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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树荫之下 关于谎言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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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一一今天穿了白色立领短袖,领子被汗渍打湿,耳边的头发也打了缕。她低着头,再抬头时,宁祈言看见她眼眶里挤满了泪水。
宁祈言:“是我骗了你,对不起。”
“你不要说对不起!”丁一一猛地大喊,“你不要跟我说对不起!你没有对不起我!我们已经不是朋友了!”
她脸憋得通红:“我不要你的对不起!”
宁祈言沉默了一会,说:“好。”
丁一一抬起手胡乱地擦了擦脸,哽咽断断续续的:“……你根本就不是、爸爸的朋友,你是、看我可怜、才说是朋友、的。爸爸、他骗我,你也骗我、你们根本就没有、把我当回事!就因为、我是小孩!”
她呜呜地哭起来,偏偏梗着脖子站在原地,脚下生了钉子一样一动不动。宁祈言看见她这样,心里酸得发皱,咬咬牙道:“丁一一,我确实骗了你很多,但有件事我没有骗你。我和你爸爸确实不是朋友,但是你是。”
“我是把你当朋友看的。”
“你骗人!”
“没有。”
“你就是骗人!是朋友的话,你才不会说谎骗我!什么忘年交、什么当朋友,全是假的!”丁一一激动得狠狠跺脚,“爸爸都说了!他之前不认识你,你们去找他的时候只说要资助我,让他陪你们演戏别让我发现!你为什么不直接说呢?我、我都、我都把你当朋友看了,爸爸他又把你害了——”
她颠三倒四地念叨了一阵子,最后大哭道:“明明、他答应我要陪我过生日了——他又骗我——你帮了我、他害了你、我讨厌他!我讨厌他……”
小公园里不少病人在复健,听见她的哭喊探头看过来。丁一一意识到他们的目光,捂住脸蹲下去,把自己缩成一团小小的阴影,藏进茂密的树荫下。宁祈言怎么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他们那么相像,生怕自己对不住别人的一丁点善良,天上地下,处处欠着别人的人情。愧疚压倒委屈,委屈说出口,立场那么好笑。
害怕亏欠。明明我已经计算好亏欠你的那一部分,准备好要在某一天还给你。我没有忘掉,我没有想欠你太多,你却突然抛给我太多我还不起的债,还说“没有关系”。
怎么能没有关系呢。丁一一抽噎着,把脸埋进臂弯里,胳膊把眼睛硌得生疼。你让我住在又大又舒服的房子里,你给我买舒服好看的衣服和鞋子,你带我出去玩,你和我交朋友,我爸爸却伤了你……我要说多少个“对不起”才有用?法庭说,因为爸爸被控制,所以赔你的钱不用我出,我们什么都不用赔你,只需要道歉。
可是,如果不用钱,那用什么才能还清呢?
丁一一不明白。她的世界里最贵重、最有分量的东西不是“对不起”也不是眼泪,而是钱。钱都行不通的话,那什么才可以呢?
我们不能做朋友了。
朋友不应该欠对方太多东西的。
还有就是,你为什么骗我呢,我明明那么信任你的。
宁祈言低头,看见她头顶上歪歪扭扭翘起几根头发,倔强、但又蔫巴巴的,和它们的主人一样。自己小的时候,最希望别人给自己的东西是什么呢?宁祈言想着,蹲下去,认真地说:“丁一一,一码归一码。我骗了你,就应该给你道歉。你可以选择原谅我或者不原谅。然后,你爸爸和我之间的事,应该他来道歉。”
“至于你和我。”宁祈言看着她轻轻耸动的肩膀,说,“你现在不能还我什么。我们把账算清楚好吗?资助你的钱我会算好了告诉你,这些钱都由你来还,我相信你,我会等你。”
“等你长大。”
宁祈言试探地搭上她的肩膀:“我等你长大,自己挣了钱还我,我们都牢牢记住,好不好?”
丁一一抖了一下肩膀,露出一双红彤彤的眼睛。宁祈言继续道:“我们都把自己能做的事做好吧。我和你爸爸不是朋友,我不该骗你,虽然我骗你是有理由的——这不是开脱,有些东西我谁也没法告诉。之前是我做得不对,之前的我们不是朋友了。但是我想和你做朋友,是现在。”
“我做错了事,我道歉,你爸爸做错了事,他道歉。”
“道歉有用吗?”
“你觉得道歉没有用吗?”
“嗯。道歉了,但是受的伤还在啊。”
“那样,就说明道歉没有用吗。”宁祈言轻轻道,“丁一一,我曾经犯过两个天大的错误。特别大,是——你没办法想象的大。因为这两个错误,我害了特别重要的人。我也觉得道歉对于这样的错误来说一点用都没有,还不如我直接死了有用。‘道歉了但是事情还是发生了啊’,你是不是总是这么想。”
“我也是。可是,‘对不起’已经是成本最低的赎罪了。如果一个人已经没有任何方式能够弥补自己的过错了,难道我们还要把他说‘对不起’的权利都否定了吗。”
他慢慢道:“明明他知道错了,他恨不得代替她去死,可是在很多时刻,他做了自己能做的所有事还觉得愧疚得要死,那就只能说‘对不起’了。”
“什么是‘有用’啊。你说了‘对不起’,如果在某一刻,对方因为这一句‘对不起’而有了跨过伤痛的勇气,而你也因为他的勇气而被原谅,那就是有用了吧。”
“丁一一,”宁祈言叫她的名字,“你爸爸已经跟我说了对不起了,我的伤口已经好全了,我想我可以把这件事翻过去了。这个‘对不起’对我来说,是有用的。”
他平视着她的眼睛,说:“你现在可能不想听我的对不起。但我的‘对不起’,在你那里,是不是也有‘有用’的那一刻呢?”
