍颐疑惑地问道:「既然官府有问题,骨灰撒了也就没了,又为什么要在事后给南宫昭下葬立碑?一个失踪的人应该比一个摆在明面上的死人更能保守秘密吧?」

      孙岚无言以对,那天下山之后,费听苍颐便趁热打铁地去了一趟渭州城东。渭州又名远秦府,取遥距秦凤路各州之意,乃大乐四京之一。就像乐人会把汴梁叫作开封府一样,远秦府也泛指州府之所在。在那里,他找到了当时刚刚上任渭州知州的鱼雍。不出所料,得到的回答也跟这知州的名字一样,愚蠢庸俗。

      「无端造谣当朝上柱国,小心本官抓你去治罪。谈和事毕,哪还有什么安抚司,尊国的使节都已经出关了,你是从哪条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冬日的路上,费听苍颐很抱歉自己没能拿到什么有力的证据去证明南宫昭的死并非懦弱。但从鱼雍把他轰出门的那一刻起,费听苍颐就知道渭州官府在这件事上和那个什么所谓的安抚司一样有很大的嫌疑。甚至说,从他离开渭州城的那个秋天开始,渭州发生的一切都跟南宫昭的死脱不开关系。

      想着,费听苍颐不由自主地裹了裹身上的厚裘,一阵阴风吹到了他的脸上。黑白世界在月光下弥漫着蓝雾,今天的横眉山里下了场大雪,刺骨的冰渣子胡乱拍打,冷得漫无章法。跟费听苍颐的内心一样,像只装满了油的水壶,空无所依却又编织着春天到来的希望。

      没一会儿,费听苍颐又颦眉加快了步伐。这一次不是寒风如何,而是他发现身后有什么东西跟了上来。

      “咝嗖—”

      费听苍颐侧过脑袋的瞬间,一只箭从他余光中刺出鬓边,呼啸而去。费听苍颐暗骂不妙,远处又有一点白光向他闪了闪,似乎还是和刚才一样的长箭。他忙不迭拔剑去挡,片刻过后却什么都没发生。费听苍颐心下奇怪,一转眼才注意到刚刚那巨大动静的背后竟然是一只跟手指一般粗细的银箭。他不安地向四周望去,茫茫雪地里洋洋洒洒地只有他一个人的脚印。

      诡秘的气氛在月光那异蓝的夜色里扩散得迅速,想也不想,费听苍颐直接舍弃了先前的步伐,迈腿就往横眉山的高处奔去。雪地很滑,上坡的间隙里费听苍颐一连跌了好几个跟头,膝盖处摔得破了个洞出来,模样极其狼狈。非是在漫无目的地逃跑,费听苍颐发现身后的进攻自始至终离他很远,追杀他的东西似乎也只有那形态怪异的长箭。

      就像是…一群没有近战的人,在远眺他。

      横眉山山势高耸又枝密茂盛,虽说是个伏击的好地方,可一旦失去了锁定目标的有利地势,掩击的优势也会随之消失;越往高处走,低点就越无法占优,这时伏击者唯一的办法就是追击。但对于一个弓兵而言,最致命的恰恰好就是近战。

      费听苍颐也不是没有想过横眉山的高处还有埋伏,但他知道,无论是被夹围还是被射中,眼下跑起来才更有活下去的可能。说不定他下一秒就能找到一处连接山腰的缓坡,借此突出重围。

      可惜,横眉山到底没能听见费听苍颐的心愿。繁茂几乎掩盖了一切目及的尽头,没人敢想跳下去的瞬间会是怎么样的境遇,如履平地,还是永堕地狱。费听苍颐心中酸楚,只好硬着头皮继续在树林中绕圈。直至一段熟悉的土路出现在他的眼前,再转几个弯过去就会看见那刻着南宫昭名字的青碑,费听苍颐这才意识到他已经来到了横眉山上最后一处有平地的高点。

      再往上走就真得用爬的了。

      “咚——”

      不知道是踢到了什么,费听苍颐紧绷弦的耳边突然间传出了一阵脆响。只见一只闪着白光的细长树枝被他混乱的一脚踹去了横眉山白雪皑皑的土路上。

      不对,不是树枝,是一只浑身翠亮的玉簪。费听苍颐目下闪过一丝熟悉,回想起来自己现在站的地方似乎就是他刚才以为被银箭瞄准时发现光点的方向。

      荒山野岭的怎么会有只玉簪子藏在树丛里?费听苍颐心中犹疑,想着凑眼一瞥便作罢离去,没承想这一瞧倒让他整个人再也拔不开步子。

      那是一只雕有鹰头的翡翠玉簪。飞鹰是守护夏域平地草原的神祇,费听家族更是世代都在寻找守护自己的鹰神。打费听苍颐记事开始,家里总是摆着这鹰神幻化成的各种器物。小到衣服图样,大到刀剑家具。有一样,是费听苍颐记忆最深的——是他阿娘留给他的,准确说是留给她未来儿媳的一只玉簪。制成玉簪的玉石传闻是来自费听先祖在草原裂缝中发现的稀有矿脉,其玉坚如磐石、透似甘泉、色柔胜春。抬眼望去,找不见丝毫杂质;握在手里犹如置身冰原,消得世间疾苦孽火。此般美物,生长它的那片地脉却是险象环生。据说当时整个费听氏族只有一人逃了出来,他所抱着的那块残玉后来就被拆分成了几件带有平安寓意的珍宝,一直传承至今。

