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山治:我变秃了,也变强了(并没有) 夜晚,在某 ...
-
夜晚,在某片荒芜海域,一艘不幸的船在暴风雨中化为碎片。
红脚哲普,这个以腿功闻名的大海贼,此刻浑身湿透。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带着一个昏迷的孩子,登上了这片荒芜海域里唯一的落脚点——一块巨大的岩石。
高耸的孤岩,如同为遇难者准备的坟墓。
隔天,他将被海浪拍上来的、仅存的食物——一个小包裹,粗暴地丢给瑟瑟发抖的山治。
“喂!矮茄子!这是你应得的那份!”
哲普自己拎着一个大包裹,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听着!这就是你所有的食物!省着点吃!饿死了老子可不会再分一点给你!”
不等山治反应,他指着岩石另一端:“我去那边,看着另一边的海。如果你这边看见了船,就立刻通知我。”
他扛起大包裹开始挪步:“在那之前,一切接触都免了,那是白白浪费力气。”
年幼的山治抱着小包裹,金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眼睛里充满了对这个海贼毫不掩饰的厌恶和……恐惧。他低声骂了句:“红脚臭老头!”
一道天然的巨石屏障,彻底隔断了两人的视线。
接下来的日子,饥饿如同无形的藤蔓,紧紧缠绕着岩石上的两人,将希望一点点勒紧。
饥饿如同野兽般啃噬着哲普。每当山治稍有靠近或试图窥探他这边的动静,哲普立刻爆发出凶恶的咆哮:“吵死了!臭小鬼!想被扔海里吗?!”
这粗暴的驱赶让山治只能畏惧地缩回自己的角落,同时,心中的不解和怨怼悄然滋生。
一个晚霞如血的黄昏,哲普拖着沉重如灌铅的身体,艰难地挪到岩石的死角。他在碎石中翻找,最终选中了一块边缘如刀锋般锐利的沉重岩石。
“我的‘红脚’……也到此为止了……”哲普低吼着,压抑着内心翻涌的痛苦。
那张饱经风霜、总是凶神恶煞的脸上,此刻只剩下一种近乎疯狂的求生决绝!
他双手用尽残存的力气,高举岩石,对准了自己一只曾经踢碎无数敌船的强健小腿,狠狠砸下!
瞬间,皮开肉绽!
“咔嚓!咔嚓!”
骨头碎裂的闷响令人牙酸!
哲普死死咬住一根木棍,额头青筋暴起,浑身肌肉因无法想象的剧痛而剧烈痉挛,冷汗瞬间将他浸透,整个人如同刚从海里捞起。
剧痛让他视野发黑,耳朵嗡鸣。
哲普颤抖着摸出一把随身的小刀。刀身已锈迹斑斑,他咬紧牙关,从断腿那血肉模糊、骨茬狰狞的创口处,割下一片带着碎骨的肉。
闭上眼,强忍着胃部翻江倒海和全身的抽搐,他硬生生地将那片属于自己的血肉咽了下去!
意识因剧痛和失血而涣散。他模糊的视野里,似乎瞥见岩石下方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他下意识看向海面。
一双异常漆黑的眼眸,猛地撞入他的视线。
岩石下方幽暗的海水中,不知何时冒出了一个苍白的、湿漉漉的脑袋。
最让哲普心脏骤停的,是那张脸上,正对着他绽开一个……笑容。
那笑容咧开得有些大,在苍白皮肤的映衬下,显得格外醒目。而更刺眼的是,笑容下那细小、密集、尖锐的牙齿。
她的眼睛幽黑得深不见底,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血肉模糊的断腿处,以及他因剧痛而扭曲的脸。
那眼神,就像看到了挣扎流血的猎物,带着一种天真的、残忍的兴味。
“嗬——!”哲普倒抽一口凉气,涣散的意识被这骇人的一幕拉回了几分。
他揉了揉眼睛,再放眼望去,海面一片平静,只有波浪起伏。
幻觉吗?
哲普无力地闭上眼,将这归咎于失血和剧痛产生的幻觉。
汐潜藏在岩石下方的阴影中,她欣赏这个人类对自己下手时的狠决。
与此同时,岩石的另一边。
山治颤抖的手指摸索着自己那早已空空如也的食物袋。极度的饥饿烧灼着他的胃,也扭曲着他的理智。
哲普那恶劣的态度、驱赶他的咆哮,还有那被严密守护的大包裹,此刻都成了证据!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被饥饿烧灼的脑海中疯狂生长:“死老头!红脚恶魔!他肯定藏了吃的!故意赶走我好独吞!”
