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春天》祈青山

40、实习

　　季芜握着奖杯，也不知是在犹豫还是在斟酌，过了片刻，才重新开口道:“那你都送我奖杯了，我要怎么回礼呢——”

　　陈声下意识应:“不用回礼。”

　　“——请你吃饭好不好？”季芜的后半句话说了出来，话里含着清淡的笑意。

　　陈声愣了下，身体更快反应过来点了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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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天天气很好。
　　走在路上的时候，陈声还是忍不住偏头看她，一下收回，一下看，他自己都觉得自己有点烦。意外的是，今天季芜的态度十分纵容，好像随便他做什么都可以似的。
　　他心里缓缓有了一个猜想，会不会他在想念着季芜的日子里，季芜也在想着他？

　　“你不看路吗？”季芜忽然出声，把陈声拉回了神。

　　陈声抿了抿唇，没把眼神收回来，而是说:“这段时间你忙吗？”

　　“还好。”季芜偏头看了他一眼:“你呢？学业忙不忙？”

　　“不忙。”
　　陈声顿了顿，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开始说起来:“之前在加满，我其实……”

　　季芜听到这个词时不免愣了下，过了两秒才回想起来那段“久远”的、关于“兼职”的记忆。
　　有些遗憾地想，那时陈声还会顶嘴，这会连话都听不到一句了。

　　“不是在那里兼职，只是偶尔去帮个忙——兼职是之前替同学去家教，后来自己也去了。”陈声在她制止前就把话说了出来，说完又似乎觉得有些委屈:“你当时连问都不先问我。”

　　季芜一愣，想起自己那会看到他确实下意识就那样认为了，也确实没多问清楚一下。
　　甚至后面也没再去问什么。

　　毕竟当时她觉得，他们之间最大的问题根本不在于这个。

　　如今被这么一说，她心里忽然产生了极大的愧疚感，道歉的话刚到了嘴边，陈声先说道:“没关系，我也说错了话。”

　　“……”
　　好贴心。

　　季芜心里逐渐被愧疚感铺满，回想起那段时间的事，只觉得自己处理得十分不恰当。她停下来，转头看向他，对他说了句:“抱歉，误会你了。”

　　原本对于别人这算是一句普通甚至是轻飘飘的话，但从季芜嘴里说出来，平白多了点认真的意味。

　　陈声赶紧摇头:“我不是想听你说这个。”

　　“不想听我也应该说呀。”季芜笑得有些温柔，随即顺着他的话问:“——那你想听什么？”

　　陈声一顿:“其实也没有什么——虽然过了有点久了，但我还是想跟你说清楚这件事情。”
　　告诉你，我有在听你的话。
　　专注学业，没有学坏。

　　“知道了。”季芜笑了笑:“我下次会问清楚的。”

　　陈声:“那我也会好好说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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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个人十分难得地进行了一次心平气和、气氛融洽的饭局。
　　季芜心情大好，隔天上班都带着笑，同事许微忍不住凑过来问:“你这是有什么喜事？”

　　季芜想了下，说:“算有吧。”

　　许微眼睛瞬间变亮:“是什么事？快跟我说说。”

　　“和很久没见的弟弟吃了个饭算不算？”

　　“……”许微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你是不是在逗我玩呢？”

　　季芜弯起唇:“真不是。”

　　许微原本还想问些什么，Clara忽然走了出来，她噤声回到自己位置上，听到Clara宣布:“这样，我宣布一个事，下周洛大那边会来几个大三实习生，是学校要求的实习——然后应该也会有两个人分来我们部门，你们看看谁需要？”

　　话一出，众人都有些激动。
　　毕竟这可是头一次，之前都是大家自己“千方百计”进来实验，从来也没和高校合作过，于是便有人忍不住问:“Clara姐，今年我们公司是缺人了？都从洛大要免费实习生了？”

　　Clara白了那人一眼:“别得了便宜还卖乖——这种实习生最多处理一些细末的工作，你难不成还真敢把自己的工作交给他们啊？”

　　“不敢不敢……”

　　最终有两个人主动要了实习生，季芜一直没说话，心里还在想着明天得去外地出个差的事情。
　　昨晚临时通知的。
　　大概得去一周。

　　本来答应了陈声周末回去一趟，这会又要食言了。

　　季芜难得在发送消息前反复斟酌语句，斟酌了两分钟，回过神来心中失笑，直接点了发送:【明天得出差，下周回去好不好？】

　　陈声回得很快:【好】
　　随即又问一句:【出差多久？】

　　【一周】
　　季芜回复了之后，就收起手机走进了Clara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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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出差是常有的事，就算回到之前她和陈声最亲近的时候，他也不会反复询问她出差结束后回到公司的时间。
　　所以这次便显得有些稀奇。

