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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仓役黄纸 她搬着一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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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搬着一只破水缸,从仓角拖到灶屋,一路拖出一道黑痕。
缸底裂了一块,装不得水,灶屋却还留着它。说是备着烧灰时洗手,实则谁都不洗,灰冷水凉,沾上就成泥。
她把缸放回角落,手上沾了半缸灰,蹲下慢慢搓。
屋里没人,外头也不吵,粮袋一袋袋拖出去,脚步声像烂布扫地。偶尔传来一声吆喝,再没了。
这天点了第五批粮,役差催得紧,仓役手上抄了新册子,名字一个不差地叫。有人咳,有人脚崴,也照喊不误。
她那一组有个瘸腿汉,前两天烧得厉害,今天却也来了,脖子上裹着布条,嘴唇开了口子。
他说是家里有三个娃,家户都在人册里,他不能不来。
没人劝他,大家都背着自己的麻袋,走得低,走得快。
她没走,只是站在灶屋门口,看着他们背影挪过长街。
仓前挂了块新木牌。
她眯着眼,看见上面添了两行字。
“本仓军供启运第五批,按钤令节次完付。”
“未役者视同逃丁,按扰粮律录。”
她认不得那几个字,只看懂“未役”、“逃丁”那一行,站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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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她蹲在墙角削柴头,身边是新来的男孩,叫彭六。
是南镇口的人,年纪比她大两岁,手上生了冻疮,一边削柴一边咳,说话不抬头。
他说:“仓里那几个当账的,天天抄名字,不像是只记账。”
她没答。
又过了一会儿,他又说:“你记不记得,第三批走的时候,副仓头还来点过人?”
她点头。
“你那时候在后灶,对吧?”
她又点了点头。
彭六咳了一声,咳得厉害,把柴扔下,转头看着她。
“你那时候——听到啥没?”
她看了他一眼,没立刻答。
彭六揉了揉手,低声说:“我是说……你要是真听见啥,也别乱说。有人上回嘴快了,被赶去扛米,脚断了。”
她慢慢站起身,把削好的柴一根根码在墙边。
手不抖,背也没弯。
她说:“我只认得自己的名字。”
彭六愣了一下,没再说话。
她擦了擦手,走进灶屋,把锅底的旧灰清了半层。
灶口下压着一张小纸,是今日的役丁名单,黄纸,写得密密麻麻。她拿起看看,认得最上头的三个字是“谢户女”。
她没多看,把纸放回去,压得更深了。
她没回屋,就蹲在灶门口,把那把钝刀放在膝上,一点点刮掉上头的锈。
天还亮,风没来,墙角那张旧纸还垂着。
午后进仓那一趟,出了点岔子。
第五批粮袋清点完后,有三袋标号未对上账,账役拿着单子挨个查,一直查到他们灶屋。
仓役来得急,问话的口气也重:“是谁管袋号的?”
她正蹲在锅后抠炭灰,没动。旁边两个人躲得快,一个低头不语,一个手上搅着草绳,装聋。
仓役瞥了一眼,眼神从几人脸上扫过去,最后落在她身上。
“你,跟我走一趟。”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账房设在仓后的一间老屋,门口砖松,一踩发响。
她跟着进屋,看到案上摊着纸,三张封纸,一枚印,一杆笔。
一名年轻吏员低声说:“这号缺了封,补个字,按个印。”
她没动。
吏员又问:“你识字不识?”
她摇头。
吏员抿了抿嘴:“那你来干什么?”
她没答,只站着。
角落里屏风后传来脚步声,屋内的人都静了。
一个年纪偏长的账役走出来,穿青布长衣,眼角带风,手里拿着册子。他没看她,只问:“谢户的?”
吏员点头。
“挂在谢米名下?”
“是。”
账役翻开册子,翻了两页,像是在找什么,翻得慢,声音干。
“谢米户未销口,人逃了。”
“是。”
“挂名不能封字。”
“是。”
老账役没再多说,只把纸抽回案后,对她一摆手:“出去。”
她出了账房,手里被塞了一张废纸。吏员说:“拿去烧了。”
她接过,没看,往外走。
傍晚回村,街口晒衣的绳子都收了,榜下的木钉斜了一边。
入夜,她在灶边烧柴,柴细,火慢。那张纸撕成几截,丢得不快。
锅边坐着几根柴刀,用过的,钝的,她捡了一把,看了看刀口,又放回去。
火烧到最后一块纸时,她没等火灭,就翻了锅盖,把灰压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