      鹰头玉簪就是其中的一件。

      「阿妈把这个交给小颐,只愿小颐日后可以大胆追寻自己的鹰神,不再像阿爹要求你哥哥那样因为家族权力,而深困不知。」

      想到这句话的瞬间,费听苍颐眼中浮现出了那个模糊得不能再模糊的女人,那个他早已记不清容貌的母亲。同时,还有南宫昭夹杂在其中的身影。

      「这玉通体透亮,稀世难得一见。我怎么能要你那么贵重的东西?你快拿回去,我自己有簪子。」

      开封府盛大的元宵夜里,汴河边宝马香车张灯结彩,千火如昼人旅似烟。御街上一眼望过去,货礼云集,美食遍地好不快活。费听苍颐刚咬下一口油炸元宵,便吊儿郎当地推回了南宫昭拒绝的胳膊。「喂,亏你还是什么上柱国,这几十文钱的东西怎么就成稀世珍宝了。我在上一个卖摊上买的,要不要我去把那货郎拉来你面前看看,看看他是不是什么逃难的公子王孙?」

      街上,南宫昭被这一番伶牙俐齿说教得哑口无言,一时间也没了什么主意。费听苍颐得逞地莞尔一笑,喜滋滋地把玉簪直接换去了南宫昭的脑袋上。「来,现在就戴上!整天顶着一只帽巾也不怕让人笑话。既然决定不做官了,以后就别总带你这只黑压压的兔儿帽了,像我这样多好看呐。」

      「诶?你…还我幞头。回去弄,回去弄!街上呢。」南宫昭白他一眼,脸皮涨红。

      回想起来,那年轻轻地一插,费听苍颐竟都忘了去看那阵爬上南宫昭耳尖的绯色是如此动人。雪夜下,他没意识到自己出神了,想是伸手过去,肩头就顿感一凉。没有了枯枝白雪的遮掩,一只闪着冷光的银箭直接刺穿了他的手臂,带着他直愣愣地往地上摔去。

      到底是命数捉弄,费听苍颐兜兜转转还是见到了那个他今天要见的人。不凑巧的是,受迫于猩红的摧残,费听苍颐邋遢的模样被南宫昭看了个尽,有些丢脸。

      费听苍颐虚弱地扶着石碑,骇人的箭羽贯穿了他的身体。手臂中箭之后他就发现箭上有毒,跌跌撞撞间胸口直接又挨了一下。不过这一次,银箭刺穿的是他的左肺,肺叶轻动,血几乎是飙着出来的,不堪入目地染红了费听苍颐全身,当然还有那只他与南宫昭元夜定情的玉簪。知道自己逃不掉了,费听苍颐百般不愿叹了口气。觉着大乐官府有问题的那一天,他就猜到自己多半会死在这件事上,怎料竟连这个冬天都能没熬过去,老天爷真是不开眼。他分明就快抓住南宫昭死因的疑点了,那个可能联系着官府的阴谋。冬日掀起刺骨的浪潮,警告着费听苍颐这寒风依偎不得,他握紧手里的剑跟玉簪,指过毫无人影的雪夜。

      “出来啊,当什么缩头王八!老子知道你们是渭州官府的人!”

      周围还是静悄悄地,刻着“南宫昭”的石碑下,白雪渐渐晕出了丝丝殷红,心脉的刺痛不禁让费听苍颐一颤。望向手里的剑,铁皮真是有些扎手。可拿久了,就什么也感觉不到了,甚至还会觉得异常地温暖。足够在暗无天日之下,一遍遍清晰他和南宫昭初见时颤粟却炽热的心跳。

      而后,费听苍颐身体失去知觉地倒在了墓碑前。直至此刻费听苍颐竟然感到庆幸,他好像永远地回到了南宫昭的身边。如此一想他已经模糊的神志迎来了一丝生机,垂死中的他开始扭动脑袋,滑落脸颊的热意愈发明显。只可惜眼睛已经看不见了,黑漆漆的。很快,费听苍颐摸到了那刻着“南宫昭”几个字的地方,仿佛触碰的是南宫昭的脸颊,怀念又惋惜。二话不说,费听苍颐用力地拔出胸口的长箭,将南宫昭拥入怀中。血色绽开的刹那,费听苍颐掌心里寒凉的玉簪恍如一只冲破天际的雄鹰,漫天飞雪之下与他紧紧地缠绕在了一起。恰逢此时,费听苍颐握过银箭的指尖察觉到了一段清晰的纹路。可来不及多想,胸口喷涌的血液惹得费听苍颐本就颓靡的结局,遗憾地划上了句号。

      直到多年过去,这一切方才有所动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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