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颗星星》十日炙

72、如果永远 那很幸福

　　“升维集团，生物技术与人工智能交叉的科研集团，对外业务为研发脑机接口等高端科技产品。其核心成员之一为在逃通缉犯陈志民，过去十五年间利用自身能力和职务之便，在集团仓库内进行人体进化实验，受害者高达千人。与陈志民配合犯罪的为集团另一名核心成员，目前身份不明，只能确定是与Z1进行基因配对的对象。据受害者描述，其可以通过一种‘亮粉’形态的神经触角对受害者进行精神控制。”

　　“升维集团与自然管理局之间存在合约，合约核心对象是代号为Z1的受害者。根据自然管理局出示的证据显示，自然管理局履行了以下条约：1.确保Z1在锦京范围内并可以被另一方探测到。”
　　“2.采取必要手段保证Z1的安全。”

　　“接下来本调查书将陈述整个事件过程。”

　　“去年八月份，Z1到达锦京，进入锦京十三中上学，升维集团于同年九月，支使在职员工金建宇、潘兴二人，以无法辨别真伪的欠条威胁十三中高一学生李然还钱，实际目的为利用‘亮粉’控制李然。接下来的一年内，升维集团数次通过精神控制的方式，驱使李然与Z1进行接触，使带有神经触角的血液与Z1的血液接触，进而确定Z1身份。”

　　“据李然所说，神经触角带来的身体反应包括口渴、身体不受控、伤口恢复迅速、身体素质加强。七月十号，升维集团开展计划，将Z1骗至仓库进行基因配对，并在初步配对完成后对Z1进行人体实验。”

　　“自然管理局向警方提供Z1位置并配合救援，现场抓捕升维集团三名在职员工金建宇、潘兴、丁效三人及部分作案工具，却并未发现陈志民与另一名核心成员的踪迹，也未能发现Z1所说的大型机器。疑似升维集团利用空间异能及时转移设备，目前并未发现支持性证据，自然管理局已对在案发现场收集到的灵能波动数据进行分析，结果需进一步确认。”

　　“升维集团在对Z1进行人体实验时严重危害了Z1的身体与精神健康，对此将对升维集团实施应有的制裁行动。”

　　“考虑到自然管理局与升维集团之间的合约并未全部完成，此次将先对抓捕的三名升维员工进行法律裁决。由自然管理局负责承担对本次事件中其他受害者的赔偿。”
　　“……”

　　宁祈言合上资料，抬头问：“你奶奶现在怎么样了？”
　　“回家养着了，只是轻微骨裂。”李然说，“医药费是他们掏的。”

　　宁祈言点点头：“挺好的。你——不用坐这么板正，我不审讯你。”

　　李然拘谨地笑了一下，慢慢靠在椅背上，沉默。宁祈言把调查书放到床头柜上，觉得自己有必要解释一下录音的事，就说：“那次在小巷子里是意外，我也没想到会这样。”
　　李然：“他们都告诉我了。谢谢你。我以后不用再还他们钱了。”

　　他问：“你现在，好点了没？”
　　“好多了，再过几天就能出院了。”宁祈言想了想，说，“那天你也帮了我忙。”

　　李然摇摇头：“我没能帮上什么忙。他们两个进去之后，那个男人出来把我放出去了，我刚跑到门外没几步就碰上那个女人，叫宫局长的那个……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她直接带着医生警察进去了。她后面收走了你的手机，然后告诉我我奶奶在医院，把我从警局里带出来了……后面我没再见过她。”

　　“这样。”宁祈言打量了他一圈，“他们往你身体里放的东西，你有什么感觉吗？”

　　李然沉默了一阵子，说：“我一开始以为是毒药。后来发现能让我伤口恢复得特别快，嗯——我当时觉得还挺好的，受伤了也不耽误干活。”
　　“那天才意识到自己缺了一块记忆，一睁眼就在那个仓库里了。之前只是碰见你就不受控制——那感觉不太好。”

　　他思索了几秒，吞吞吐吐地说：“关于这个事，他们还找我去做了好多检查，不过都是免费的，前两天告诉我我现在已经没事了，让我安心上学。”

　　李然突然开始挠自己的脖子，宁祈言疑惑地看了他一会，看到他低头从包里掏出一盒红彤彤的东西，放到自己面前。宁祈言对着盒子上的大红蝴蝶结眨眨眼，听见李然费劲地挤出声音：“那个、这个是、宋圭要我带给你的，他、他听说你住院了，然后让我把这个带给你，你收下吧，我不能再带回去的，不然他肯定——”
　　他脸上浮现出痛苦的神色，宁祈言叹气：“行，我收下了。”