当最后一点食物碎屑消失在唇齿间,包裹彻底空了,那根名为理智的弦也砰然断裂!
“红脚恶魔——!!!”
如同被点燃的火药桶,山治发出凄厉的嘶吼,从岩石后猛冲出来!小小的身体因极致的愤怒和绝望而剧烈颤抖,碧蓝的眼睛里布满狰狞的血丝。
“把吃的交出来!我知道你藏了!给我!!”
他像一头被激怒的小兽,无视一旁虚弱的哲普,赤红着双眼,直扑向那个大包裹!
“哗啦!”
包裹被粗暴地扯开。没有食物。只有——冰冷、沉重的金银财宝,在夕阳下闪烁着刺眼却无用的光芒。
“不……不可能……”
山治嘶哑地低吼,巨大的落差让他陷入更深的疯狂。他不甘心地用小手疯狂翻找,尖锐的金属边缘划破皮肤也浑然不觉。就在他几乎要崩溃时,目光无意识地扫向旁边——
那块沾满暗红血迹和可疑碎肉组织的沉重岩石,像一把重锤砸进他的视线。
地上那滩巨大、干涸、散发着浓烈腥气的恐怖血迹,刺目得让他眩晕。
哲普身边那把沾满黑褐色污垢的锋利小刀,闪烁着不祥的光。
最后,是哲普那条被肮脏破布勉强包裹着的、形状诡异的断腿!
时间仿佛被冻结。山治呆呆地站在原地,小小的身体僵硬得如同石雕。眼前残酷的景象像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
荒谬、震惊、还有灭顶的绝望感攫住了他的心脏。
死老头……他……他竟然……是靠砸断自己的腿,吃自己的肉……才活下来的!为了他!为了这个一直憎恨他、诅咒他、甚至想抢他食物的自己!
“呃……呕……”
巨大的冲击让山治猛地跪倒在地,胃里翻江倒海,剧烈地干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震惊、无边的悔恨、灭顶的自我厌恶如同无数根尖刺,将他那颗幼小的心扎得千疮百孔!
“哇啊啊啊啊啊——!!!!!!!谁要你多管闲事啊!!”
痛苦与悔恨化作这崩溃的哭喊。
小小的身体爆发出撕心裂肺、仿佛灵魂都被撕裂的哀嚎。
“我明明之前想要杀掉你的!!我可不想被你这种家伙温柔对待的!!!”
“呜对不起!对不起——!”
“你的腿……你的腿没了……呜呜呜!对不起——!!!哇啊啊啊!!!”
山治颤抖地走上前,紧紧抱住哲普那枯槁冰冷的身体,仿佛要将自己融入其中来赎罪。
哲普的身体微微动了一下。那只布满伤痕、枯槁的手,仿佛耗尽了最后的力气,才缓缓抬起,极其轻柔地放在了山治那因哭泣而剧烈颤抖的金色头发上。他闭上眼,一声无声的叹息消散在海风中。
就在这时——
“噗。”
一个圆滚滚、金灿灿的橘子,轻轻落在山治脚边。
山治的哭声戛然而止。他泪眼朦胧地低头,看着那个橘子,眼睛瞪得溜圆。
他茫然地抬头看着哲普,挂着泪珠的睫毛一眨不眨。
他下意识弯腰去捡——
“砰!”又一个橘子飞来,精准地砸到了他刚刚低下的脑袋上,瞬间鼓起一个小包。
“呜……好痛!!!”
昏迷的哲普,被山治的痛呼稍微拉回了一丝游离的神智。他模糊的视野里,似乎有一个圆滚滚的橙子在晃动?是幻觉吗……又是死亡前的幻影?他努力地想要聚焦涣散的目光,视线艰难地移向声音来源——那橘子堆旁边,抱着头的孩子……那孩子,好像是山治?他怎么……突然满头是包?完了……幻觉越来越严重了,连山治都……哲普心头涌上更深的绝望。
“噗通、噗通。”
又是几个橘子,被从海里抛了上来,突兀落在他们身旁的空地上。
哲普下意识地看向声音来源。
他难以置信:“海里……有东西?”
哲普的心却猛地一沉,他警惕地看向海面。
水面平静,只有波纹荡漾。然而,他再次看到了——那双幽黑的眼睛,短暂地浮现,与他的视线有一刹那的交汇,随即又隐入深海。
这一次,他终于确定那天出现的诡异人鱼不是幻觉,她一直都在!
