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夏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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蝉鸣像是无数把小锉刀，正在一点点锯开盛夏的午后。
少年把棒球帽往下压了压，帽檐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刚好遮住他紧蹙的眉头。
后院传来的争吵声穿透层层热浪，一字不落地钻进他的耳朵。
少年猛地从摇椅上站起来，帆布鞋底在木地板上蹭出刺耳的声响。他抓起靠在墙边的画板和颜料箱，几乎是逃出了家门。
热浪扑面而来，像是被人用湿毛巾捂住了口鼻。林淮快步穿过小巷，拐上去往湖边的小路。汗水顺着他的脊椎往下滑，在T恤后背晕开一片深色的痕迹。
"阿淮，又去画画啊。"巷口卖莲子的老伯摇着蒲扇招呼道。
林淮点点头，勉强挤出一个微笑："是，阿伯。"
"给你带点莲子，路上吃。"老伯刚准备弯腰去拿，林淮已经快步走过摊位，只留下一句"下次吧，阿伯。"飘在热烘烘的空气里。
湖边比街道凉快些，至少有那么一丝似有若无的风。林淮选了棵歪脖子柳树下的位置，架好画板，将颜料按色系排列在折叠凳上。
这是他每周日的固定仪式——用画笔和颜料构建一个可控的小世界，在那里，所有色彩都听话地待在它们应该在的位置。
调色盘上的钴蓝和钛白刚刚混合成理想的湖面颜色，口袋里的手机就疯狂震动起来。林淮叹了口气，用布擦掉手指上的颜料，按下接听键。
"阿淮！我们一起去北京吧！"肖笑的声音像是加了跳跳糖，噼里啪啦地炸开在耳畔。
林淮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重新拿起画笔："上周不是还要去上海吗？"他在画布上轻轻点出一片波光，嘴角不自觉地上扬。肖笑的主意总是像夏天的雷阵雨，来得快去得也快，但每次都能让他从阴郁中暂时抽离。
"上海以后再说嘛！我查了，北京有最棒的美术学院，你不是一直想——"
林淮的画笔悬在半空。美术学院。这个词汇在他心里激起一阵微妙的刺痛。父亲摔碎他颜料盒的画面突然闪回脑海，那些昂贵的管装颜料被踩得爆裂开来，像是一朵朵畸形的花。
"笑笑，你知道那要多少钱吗？"他轻声说，画笔无意识地在调色盘上搅动，把原本纯净的蓝色搅成了浑浊的灰。
"我们可以——"
肖笑的话被一阵突如其来的触感打断。突然有人轻轻拍了拍林淮的左肩。他转过头，刺目的阳光让他条件反射地眯起眼，只能看到一个高挑的剪影站在柳树的斑驳光影里。
"你好，请问一中在哪？"
林淮眨了眨眼，适应着光线。当视线终于聚焦时，他的呼吸一滞——站在他面前的是个穿着白T恤的男生，逆着光，整个人像是被镀了一层金边。最耀眼的是他左耳上的耳钉，反射的阳光像是一根针，直直刺进林淮的瞳孔。
"歪？阿淮？你还在听吗？"手机里肖笑还在不断地说着，但是声音已经变得遥远。
林淮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对面男生的身影动了动，帮忙挡住了大部分阳光，得以让他看清对方的样貌——利落的短发，微微上扬的嘴角，还有那双眼睛，在树影下呈现出一种透明的琥珀色，像是阳光穿透蜂蜜的质感。
"你还好吗？"男生突然伸手摸了摸林淮的额头，动作自然得像是相识多年的老友，"脸怎么这么红，是不是中暑了？"
那只手干燥而温暖，指腹有薄薄的茧，蹭过皮肤时带起一阵细小的电流。
林淮猛地后退一步，后腰撞上画板支架，颜料盘"啪"地掉在地上，溅出一地星子般的蓝。
"往...往那边走。"林淮凭借着记忆指了个方向，声音像是被太阳烤焦的树叶般干裂。
男生收回手，点了点头："谢谢。"他转身要走，又停下脚步，从背包侧袋掏出一瓶矿泉水放在林淮脚边，"天气热，多喝水。"
直到那个背影消失在湖对岸的小路上，林淮才找回自己的呼吸。他蹲下去捡打翻的颜料盘，发现自己的手指在微微发抖。地上那滩蓝色的颜料倒映着破碎的天空，和一张泛着不正常红的脸。
"林淮！你居然挂我电话！"肖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紧接着是一连串震动的手机提示音。
林淮这才如梦初醒，抓起手机看到几条新消息：
「我不会原谅你了。」
「讨厌你。」
