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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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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卢郎中解释完,对卫清漪轻福了福身子:
“我去向通判大人回禀,二姑娘留步。”说罢由门口小厮引路离去。
卫清漪呆呆站在原地,连行礼也忘了。眼泪滚滚而下。
她想起阿娘,阿娘温柔慈爱,教她烹茶刺绣写字念书,开始是她与哥哥一起在院子里打闹游戏,后来阿娘生了妹妹,他们一起听阿娘讲奇闻异志,阿娘知道的好多,总会听得两人如痴如醉,妹妹也张大眼睛好奇的听。
卫清漪思及那些过往的时光,不禁弯起一丝嘴角,眼泪却依旧簌簌不停。
从什么时候起阿娘身子不大好呢?好像是妹妹出生后吧。
那一年冬天好冷,寿州本就潮湿多雨,妹妹出生前下了薄薄一层雪,阿娘在廊下滑了一跤,不足月就生下了妹妹。卫清漪小时候还偷偷讨厌过妹妹,怪她淘气,让阿娘痛的去了半条命才出生。
后来小小的妹妹第一次对自己笑,摇摇晃晃走向自己要自己抱抱,卫清漪就完全忘了讨厌她。
阿娘说要和睦要兄友弟恭,爹爹也说同气连枝。自己和哥哥都谨记在心。
直到卫清漪身边的玉丹久不见二姑娘回来,出门来寻,才发现门边阴影里失声痛哭的卫清漪。
玉丹鼻尖一酸,强忍下对二姑娘的心疼,凑上前去轻轻拿帕子给卫清漪擦拭。卫清漪一惊,发现来人又放松下来。玉丹轻声道:
“姑娘不如去厢房擦洗一番,稍后再去看三姑娘。” 玉丹不知卢郎中与卫清漪的谈话,只以为三姑娘是吓到了。
“不用了。”卫清漪缓了缓心神,又开口说道:
“这时候正是纷杂忙乱之际,我一会还要去前院。”
玉丹想说些什么,但也知道此时情况。二姑娘跟着夫人学管家已经有两年了,府中大小事务都很上手,此刻夫人仙逝,正是需要二姑娘之时。
卫清漪回到妹妹房里,看到妹妹倦极了呼吸浅浅,眼睛似闭似不闭的样子,轻轻摸了摸她冰凉的小手,又有些想流泪。
玉丹拿着绞湿了的帕子,卫清漪略略擦了擦,轻声吩了咐玉芍好好看顾。二人就轻手轻脚的出去了。
这卫府虽然对于夫人近日来的状况心知肚明,一应事务都由几个管家嬷嬷预备下了,但到底是主子的生死大事,还是有许多事需要二姑娘和老爷过目安排。
一阵带着寒意的秋风吹过,卫清漪走在路上不禁有些瑟缩。她紧了紧衣领,继续思索着一会叫哪些人来吩咐哪些事情,思绪纷杂脚步都快了几分。
天边泛起鱼肚白。
卫清澜半梦半醒,一会是五彩斑斓的一团一团字画迎面向她撞来,撞得她头昏脑涨想要作呕。一会又是阿娘温柔红润的脸庞对她微微笑,阿娘手里举着的灯灭了,周围一片黑暗吞没了阿娘。
“姑娘……姑娘……”
好像有人在喊自己,卫清澜晕乎乎的想。
“姑娘!”
卫清澜终于张开了干涩沉重的眼皮。
原来是玉芍从屋外取热水回来,见卫清澜双眼紧闭却一直流泪,怕是被魇住了,忙将卫清澜喊醒。
“喝点温水。”玉芍将卫清澜扶坐起来,喂了点水。
温热的水入口,卫清澜感觉好受了不少。
玉芍手脚麻利的给卫清澜更衣擦脸,扎了双髻缠上素白的发绳。念念叨叨的说道:
“二姑娘早早派了玉丹姐姐来传话,今日许多官眷会上门吊唁,姑娘好些了就去前厅守灵。免得落人口舌。”
玉芍顿了顿,还是接着说:
“二姑娘后来又派人来说,若是实在不济,也不必勉强,一切有二姑娘应对。”
说话间,玉芍已将卫清澜收拾立整,给她拿了两块糕点垫肚子。卫清澜接过糕点,却是觉得胃胀胀的一口也吃不下,只拿着糕点愣神。
玉芍暗叹了口气,也没有勉强。找了油纸包了两块点心装进腰间的荷包,给卫清澜披上一件披风,就牵着她往前院去。
一路上玉芍都在絮絮叨叨的叮嘱,进去之后如何行礼,朝哪方跪拜,在蒲团上如何上香等等。卫清澜一个字都听不进去,像是三魂丢了七魄,呆呆愣愣像只提线木偶一样被牵着走。
卫清澜觉得这一天好漫长。
一切像是戏班子唱戏一样,有人来来往往,不时有妇人哀泣之声,也有人过来对自己说些什么。
二姐姐好忙,一会引人来这里,一会送人去别处,不时有管家小厮来问她如何安排,她也隔一会就来拍拍自己或者摸摸自己的手,但很快就被叫走。
父亲也在前院,他和大哥哥一起应付同僚和乡绅,两人都眼睛红红,一派倦容。
卫清澜看着堂中的那一口黑色漆金大棺,上面绘着五子登科、福禄寿喜、还有阿娘喜欢的云纹和花草。
不知道阿娘躺在里面怕黑吗?这么大的棺材,阿娘却那么瘦小,自己在里面会不会害怕?阿娘想点灯看话本子怎么办?阿娘总说自己点的灯最亮,每次都是自己偷偷亲自去点灯,以后谁给阿娘点灯呢?