　　季芜刚和同事一道签完合同，低头看手机时，就见陈声不久前发过来的消息——
　　【你就是今天下午回来对吧？】

　　这话他之前就已经问了两遍。
　　季芜险些要怀疑是自己失忆了，她干脆拨过去一个电话。

　　那边隔了一会儿才接通，季芜笑着道:“你一直问我什么时候回去干嘛？”

　　“我……随便问问。”陈声此刻的声音听着有些低，像是在特意压着讲话。

　　季芜一顿，问:“你在哪儿呢？”

　　陈声声音越发低:“我没在哪儿啊。”

　　季芜默然片刻后，忍不住说道:“你知道吗？你现在声音特像在背着我干什么坏事……”

　　“……”
　　陈声莫名没说话，过后也只是含糊了几句就挂了。

　　电话挂断后季芜才忽然想起来，上周Clara说洛大大三学生开始实习了，照理说，陈声也是。
　　刚刚忘问了陈声分到哪家公司实习了，想着再打一个电话回去问也没什么必要，反正周末也得见。

　　于是季芜便快速收拾好行李箱，和同事下楼一起吃了个饭后便出发去机场了。
　　到Sizan的时候傍晚六点钟，其他同事都直接回家了，季芜本来也是，但中途忽然想起有个材料需要整理一下，便干脆回去一趟整完。

　　不过在公司楼下，她刚从出租车后备箱里拿出行李箱，不经意一偏头，瞥到玻璃门旁边一个身影时，顿时愣在了原地。
　　陈声不知道为什么出现在了这儿，黑衣黑裤，黑书包，还戴着个黑帽子，颇有一种“全副武装”“翘首以待”的样子。

　　陈声比她更快地走了过来，站到她面前的时候，似乎是有些不好意思地抿唇笑了下，好似“千言万语”都化在这其中了。

　　季芜心想怪不得今天上午电话里吞吞吐吐的，怎么还来公司等她了？是有什么要紧事？
　　随即她半真半假似的说道:“真干坏事了啊？”

　　“……”
　　陈声其实真没干什么坏事儿。
　　只是他在季芜到这儿的前半小时里正坐在Sizan楼里，季芜隔壁digital部门的实习生工位上而已。

　　他一开始听说学校安排实习的地方包括Sizan后，鉴于那会和季芜半尴不尬的状态，他十分纠结要不要主动报名来这儿。
　　一方面的确想离她近点儿，而且这公司挺好的，另一方面他又有点害怕。

　　于是一边感应一边理性地拉扯了几天，他还是决定来这儿后，没想到能在过了一段时间的比赛里看见季芜。
　　所以那点“害怕”莫名消散了些。

　　只是正好赶上了季芜出差，他就打算先不说，然后在她出差结束回公司时“准时准点”出现在她面前。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但他就是想看她的反应。

　　但这反应显然跟他想的有点不太一样。
　　因为他发现自己刚刚是站在门口的，季芜压根没往实习那儿想！

　　于是他斟酌了几秒，语气十分平常地开口道:“噢，那个，我忘了和你说，我现在也在你隔壁部门那儿实习。”

　　“……”
　　季芜当然是不知道他来这儿实习的，毕竟她没有闲到特意去翻实习生名单。

　　终于清楚过来陈声吞吞吐吐的原因时，她实在有些不能明白他这是整哪出:“你来这儿实习怎么不和我说呢？”

　　陈声顿了顿，又憋出了一个刚刚就说过的理由:“忘了。”

　　季芜笑了笑:“你觉得我信吗？”

　　“……”

　　不过季芜懒得追根究底，就要推着行李箱走进去，却被陈声拉着杆先推走了，他问:“你今天还要加班吗？”

　　“就一会。”季芜瞥他一眼:“你要不要先回去？”

　　“我等你。”陈声当然不想先走，不然也不至于等这一会儿。

　　这会大楼里还是灯火通明，来来往往好些人的，陈声跟季芜上楼后，就乖乖回到自己工位上坐着了，旁边一些人还问他怎么又去而复返，他找了个忘带东西的理由。
　　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遮遮掩掩的，一点儿也不敞亮。
　　可话说回来，如果敞亮了，估计季芜就得宣布他俩的“姐弟”关系了。

