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春天》祈青山

10、听见

　　季芜忙完的时候外面天已经黑了，她拒绝了吴月龄留她和陈声一起吃饭的邀请，往外走出去，看到了正趴在桌子上睡觉的陈声。
　　整个人很安静，看起来睡得很安稳。

　　手边还抓着她的手机。

　　季芜在他旁边坐下，纠结了几秒钟要叫醒他还是让他再睡一会儿，陈声自己就醒了。
　　“我吵醒你了？”

　　“没有，我没睡沉。”陈声直起腰，把手机递回去，抬手捏了捏后脖子，偏头问季芜:“你结束了？”

　　“嗯，走吧。”

　　季芜和陈声一道走出去，见他还是泛着困意的样子，便问:“你昨天熬夜了？”

　　陈声犹豫了一下，说:“我昨晚都没睡着。”

　　季芜愣了下:“你怎么了？失眠？之前就会失眠吗？”

　　“……不是。”
　　陈声还是没好意思说。
　　他昨晚光想着今天要怎么和季芜一起吃个早餐、然后在傍晚的时候不动声色地来到学校门口等季芜，然后一不小心就想了一个晚上……一直到早上才睡了几个小时。
　　起来就错过了季芜。

　　于是想法就付诸实现了一半。

　　见他不太想说，季芜也就没再问，而是找了家店和他进去:“陈叔柳姨这几天也不在家，你以后傍晚自己出去吃吧，等我回来太晚了。”

　　“噢。”陈声在季芜对面坐下，想了想，再次开口:“其实……我挺喜欢在书店看书的。”

　　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可真是不容易。
　　还挺稀奇的。

　　季芜抬眼看了他一眼:“不累啊？”

　　陈声摇头，然后抽了张纸巾开始擦桌子。

　　季芜想了会儿，才开口道:“偶尔你想来就来吧，也不用天天来。”

　　陈声用力点头。

　　“想吃什么？”

　　“跟你一样。”

　　季芜弯了弯唇，起身去跟老板点单，付完款，抬起头时瞥到旁边角落的桌子边坐着个男生。
　　寸头，卡其色外套。
　　这会视线正落在她身上。

　　对视的一瞬间季芜觉得自己好像在哪里见过他，却没想起来。

　　她没多想，眼神略过他便回了座位。

　　刚好陈声递过来一杯水，眼神也往侧边瞥了一下，问:“是你认识的人吗？”

　　季芜摇头:“没印象。”

　　陈声又往那边看了一下，发觉那人已经收回目光后便没再提起，转而和季芜说起她手机相册里怎么连她的个人照都找不到一张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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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第二天陈声还起了个大早，和季芜一道吃了早餐，季芜坐在他对面抬眼看他，一脸困意，想了想，无奈又好笑:
　　“你非起来吃这个早餐做什么？”

　　“我不困。”陈声微微睁开眼睛，咬了口油条，又问:“你们班的人好吗？”

　　“不知道。”季芜把牛奶给他推了过去。
　　她本来也不是很关心这事儿。
　　况且昨天才第一天，人都没认到几个。

　　陈声仰头喝了口牛奶，叮嘱道:“傍晚我在学校门口等你，我们一起去书店。”

　　季芜点头:“行。”
　　吃完早餐季芜把陈声推回房间再睡一会儿，然后就出门了。

　　到教室的时候，班主任已经到了，站在讲台旁盯着底下的学生。季芜从后门悄悄走进去，在陈巧祯身边坐下，听她立刻凑过来小声说:
　　“果然名不虚传——听说今天老刘六点多就来了，就看今天有谁迟到。”

　　老刘是她们高二的新班主任。
　　在年段素有“美名”，大家又敬又怕。

　　季芜拿出一本书挡住自己的脸，偏头说:“离早读开始还有五分钟，后面一大半都没来。”

　　陈巧祯闻言也往后看了一眼，随即转过头来，啧啧了两声:“他们完蛋了。”

　　后面来的人在进教室看到老刘的一瞬间瞬间消了声，安安静静坐到座位上，直到铃声响起，老刘突然一拍桌子，把季芜吓了一跳。

　　她从书前抬起头，看见老刘扶了扶鼻梁上架着的眼镜，开口说道:
　　“同学们啊，知道我的风格吧？班上绝对不能有迟到的同学，可是你们看看，现在铃都敲了，后面还有一二三四……六个同学没有来——你们都高二了，还是这么自由散漫的吗？”

　　话音刚落，教室后门突然被敲响，“报告老师，对不起老师，我今天自行车坏了，下次保证不会迟到。”