海风带来橘子的清香,在他被饥饿烧灼的感官里,这味道比任何财宝都更具诱惑。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哲普的脑海炸开。
清香?!
是血腥味!是血!是他制造的血!把这深海里的东西引出来了!
他在海上闯荡多年,听过无数关于深海怪物的恐怖传说,那些东西会被血腥和垂死的生命吸引,在船只沉没后享用落水者……
她一直在等,等他们彻底虚弱,等下一次涨潮,海水完全淹没这块岩石,好轻松地……吃掉他们。
哲普闭上眼,不敢再看海面。
岩石上那两个人类的气息,似乎比刚才更微弱了呢。
尤其是那个幼崽,明明之前哭声还挺响亮的。
得让他们多吃点才能恢复精神。。
于是,汐又拿起一个橘子,在手里掂了掂,然后——咻!准确地扔向了哲普的方向,不过这次力道轻了许多,只是滚到了哲普手边。
小山治头上的包还在隐隐作痛,但眼前实实在在的橘子,散发着香甜的诱惑,饥饿驱使着他顾不得多想——
“站住!”哲普厉声喝道,声音因为虚弱和紧绷而变形。
山治吓得一哆嗦,虽然不解,但还是停下了脚步。
哲普看着眼前救命的食物,颤抖的手伸向一个橘子。他没有吃,而是再次将目光投向那片海面。
“那家伙是嫌我们太瘦了,没嚼头是吧?”
绝望中滋生出一股扭曲的狠劲。哲普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手边的橘子,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好啊……想吃我们……”他舔了舔干裂出血的嘴唇,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疯狂。
他必须活下去,必须在下一次涨潮时……保护山治!至少,不能现在就死去!
哲普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疯狂,用尽量平稳的语气说:“……吃吧。”
山治愣住了。
哲普按了按山治的头。
“看我干什么?让你吃就吃!”哲普别开脸,“听着,臭小鬼,给我拼命吃!吃得越多越好!把力气都攒起来!”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就算要死,也得吃饱了,有力气……跟它拼了!”
山治似懂非懂,他扑向橘子,狼吞虎咽起来。
哲普也拿起一个橘子,剥开,将果肉塞进嘴里。甜美的汁水在口中炸开,但他每一口都像在啃仇人。
汐看着上面两个人类开始吃东西。
唔,终于吃了。
她满意地甩了甩尾巴,又潜入深处。
海胆,这个硬硬的,他们可能打不开。贝壳?肉挺多的……
她似乎对山治格外关照,每次山治靠近岩石边缘时,水下那道的影子似乎就会停留得更久一些,然后总有些海胆和贝壳会抛上来。
难道这家伙不仅吃人,还更喜欢吃小孩!
这个念头让他坐立不安。他看着自己身边那堆金灿灿的金银财宝,又看了看山治那头在阳光下几乎在发光的金发,一个计划成形了。
一天深夜,趁着山治睡熟,哲普拖着残躯,将那些沉重的金器、银币、珠宝,一点一点,无声无息地推向岩石边缘。每推动一次,他都警惕地望向漆黑的海面。
“拿去吧……这些更亮,更值钱……”他对着黑暗低语,“离那小子远点!”
然后,将最后的一点财宝推下了海!
“哗啦——咕咚。”
正在打盹的汐,被突然砸下来的重物吓了一跳。她敏捷地躲开,看着海底那金灿灿银闪闪的一堆。
她游过去,用爪子扒拉了一下,黑眼睛里满是困惑:???
上面那个人类干嘛?
明明之前还把这些亮闪闪的东西看得很紧。
是不小心掉了吗?
不过,既然扔到海里了……
那就是我的了!
汐把这些散落的人类垃圾重新归拢到一起,打包,拖到了自己一处临时的家,和之前捞到的其他亮晶晶但没用的东西放在一起。
嗯,下次去看露玖时,可以带过去。
第二天,山治醒来,发现哲普看他的眼神古怪,尤其是盯着他的头发时,那目光复杂得让他头皮发麻。
更让山治毛骨悚然的事情发生了。
几天后的一个午后,山治在迷迷糊糊中,感到头顶传来一阵细微的、类似金属摩擦的“咔嚓”声。
他一个激灵惊醒,正对上哲普近在咫尺的脸!老头手里,赫然拿着他那把小刀,刀尖距离他的头发只有毫厘!