　　虽然。
　　哎。
　　但他还是不想听。

　　陈声就这样坐在椅子上发呆了好一会儿，然后一抬头，就看见季芜朝他走了过来，小行李箱落在了一旁——
　　“想什么呢这么专注？”

　　陈声回过神站起来，伸手接过她的行李箱:“没有。”

　　另一边尚未离开的同事见了，一挑眉，十分稀奇似的问:“季芜？你们认识？”

　　“嗯。”
　　陈声听见季芜轻轻应了句，原本以为她还要再接着说一句，声音却忽然戛然而止了。

　　那人来了兴趣，接着问了句:“怎么认识的？看你们挺熟啊。”

　　陈声看见季芜弯了弯唇，头顶灯光的映照好似给她此刻一同弯起的眼睛里落下了一片月光，她像是斟酌了一下，才开口说道:“我们不都是洛大的么。”

　　“啊，啊啊，想起来了想起来了！”

　　“行，走了。”

　　季芜转身就走，陈声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整个人都因为刚刚那句话而“神魂颠倒”了。
　　季芜不仅没说他们是姐弟。
　　还举重若轻地带过去了……

　　他听错了吗？
　　没听错吧？

　　这是什么意思？
　　是觉得没必要跟同事说那些吗？
　　还是她实在没办法拿他当弟弟了？所以说不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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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声聚精会神地想了一路，全程就知道拉着行李箱跟着季芜走，一直到被季芜带回了她租的房子里，玄关的灯一开，他才回过神来。
　　有些恍惚地看着很久没来的地方，问:“我怎么来这了？”

　　季芜轻笑，伸手把行李箱拿过来，语带揶揄道:“诶，就你刚刚那样，被人带去卖了都不知道。”

　　“……”
　　陈声又变成有点恍惚地看着季芜，他觉得自从上次见面过后季芜的态度有点过于温柔了，温柔到他产生了一种错觉。
　　甚至想问清楚。
　　但最终直到看着她转身走进房间的背影消失，都没敢开口。

　　时间还是可以改变一些东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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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季芜很快就从房间里走了出来，问他:“晚上想吃什么？”

　　陈声想了下，问:“家里有菜吗？”

　　“冰箱。”

　　“那我来做吧。”

　　季芜轻轻挑眉:“好啊。”
　　她跟着陈声走进厨房，倚在门框上，看他有模有样地准备开始，笑着问:“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你去坐着吧。”陈声觉得她出差回来一定很累了，而且还坐了几个小时飞机。

　　季芜没走:“那多不好意思啊。”

　　“……”
　　陈声心道，你不用不好意思，反倒是你在这里看着我我才会不好意思。

　　季芜又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开口:“你们这会就没课了吗？怎么就能来实习了？”

　　“这学期课程比较少，所以能来实习一段时间。”陈声边切土豆边说:“下学期课程结束了，如果想来的话也可以。但到大四就自己去找实习了。”

　　季芜轻轻“啊”了一声，又说:“听说学校是让自己选实习单位的？”

　　陈声一顿，刀往旁边偏了点，但声音还是四平八稳的:“是。”

　　季芜仍旧看着他，目光其实很轻，但落在人身上时，好似压了两片沉甸甸的羽毛，她似乎斟酌了一会，问道:“你是真想来这的？”

　　陈声握着的刀尖又是一偏，下一秒被他云淡风轻地带过，懒得看这颗土豆被他切成了什么样子，往旁边一扫，嘴上便应道:“怎么样才叫真想？”

　　“就是……”季芜看着他紧握着刀柄的手腕，忽然就有点不想问下去了，她垂下目光，正想换个话题，就听陈声忽然开口。

　　“你是想问我是不是因为你来的吗？”

　　季芜愣了下，抬起头，见陈声已经停下动作，转过来面向她，清亮的眼睛落在她脸上，十分坦荡的样子，她一瞬间觉得自己刚刚那个想法实在有些自恋。
　　毕竟Sizan的确数一数二，想来这实习也是十分正常。

　　她刚想摆手说不，陈声便笑了笑，抢先开口了:“是因为你。”

　　“……”

　　“不过如果你在的公司烂的话，我也不会选择的。”陈声以半开玩笑的口吻补完后半句话，随即也没管季芜什么反应，就转过身继续切第二颗土豆了。
　　背影隐隐透露出一种岿然不动的气节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