　　李然的脸已经完全红了，他哼哧了一会，说：“里面有他写的东西，其实他这个人还挺好的，就是挺热心的，虽然、他不太会表达，呃，说话太直接。不过他真的很喜欢你。”说到这里他反而松了口气，真心实意地说：“他几乎是天天跟我说你，有时候我在工作他给我发三十多条消息让我陪他聊，我手上全是包子的油不回消息他就打电话烦我。”

　　李然刹住话头，似乎是觉得败坏了兄弟的名声，立刻选择闭嘴。宁祈言无言，低头把蝴蝶结拆了，打开盒子，里面排了四排心形的车厘子，还夹着一张贺卡。宁祈言想起前两天宋圭给他发的那几十条消息，勉强回忆起最后几条是“你可以吃水果吗”、“果篮太丑了”、“你不吃苹果对吧”。

　　宁祈言盖上盒子，说：“难为他了，在这个天里买到车厘子。”
　　李然：“是么。”

　　他又沉默了。宁祈言不想让气氛这么尴尬，主动问：“宋圭找我问过你离开学校之后去干什么了，他说你不能参加体育集训，不过你奶奶那天怎么说你逃了集训呢？”

　　李然：“是学校内部的集训。我老师找教导主任让我假期继续跟着学校练，那天我本来要去学校的，结果没去，老师就给我奶奶打电话了。我也没想到她会直接到广场去。”

　　说到这，他不得不做补充：“其实我也没明白她是怎么找到锦明广场的。这两天我问她，她先骂了我一顿。”
　　“金建宇让我到锦明广场还他钱，我在日历上标了日期，她顺着日历翻到了我的动向，一路找到广场了。她特别生气，因为我没告诉她欠条的事。”

　　李然整理了一下语言，说：“不过现在不用还了，警方证实了欠条不是真的，那些钱过几天应该就会还回来。钱没有那么着急了，以后就好过点了。”

　　他说这些的时候显得很自然，好像操心这种事是他应该做的。宁祈言对他家里的事了解得算全面。从小在农村长大，小的时候家里有好赌的爸，被买来的妈，耳聋的奶奶，唯一有指望的就只有他那两条跑得快的腿。
　　后来爸爸跑了，妈妈逃了，奶奶直不起腰了，李然的童年就结束了。

　　宁祈言问：“你下学期应该就可以安心上学了吧？”
　　李然挠了挠头：“嗯。”
　　他说：“录音的事，谢谢你。”

　　宁祈言：“不用。说起来，我还得和你说一句对不起。”
　　李然：“……什么。”
　　宁祈言：“我没想到真相是这样。”

　　李然：“……嗯。不用，那些事情都离我太远了。我这样的人，能回到从前的生活，还不用还钱，已经很好了。”
　　他低头着说：“大学——应该不会因为异能量都倒闭吧？”

　　宁祈言认真思考道：“应该不会。”
　　李然抬头朝他露出一个笑容：“嗯。”

　　他收拾了东西准备出去，宁祈言这几天已经能下床走动，掀了被子起来送他，看到他提着运动包，扶着门框问：“你去训练啊？”
　　李然见他站着，本来想回来扶他，瞥到旁边的人，还是把手收回去了：“……对。马上就开庭了，你要去吗？”

　　宁祈言站直，微微舒展了一下胳膊，说：“出不了院，去不了。你可以去吧。”
　　李然摆摆手：“我还是去训练吧。那个，再见。”

　　他走了，宁祈言站了一会，朝看着他的江青宸招了招手：“下午我还有日程吗？”
　　江青宸：“下午要锻炼身体，明天周松朗他们要来看你，然后应该没了。后天开庭，但是你最早要一周后才能出院。”

　　宁祈言：“行。那我们中午吃什么？”
　　江青宸提起脚边的保温袋进屋，边往外拿盒子边数着：“排骨汤，蒸冬瓜，蔬菜面，杏仁豆腐——这是什么？”

　　他端起那盒车厘子看了看，放下，继续专心摆盘，突然回身，又端起来仔细观察。
　　江青宸扭头，果不其然看见宁祈言正弯着眼睛笑。

　　江青宸：“我知道了。你想吃吗？我一会洗了再给你。”
　　宁祈言有点惊讶：“你没生气？”

　　江青宸哼了一声：“我生什么气。他又没害你，你现在可以吃这个了。而且我看着品相还不错呢，不吃白不吃。”
　　他把筷子和勺子摆好，神色自若地说：“来吃吧。”