“死老头!你干什么?!”山治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后退。
哲普的动作僵住,脸上闪过一丝被抓包的尴尬。
但随即又板起脸,粗声粗气地呵斥:“吵什么!你头发太长,碍事!沾了脏东西会生虱子!老子好心帮你修理一下!”
“骗人!”山治死死护住自己的头发,“你刚才明明是想全部剃光!我看到了!你就是嫉妒!嫉妒我的头发比你的好看!你这个秃头红脚臭老头!心理变态!”
哲普被噎得说不出话,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最终只是恶狠狠地“哼”了一声,收起小刀,但那眼神依旧时不时飘向山治的金发。
山治彻底确信了:这个死老头,绝对是在打他头发的主意!可能是想让他也变成秃子!
哲普在扔了财宝之后,发现水下那个东西似乎并没有因为收到替代品而减少对山治的关注,他心中更加焦虑。
剃头计划失败,他只能严密地守着山治。
当山治靠近岩石边缘时,他会拉回孩子:“离边上远点!小心被拖下去!”
山治觉得他不可理喻。
哲普的焦虑达到了顶点。水下那个东西的注视随着山治的金发在阳光下日益耀眼而更加执着。哲普每晚都睡不安稳,精神紧绷也到达了极限。
终于,在一个风浪稍息的傍晚,当山治又一次毫无防备地坐在岩石边缘,金发被海风吹得微微飘动时,哲普下定了决心。
“臭小鬼,过来。”他声音沙哑,带着一种沉重的严肃。
山治无语地回头,眼睛里满是防备:“干嘛?又想打我头发的主意?”
“少废话,过来!”
山治不情不愿地挪过去,在距离哲普几步远的地方停下,随时准备逃跑。
哲普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宣布什么生死攸关的大事,他死死盯着山治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听着,老子现在……需要你的头发。”
山治:“……?”
空气凝固了两秒。
山治脸上的紧张和防备,如同被戳破的气球,噗地一下,泄了个干净。
“哈?!”
他极度的无语和看傻子似的看着哲普。
“死老头,你脑子终于被太阳晒坏掉了吗?吓我一跳!我还以为你要交代什么了不得的后事呢!结果就这?需要我的头发?你要拿去编手绳还是当鱼饵啊?”
看着山治那副“你简直不可理喻”的嫌弃表情,听着他那一连串连珠炮似的吐槽,哲普额头青筋跳了跳。
胸中那股沉重紧张的悲壮感,硬生生被这小子搅和得变了味。
他气得反而咧开嘴,扯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呵……臭小鬼,”他用小拇指掏了掏耳朵,随后抬手指向脚下,声音带着海风也吹不散的寒意:“你以为老子在跟你开玩笑?老子告诉你,这下面的……不是个好东西。”
山治脸上的嘲讽僵住了一瞬,他眼睛下意识地顺着哲普的手指看向海面。
“少骗人……”他嘴硬道,但声音小了些。
“骗你?”哲普冷笑,“老子亲眼看见的!一个黑头发、白脸皮、满嘴尖牙的诡异东西!就在下面,一直看着我们!等着我们被养肥,等着海水涨上来……”
他顿了顿,然后,目光锐利地刺向山治的金发。
“——而且,那鬼东西,对你这一头晃眼的黄毛,特别感兴趣!”
山治的瞳孔收缩,手下意识地攥紧衣角。
海风拂过,突然让他感到一阵莫名的凉意。
“它……它喜欢我的头发?”
山治的声音有些干涩,他想起了那些出现的食物,想起了哲普之前种种古怪的行为——盯着他头发看、想剃他头、不让他靠近海边……
“不然你以为老子为什么想把你剃成秃子?”哲普没好气地低吼,“你以为老子闲着没事干,嫉妒你这几根毛?”
“记住!不要再靠近边上!那玩意儿要是耐不住诱惑把你拖下去,你这点肉,还不够它塞牙缝的!”
山治站在原地,小脸有些发白。
巨大的信息量和未知的恐惧让年幼的山治脑子有点乱,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
他把自己那头惹眼的金发,用力往后捋了捋,仿佛这样就能降低存在感。
哲普看着他终于听进去的模样,心里稍微松了口气,但担忧丝毫未减。
他再次对山治嘱咐道:“所以,离岩石边远点!头发……尽量遮起来!别再瞎嚷嚷对着海说话了!听到没有?!”