每条后面都跟着一个冷酷的句号，这是肖笑式生气的标志。林淮赶紧回拨，电话接通后传来一声刻意拖长的"喂——"。
"公主请息怒，"林淮用肩膀夹着手机，手忙脚乱地收拾画具，"买了您最爱吃的木薯凉粉赔罪。"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加一份花生？"
"加两份。"
"哼，十分钟后老地方见。"肖笑的语气软了下来，但还是维持着一丝高傲。
挂掉电话，林淮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那瓶被留下的矿泉水。瓶身上凝结的水珠已经滑落，在凳子上留下一圈水痕。他鬼使神差地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冰凉的水滑过喉咙，却浇不灭胸口那股莫名的燥热。
收拾画具时，他发现素描本上多了一幅没印象画过的速写一颗闪闪发光的耳钉。
凉亭里，肖笑已经等在那里，百无聊赖地用吸管戳着凉粉里的冰块。看到林淮，她故意扭过头去，但眼睛里已经没了怒气。
"所以，"她接过凉粉，眼睛亮晶晶的，"刚才为什么挂我电话？"
林淮用勺子搅动着碗里的糖水："有人问路。"
"谁啊？能让我们阿淮这么魂不守舍？"肖笑凑近了些，突然眯起眼睛，"等等，你耳朵怎么这么红？"
"热的。"林淮把帽子往下拉了拉。
肖笑舀了一大勺凉粉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靖宇跟我说来了个转学生，听说是从北京来的，教导主任亲自带他去办手续..."她突然停下咀嚼，瞪大眼睛，"该不会就是那个问路的吧？"
林淮的勺子"当"地撞在碗边上：“不知道。”
"哇，不会真的是他吧！"肖笑兴奋地拍桌子。
还没等林淮反应。
肖笑的眼睛瞪得更大了：“你说他会不会转来我们班？”她一把抓住林淮的手腕，"明天你一定要指给我看！"
林淮低头看着碗里融化的冰，那些细碎的反光让他想起那颗刺眼的耳钉。他想起男生转身时嘴角勾起的那抹微笑，和那句没说出口的"再见"。
回家的路上，肖笑叽叽喳喳地计划着明天要怎么"偶遇"新同学，而林淮只是安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摸着矿泉水瓶上的标签——那里用黑色马克笔写着一个很小的"临"字。
（≡?x?≡）
晨光透过窗帘缝隙刺入眼帘时，林淮正梦见一片波光粼粼的湖。湖面上漂浮着无数银色耳钉，随着水波轻轻碰撞，发出风铃般的脆响。
他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的一处裂纹看了许久，才意识到那声音其实是窗外的雨滴敲打空调外机的声音。
床头闹钟显示6:15——比平时早了四十五分钟。
林淮翻了个身，试图继续入睡，却发现脑海中不断闪回昨天那个问路男生的模样：逆光中的剪影，白T恤下的肩线，还有左耳上那颗比阳光还刺眼的耳钉。
"莫名其妙。"他嘟囔着坐起身，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书桌上摊开着素描本，最新一页是他昨晚临睡前随手画的湖景速写。
林淮盯着空白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小小的耳钉轮廓，像是潜意识留下的印记。
等到冷水冲在脸上时，林淮突然停住动作。水滴顺着他的下巴滑落，镜中的少年眼神闪烁。
"阿淮！早餐要凉了！"妈妈的喊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餐桌上，林淮机械地咀嚼着煎蛋，却尝不出任何味道。父亲坐在对面看早报，头版头条是某位企业家竟然公然出柜的新闻。林淮注意到父亲狠狠皱了皱眉，迅速翻过了那一页。
"现在的社会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父亲摇摇头。
林淮的筷子在粥碗里划着无意义的圆圈。
父亲的声音打断了林淮的思考，只剩下意识的烦躁。
"我去上学了。"林淮走出家门，在楼道里还能听见父亲高谈阔论的批判。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夏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