卫清澜腿麻了又好,好了又麻,固执地不肯离开灵堂,她想陪着阿娘。
她想着想着,眼泪又止不住的留下来。
卫清漪轻轻地抱住了妹妹。
玉芍找小丫头来告诉卫清漪,卫清澜不肯用饭,从早晨到现在入夜已经一天了,只用了两次茶水。
卫清漪心里也难受的很。她知道自己这个妹妹,聪慧灵敏但心思深,看起来好似无忧无虑,实际心思良多,不过是装出一副样子讨家人们开心。
但是妹妹不吃饭怎么能行呢?
卫清漪在妹妹看不见的地方揩了揩眼泪,摆正妹妹的头让她看着自己。轻柔的哄道:
“澜儿,随姐姐一同去用饭好不好?”
卫清澜好似才回神认出眼前的人,呆呆的地看向姐姐。
卫清漪温柔的重复:“跟姐姐去用饭?”
卫清澜低头不语,并没有要起身的意思。
卫清漪就接着说:“吃完饭,姐姐带你去爹爹书房。咱们去见爹爹和哥哥好不好?”
卫清澜似有所动,但又不想离开灵堂离开阿娘,频频转头看向堂后,玉芍知晓自家姑娘的意思,忙说:“姑娘放心去,我在这守着夫人。”
卫清澜这才松了劲,任由玉丹和姐姐将自己从蒲团上拉起来
说是用饭,卫清澜也只是吃了小半碗清粥,就再也吃不下了。吃完就盯着卫清漪,也不开口催促,就是一直盯着。
卫清漪也没什么胃口,草草用了些就让人收了桌子,牵着妹妹往前院书房去。
前院书房是卫铭办公和招待同僚议事的地方,除了哥哥有时被叫去旁听,母女三人都不大往那里去。毕竟是前院,时有外男,冲撞了贵客实在有失礼数。
此时已经入夜,前来吊唁的客人早早散去了,院中灯火长明,此时也不怕什么。卫清漪听小厮说下午老家来了信,傍晚宾客走之后哥哥就被爹爹叫去了书房,料想应该是阿娘的丧仪安排。
卫铭身边的小厮松青守在书房门口,见两位小主子来了,行完礼就稍退远了些许。卫清漪牵着妹妹,却并未着急进去,只听见卫铭正在与卫鸿霄商议母亲回乡之事:
“我昨日已经连夜上奏,现已收到批复,鸿霄,明日天亮我们就要上路。”
卫铭轻声说道:“虽然天冷,但还是要让你母亲早日入土为安。”
他手里拿着一封书信,那正是老家大哥哥卫钧遣人送来的,只说家里一应事务都准备俱全了,让他宽心,带着孩子们早日送灵回乡。
卫铭捏着那封信,却对卫鸿霄说起了另外的事情:
“陈夫子今日走时,特地仔细问了你,说不必勉力兼顾,让你安心家事。”
卫鸿霄不由觉得心中一暖,陈夫子对他向来是严厉又慈爱,可自己……
“父亲……我……”
卫鸿霄想要把所有的事情全都向父亲倾吐,可父亲不是母亲,他一向推崇孝法礼义、世伦纲常,怎么会容许他做出这样的选择?
“我……”卫鸿霄说不出来,甚至开始哽咽起来,他也还只是个十三四岁的小小少年,不知道该如何向一贯严父形象的卫铭开口。
卫鸿霄哭泣的越来越厉害,无边的无措和委屈一起淹没了他,他说不出一个字来。
卫铭从未见过儿子哭的如此伤心,他的记忆仿佛一下子回到了卫鸿霄还小的时候,小小的孩童怎么一下子就长这么大了?他心中也涌上心疼酸楚:
“霄儿……”卫铭环上儿子的肩头,轻轻拍了拍。
卫鸿霄哭得眼睛都睁不开了,仿佛要将自己的所有委屈不甘和慌乱无措都化作泪水流出来。
他边哭边断断续续地说:“身为长子……我一定会勤俭读书…振兴门楣…上孝长辈…敬爱姊妹。”他说罢再也忍不住了,放声大哭起来。
卫铭也落下泪来,不住的用袖口沾拭。
门外,卫清漪带着卫清澜,在门口清清楚楚地听完了父子二人的话,二人并未发出一丝声响,却也早已泪流满面,卫清漪放开牵着妹妹的手,将妹妹抱紧自己在自己怀里。
姐妹二人紧紧依偎,卫清澜将头埋进姐姐怀中,哭的浑身颤抖,却还是一丝声音也发不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