山治抿着嘴,没有像往常一样顶嘴,点了点头。
波光粼粼的海面下,汐正与一条色彩斑斓的小鱼交流,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因为觉得幼崽的金发像露玖,而多看的几眼,已经被上面的人类脑补成了恐怖剧,并且成功吓到了那个金发幼崽。
那晚之后,山治几乎没怎么合眼。哲普描述的黑头发、白脸皮、满嘴尖牙的可怕东西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尤其是那句“对你这一头晃眼的黄毛,特别感兴趣”。
天亮时分,哲普被一阵的窸窣声惊醒。
他艰难地撑起身体,模糊的视线逐渐清晰,然后,他愣住了。
不远处,正开心忙碌地处理一条新鲜肥美海鱼的,是山治没错。
但那个小鬼好像一只活脱脱被拔了毛的小鸡崽。
山治此刻头顶……光秃秃的。不是那种平整的,更像是被胡乱割掉的,有些地方头发茬参差不齐,在晨光下反着刺眼的光。
靠!那个东西上来了!!!
哲普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几乎骤停。他头皮发麻,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冻结了。
他眼睛瞪得溜圆,喉咙里发出嗬的一声怪响,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极度的恐惧与担忧拧在一起,让他声音都变了调:
“你……你的头发?!”
山治抬起头,眼睛里闪烁着得意的光芒。他举起手里还在扑腾的鱼:“喏,我昨晚……把头发给海里的东西了。”他指了指鱼,补充道,“用石头绑着,沉下去的。然后……早上就发现这个放在这儿了。”
哲普看着眼前这个小秃子,再看看他手里那条鳞片都闪着银光的鱼,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这臭小鬼……这臭小鬼!他居然擅自行动!还是在晚上靠近岩石边!
而且用头发就能应付那个鬼东西?这小子脑子里到底装了什么啊!
“你……你……”哲普指着山治,手指都在抖,“你这个……白痴矮茄子!谁让你这么干的!老子是说让你小心!没让你去跟那东西做交易!!”他吼出来的声音都带着破音。
山治缩了缩脖子,但举着鱼的手没放下,倔强地反驳:“可是……有用啊!你看,鱼!而且,它拿走了头发,就不会总盯着我了吧?”
他逻辑自洽得让哲普想吐血。在这个不按常理出牌的小鬼面前,自己的警告简直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不,是打在了自己脸上。
哲普扶住剧痛的额头,感觉旧伤未愈又添新愁。
水下。
当事人汐也有点头疼。
昨晚那个金发幼崽,往水里扔了好几个石头。
她捞起来看了看,每个都绑着一撮金色头发,汐觉得幼崽的行为真难懂。
不过早上她照常去看他们时,发现幼崽的头发……不见了?看起来怪怪的。
是生病了吗?还是被那个凶巴巴的人类欺负了?
唔……不管是哪种,生病了还是被欺负了,都需要多吃点。于是她挑了一条最肥美的鱼,扔了上去。
岩上。
“行了,把鱼处理了,别浪费。”哲普最终只能憋出这么一句,没好气地扭过头,不想再看山治那颗让他心情复杂到极点的小秃头。
山治低头处理鱼,心想:死老头肯定在心里佩服我的急智!
哲普:……………
于是在后面的日子里,哲普不得不面对一个锃光瓦亮的小秃头在自己眼前晃来晃去,而且这个秃头小鬼还时不时用一种“看,我多机智”的眼神偷偷瞟他。
哲普的心情,在“孩子还小什么都不懂”和“好烦啊好像打他一顿”中反复横跳。
接下来的日子,食物和淡水总会按时出现。
有时是清晨醒来时发现堆在岩石角落,有时是哲普望着大海发呆时,一条肥美的鱼“啪”地甩到他脸上。有时几个圆滚滚的橘子,直接滚到脚边。
在日复一日的投喂中,哲普始终保持着警惕。
但那个东西始终没有攻击他们。
没有趁着涨潮扑上来,没有在夜晚露出獠牙。
透过清澈的海水,他能看到那个黑色的身影在不远处的礁石间游弋,有时会停下来,幽蓝的尾鳍一闪而过。
有一次,哲普看到,她把一个巨大的、张牙舞爪的螃蟹扔上岩石后,自己也在水下抓住了一只较小的,然后……她试着用那口尖牙去啃螃蟹壳,结果好像觉得不好吃,她顿了顿,把螃蟹拿远了点,黑眼睛里闪过一丝嫌弃,然后随手把螃蟹扔给了旁边路过的一条大鱼。
甚至……有一次暴风雨来临,他和山治差点滑进海里时,一股柔和的暗流把他们推回了岩石上。
那次之后,山治又开始每天对着海面嘀嘀咕咕。
“今天的鱼很好吃!”