　　季芜跟着其他同学一道回过头，看到一个男生斜挎着书包笑嘻嘻地倚在门边，透露出浑不怕的气质，却又吃准了老刘直接道歉，把他没说出口的话堵了回去。
　　老刘没好气地摆了下手:“进来，下不为例。”

　　季芜迟滞了一秒才转过头来。
　　她发现这个男生就是昨晚在小店里盯着她看的人。
　　不仅是这样，她还记起来之前他们见过一次面。就是陈声走丢那会她去游戏厅找人碰上的那个前台男生。

　　当时看着……
　　怎么这会摇身一变成了洛城一中学生了。

　　难怪他昨天盯着她看。
　　原来是因为她之前骂过他。

　　其实她平常一般不骂人，但那会实在没忍住。

　　陈巧祯推了推她的手臂，说:“你认识这个人不？”

　　季芜犹豫了一下，摇头。
　　毕竟她连名字都不知道。

　　“也对。我问你干嘛？你这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知道学习赚钱和陪弟弟的人。”

　　“……”
　　听内容像是被夸了。
　　但听语气像是被骂了。

　　陈巧祯自顾自地往下说去:“他叫梁彻，高一也是老刘那个班的，听说一开始和老刘很不对付，后来又听说出了个什么休学风波，俩人那之后就关系挺好了——现在这会老刘也没发脾气，看来传闻是有道理的。”

　　季芜点点头。
　　见她不是很关心，陈巧祯就没再提起这件事，而是继续看迟到的人热闹去了。

　　除了在小店里那个莫名的眼神和对视，季芜没再和梁彻有过任何交流，就算是在同一个班上，也好似相互透明，加上季芜从来都是一个不把以前的事放心上的一个人，所以久而久之，她就忘记了游戏厅那件事。
　　直到后来季芜在书店整理书架时偶然碰到了梁彻。

　　那天中午阴云密布，天黑压压地直往下沉，吴月龄有事出门了，于是店里这会只剩季芜一个人拿动书册的声音，和关上门也挡不住的雨声。

　　门突然被推开，季芜听到声响，抓着书跑出去，刚想说外面牌子挂着“暂停营业”，就看到了浑身湿透了的梁彻。
　　他和外面的天空一样灰蒙蒙。

　　她愣了下，也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说了句:“不好意思，我们现在不营业。”

　　梁彻看着她笑了声:“抱歉，没看到牌子，我能在这儿躲一会雨吗？”

　　季芜第一反应还是想拒绝，怎么那么多家店他就奔着这家店进来呢？
　　第二反应想自己这样会不会太冷酷无情——要不给把伞也行。

　　她还没开口，梁彻就自顾自地从包里抽出了几张纸巾，十分随意地就往自己的脸上抹，声音里带着莫名的笑意:“季芜，我没记错吧？你还记得我吗？”

　　季芜顿了下，说:“嗯，我们是同学。”

　　梁彻低声“啊”了一句，把纸巾准确投进了不远处的垃圾篓里，似乎想抬脚走进来，但最终还是没有。
　　于是他就倚在门边的柱子上，慢悠悠地说:“不是这个，我是说游戏厅的那次。”

　　季芜干脆点头:“记得。”

　　梁彻挑了下眉，像是没想到她会承认:“弟弟后来找到了？”

　　“……找到了。”
　　季芜不是很想再跟他探讨这件事情，或许是出于那时他就独自在外打工的共情，或许是她当时确实错怪了人家，又或许是她实在有些看不过去他就这样站在月龄姐的店里……
　　总之她走进里间给他拿了身干净的衣服，本来也是月龄姐常备在这儿，以防不时之需的。

　　季芜把衣服递给梁彻:“去里面换了，然后你洗了之后再……算了，你还是留着吧。”
　　她想，别人穿过的衣服再给别人好像是不大好的。
　　她再给月龄姐重新备过一套吧。

　　梁彻像是有点惊讶，不过没客气直接接过了衣服，进到了里间。

　　季芜回到书架旁，继续把书给摆上。

　　梁彻出来之后就倚在旁边看着她。
　　季芜当没看见，安安静静地摆自己的书，书摆好了后，雨也停了，她转过头，发现人已经走了。

　　被弄湿的地板也被拖干了，前台上还放了几张钱。

　　季芜把钱收进抽屉柜里，然后给月龄姐留了张小纸条，就背起书包出了门，把书店先上了锁，“暂停营业”的牌子也摆正了些。

　　今天柳姨和陈叔刚出差回来，季芜就让陈声先回了家，等到她从书店结束出来时，一天时间又快过了。
　　到了想要开门时，季芜听见里面传来几句说话声，听着像是来客人了。

　　她有些纠结自己要不要直接打开的时候，听见了自己的名字。

　　“音子，你人也太好了。就季芜那妈，自家妈都不管一点，钱也不给，也就你们心好……这不是白帮人养女儿吗？”