丁一一撇开眼睛,闷闷道:“什么是有用。”
宁祈言看着她,没说话。良久,丁一一实在忍不住抬眼偷偷看他,被他脸上的笑蛰了一下,才发现面前的手。她呆呆地盯着宁祈言伸出的手,问:“你比六干嘛呀。”
宁祈言:“什么六啊,拉钩盖章啊。”
他认真道:“如果你愿意重新和我做朋友,就和我拉钩吧。”
丁一一僵着,吸了吸鼻子,瞧了他一眼又飞速垂下眼皮。她把手拽出来,小拇指勾住了宁祈言的,说道:“你要告诉我我要还你多少钱,要把真话说给我,要……”
她用另一只手抹了抹眼睛:“要和我做永远的朋友,我、我还是、挺喜欢、你的。”
她飞快地碰了碰宁祈言的大拇指,触电般地把手抽回去了,摸到裤兜,急得两次都没伸进去。宁祈言看着她忙活觉得莫名其妙,直到她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展开,上面写着“进步之星”。
“我还有。”丁一一把那张奖状塞到他手里,又掏出一张更平整的奖状,“三好学生,那个,一个班只有十个呢。”
“好厉害。”宁祈言接过奖状,“可以拍照吗?我弟弟今年又没拿到三好学生。”
“啊,可以。”丁一一蹲得腿麻了,左看看右看看,一屁股坐在地上。宁祈言递给她一包纸,她接过去猛擦鼻涕,身边堆了一座纸团小山。哭得有些猛了,丁一一想要安静,结果控制不住地打嗝。宁祈言把奖状还给她,处理完垃圾又带她买了瓶水,两个人总算体面地坐在长椅上。丁一一低头绕着手指,晃荡着小腿,时不时吸一下鼻子。宁祈言发现她脖子上又有红痕,问:“没涂痱子粉?”
丁一一挠挠脖子:“这个,这个不是痱子,是蚊子包啦,我今年还没长过痱子呢。”
“回去涂药,我跟你老师说一声。”
“我知道我知道。我明天就回去了。”
丁一一低头,仍然晃荡着小腿,说:“快要开学了,你还回安蓉吗?”
“我打算回去一趟。正好,你要过生日是不是?”
丁一一突然坚毅起来:“我以后都不过生日了!”她说:“我以后只过十八岁的生日,之前的生日我都不过了,太小了。等我过了十八岁生日,等我长大了,我一定做一个很好很厉害的人,最重要的是!”
她大声地说:“我长大了肯定不骗人,不撒谎!”
宁祈言哑然,半晌后肯定道:“好,希望你能做到。”他回想了一下,说:“你爸爸,他确实是被控制了,最后还帮了我,等他出来,你也还不到十八岁。”
丁一一晃荡的腿停住了。她快速眨眨眼,小声说:“我知道。其实我昨天、和他吵了一架。他就知道对不起,他的对不起才最没用。不过怪他干什么呢,我管不了他,他还是我爸爸,有时候吧,我很讨厌他,但是没有了他,我又怎么活下去呢。”
“他还在这个世界上就很好了。这个家里有他这么一个人,总比没有好吧,他只要还在——”
她轻快道:“我就还不是孤儿。”
宁祈言笑了一下,被丁一一捕捉到,她也回了一个微笑。两个人静静地背负着一树阴凉,坐在八月的烈阳下,倒也安然。宁家做的“向日葵之家”项目收留的都是事实孤儿,父母健在但无力抚养,对这些孩子来说,到底算好事还是坏事?宁祈言看着丁一一朝他露出的那个笑容,真心的成分更大。
至少在丁一一这里是好事,这样就足够了。
有一个家啊,这样多好。
他抬头望了望头顶上的树冠,默念着。
有一个家,已经足够了。
陪丁一一来的老师就在医院门口等着她,这会给她打电话问她准备什么时候回酒店。丁一一不想麻烦老师等她太久,磨蹭了两分钟,踮起脚在宁祈言耳边说了一句“我代爸爸再说一次对不起,你来安蓉,一定找我好不好”,随后就跑走了。宁祈言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公园的树影里,感觉身体里的郁气跟着一起飘散了。他又呆站了一会,手机嗡嗡响了一下,打开,是一条消息。
:今天的哭是一个意外!你一定要忘掉!
宁祈言忍不住笑起来。
:收到!
解决了一桩心事,他回到病房,出院手续已经办好了。江青葵趴在窗台上,回头问:“那个小女孩是你朋友?哥,你朋友的年龄跨度还挺广的。”
江青宸:“人缘好是这样的。”
宁祈言:“你们一定要趴在窗户上监视我吗。”
江青葵摊手:“不盯着你你又不见了怎么办?我可受不起了。”
宁祈言无奈:“我不会再突然不见了。”
江青葵提起大包小包,一摆头说:“行吧行吧,走吧,回家。妈妈做了好多好吃的等着我们呢。哎,不过我还是更想吃你做的红烧肉,等你完全好了再做给我吃呗。”
宁祈言笑着跟上她:“明天就可以给你做。”
江青葵欢呼一声,自顾自走在最前面。宁祈言跟不上她,快走了两步被江青宸拉住。江青宸手上也拿了不少东西,还是腾出半个手掌拉住他让他慢慢走,随后从兜里掏出一把东西放在他手里。
“拿着这个吧,省得你又觉得没东西拿,累着我们了。”江青宸说完,朝他一笑,“恭喜出院,哥。”
宁祈言低头,看清手心里满满一捧,是柠檬味的“甜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