　　宁祈言坐回床上，感觉少了点什么，问：“那个呢？”
　　江青宸挑起一根红带子：“这个吗？嗯，不能太过分了，水果可以留下，但是这种东西必须扔了。”

　　他笑眯眯地说：“还是说你喜欢他打的蝴蝶结？不过也不能复原了呢。”

　　“我可没说。”宁祈言吸了一口面条，细嚼慢咽了半天，“这是你自己说的。”

　　江青宸仍然眯着眼睛笑，没反驳什么，撑着下巴看他清空所有饭盒，出去洗车厘子了。宁祈言拿起一颗去掉了梗的车厘子，再次惊讶地发现车厘子是温热的。

　　宁祈言：“你学会了好多东西啊。”
　　江青宸得意地说：“这还用学，我小时候爸爸妈妈就是这么做的——只是之前我不想做而已。”

　　“那你为什么现在做了？”
　　“因为——”江青宸挑了一个车厘子吃，酸酸甜甜的，确实不错，“你是病人。”

　　“哦，看来只有生病才能有这样的待遇啊。”
　　江青宸：“那也不是，这得看我心情。”

　　宁祈言从盒子里挑了一个像红宝石一样的车厘子放到他手里，说：“所以你现在心情很好？”

　　江青宸摩挲了一下手里的车厘子，佯装思考了一下：“嗯，差不多吧。”他慢慢吃掉那颗饱满的车厘子，见宁祈言把剩下的几颗收起来，问：“不吃了吗？”

　　“挺好吃的，留给江青葵几个。叔叔阿姨晚上不是也来吗，一起吃了吧。”

　　江青宸不置可否，陪着他吃完喝完又打扫了桌板，睡过午觉后便下楼，谨遵医嘱晒太阳锻炼。住院部的小公园不大，小径弯弯绕绕，四处种满了树，反而不好认路。宁祈言看上去却并没有迷路的意思，优哉游哉地走了一圈，精准地回到起点，一个岔路也没走错。江青宸想起他平时爱迷路的样子，心头忽然浮上一层古怪，好像宁祈言对这里很熟悉似的。他兀自想了一会，只想起妈妈说过宁阿姨当年是在这家医院病逝的，宁祈言难道是那个时候在这里逛过吗？

　　那也过去很多年了。江青宸想，锦京第一人民医院是全国最好的医院之一，宁阿姨得的病在这里也治不好，那只能说命运使然了。说起来，小时候江青葵一生病就往这里跑，他记得这个公园里之前有几架秋千，现在都没有了……

　　宁祈言走了这么一会，停下来坐在长椅上歇着。他腹部的伤口拆过线后恢复得很好，一个月的时间，竟然只剩下了一道伤疤。至于骨折的腿，早就拆了石膏，连拐杖都没用上。八月份的天气很热，头顶的绿荫撑起一片阴凉，宁祈言恍然间想到上辈子死前，也是这么一片树荫，拱桥一样横在头顶。只是重来一次，一切都变了，江青葵不会再受苦，所有人都不会再难过，甚至自己身边也有了愿意与他并肩坐着的人。

　　想到这里，宁祈言觉得夏天的阳光都没那么刺眼灼热了。他静静感受着此刻的幸福，算了算日期，道：“你们的生日都过了快一个星期了，我今年也没给你们什么礼物。”
　　“十七岁而已，礼物什么的，你留到明年给吧。”

　　“明年想要什么礼物？”
　　“……”

　　没听见回答，宁祈言转头，对上江青宸的眼睛。
　　“在想什么呢？”

　　江青宸看着他脸颊上露出的那个浅淡的酒窝，诚实道：“我感觉今天的太阳很像去年开学那天的，都特别大特别晒。”

　　“是啊。那天真的太热了。”
　　宁祈言回忆着：“回家路上还碰到了林翼南，你跟我说你要当三好学生。”

　　两个人一起笑起来。树叶在地上摇出细碎的影子，光斑懒洋洋地挪动，有些阳光闪着金色打在他们身上，带来惬意的温热。在这一刻，仇恨、真相、秘密、悸动全部归于沉默，被太阳贴在地上变成幸福里的影子。江青宸看着眼前的人，一个念头划过脑海。

　　如果，永远停留在这一刻，好像真的很幸福、很满足。

　　一阵风吹得整个公园的树叶沙沙响，绿色过于清凉，摇动着把热风传染。没有宣之于口的感叹，似乎并不只藏在一个人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