　　“别这么说，小芜那么懂事，我乐意养。”柳音的声音听着有些模糊。

　　“哎呦，你真是讲不通的……人家都这么大了，等以后肯定会嫁人，到时候还会记得你们吗？”

　　季芜往外走了点，直到听不见声音。
　　她听出来了，是过年时候她有见过的陈声的大姨。

　　其实她觉得她说得对。
　　正是因为太对了，才没有勇气再听下去。

　　季芜在外面待了五分钟，想着关于她的话题应该结束了，才又走回去，先敲了下门，才打开。
　　“陈叔，柳姨，我回来了。”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和平常没有任何差别，仔细听甚至还有因为两人归家的浅浅欢喜。

　　柳姨迎过来，笑着说:“小芜，上课累不累？这会才回来饿了吧，厨房里有吃的。”

　　“不累。”季芜说:“我已经吃过了，我先上楼写作业吧。”
　　说完，季芜和沙发上的大姨对视上，柳姨赶紧说:“这是大姨，还记得不？她今天正好来了洛城，就在我们家吃了顿晚饭。”

　　她弯起唇，礼貌道:“大姨好。”

　　对方淡淡地“嗯”了一声。
　　对她的不满溢于言表。

　　陈叔坐在沙发上，冲她笑了笑:“那上去吧，陈声也在楼上做作业。”

　　“好。”
　　季芜很快上了楼，步子稳稳当当的，一点也看不出来慌张得想要立刻逃离这里的心情。

　　关上门。
　　她在书桌前坐了一会儿，一抬眼，看到了一片黑的天空。

　　今天连月亮也没有。

　　季芜闭了闭眼睛，随即从书包里拿出试卷，开始刷题，只是才刚做完两道选择题，门就被轻轻敲响了。
　　一回头，果然是陈声。

　　他的校服还未换下，拿着张试卷便坐在了她旁边，然后一句话也没说，就开始安安静静地做起题来。

　　季芜本来想说点什么，但最终还是转过头，继续做题。

　　窗外忽然又下起雨来。
　　雨滴打在窗户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水的雾气蒙住了窗户，楼下的说话声渐熄，世界好像就剩了这么点。

　　季芜头也没抬，做完三张试卷后才发现陈声早就已经停笔了，也没说话，就这样待在她身边。
　　她放下笔，没理会自己发酸的手指，而是直接把试卷重新装回了书包，才偏头问陈声:“做完了？”

　　“做完了。”

　　“那去睡觉？”
　　这会已经快十二点了。

　　陈声摇了摇头。

　　季芜轻声问:“怎么了？”

　　陈声又摇了下头，说:“我还不困。”

　　季芜:“……早上赖床起不来的是谁？”

　　陈声抿了抿唇，忽然说:“我觉得她说得不对，你不要听她说的。”

　　没头没尾的。
　　季芜却很快明白过来他在指谁，她掀了掀唇:“这里隔音好像确实不太好。”

　　又是这样。
　　习惯了装出一副不在意的样子。

　　今天晚上陈声透过窗户，偶然看见季芜往里走的身影，他正想冲下去跟她打招呼时，楼下的说话声就这样传进了他的耳朵里。

　　他知道这房子最大的缺点就是不隔音。
　　就算站在门口，也能听得清楚。

　　于是当他退回来又往窗外看的时候，便看到了季芜推门往外走的身影。
　　那一瞬间他的心情也变得灰蒙蒙。

　　季芜在门口站了多久，他就站在窗边看了多久。

　　他想。
　　要是换作了小时候的自己，一定不管不顾冲到她跟前陪着她，但他现在长大了，就好像，不太迈得出这个步子。
　　好像理解了那一瞬间的情绪只能一个人慢慢平复。

　　虽然最终他还是没忍住说了出来。
　　果然看到的是季芜笑着的皮囊，和自弃的灵魂。

　　正是因为这样，在这个晚上，他又做回了小时候的自己，直白地看着季芜的眼睛，用足够坚定的语气来说——
　　“我觉得你特别特别好，是我长大了见过的最好的人，你要相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