“老头今天好像精神了一点……”
“你会冷吗?海里晚上很黑吧?”
他从未得到过回应,但他能感觉到,有什么在倾听。
哲普没有像往常那样呵斥他“别对未知的东西抱有幻想”,而是沉默着,将目光投向深海。
又是一个清晨,山治揉着眼睛,习惯性地走向岩石的边缘。果然,几个沾着露水的橘子并排躺在那里,旁边还有一条肥美的大鱼。
山治捡起橘子,在手里掂了掂,又看了看那条鱼,忽然叹了口气,用一种老气横秋又带着点无奈的语气,对着正在检查自己断腿伤口的哲普嘟囔:
“死老头,你看……又是橘子。”
哲普抬起头,扫过橘子,没吭声。
山治掰开一个橘子,塞了一瓣进嘴里,酸甜的汁水让他开心地眯了眯眼,但嘴上却继续吐槽:
“我说……它,是不是对橘子有什么执念啊?或者它家附近就一片橘子林?”
他凑近哲普,压低声音,眼睛里闪烁着“我发现了一个惊天秘密”的光芒。“为了每天养我们,它会不会是把哪座岛上的橘子林……给薅秃了?”
哲普看着这小子顶着认真的表情说出离谱的话。
“……吃你的吧,废话真多。”
山治“切”了一声:“肯定是!不然哪来这么多橘子?我怀疑它不止薅秃了橘子林,可能还霸占了哪里的鱼群!”
哲普,虽然嘴上从不承认,但思绪已经顺着山治的想法发散了。
时间在等待中流逝。数周后的一个清晨,当第一缕阳光刺破海平面的薄雾,山治习惯性地向远方眺望时,他的瞳孔骤然放大!
“船!有船来了!死老头!有船!!”山治激动地跳起来,用尽全身力气大喊,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瞬间涌出,但这次,是狂喜的泪水!
商船缓缓靠近,放下小艇,水手们登上了这片曾吞噬无数希望的孤岩。
“快!小心他的腿!轻点抬上担架!”
众人小心翼翼地将哲普抬上担架。山治紧紧跟在担架旁,一步也不敢离开。
登上小艇后,山治对着那片给予他们食物的大海,用尽力气大喊:
“喂——!我们要走了!!”
“谢谢你!一直以来的鱼和橘子!!”
海面平静,只有波浪轻柔拍打岩石。山治的呼喊消散在海风中。
哲普最后一次看到她。
黑色的长发如同海藻般在水中微微飘荡,苍白的脸庞半隐在昏暗里,平静地、如同送别海水带走一片落叶般,望着他们离开。
哲普所有的紧张、恐惧、困惑,最终都化为一声低语:
“……多谢。”
那双幽深的眼睛望着他。然后,眼梢似乎弯了一下。
随即,那身影向后一仰,如墨滴入水般,彻底融入了大海,再无踪迹。
那座承载了他们苦难的孤岩,在视野中越来越小,最终化作海平线上一个模糊的黑点,最后彻底消失。
商船缓缓驶离。山治趴在船尾的栏杆上,海风吹乱了他新长出的金发。他久久地望着那片已然空无一物的方向。
一种恍惚的不真实感,就像一场醒来后细节模糊却感受清晰的梦。
山治忽然转过头,看向正由船医重新处理包扎断腿伤口的哲普。
山治走了过去,蹲在哲普旁边。
哲普掀开眼皮,瞥了他一眼。
山治凑得更近些,眼睛望向船尾后方那无尽延伸的、波光粼粼的蔚蓝,小声问:“你说……那个东西……它……还跟着我们吗?”
他的问题很轻,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哲普刚刚平复些许的心湖。
还跟着吗?
哲普的目光也投向那片浩瀚的蓝色。目光所及,只有起伏的波浪,翱翔的海鸟,以及商船驶过留下的白色浪花。
良久,哲普收回目光,他靠向身后的木箱。
“它啊……”
“大概已经回到……比这片海更深的地方去了吧。”
山治眨了眨眼,似懂非懂。他再次望向大海,试图想象那“比这片海更深的地方”是什么样子。是更黑暗、更寂静、有发光的鱼和巨大的海兽吗?会有它喜欢的……橘子林吗?
他想象不出来。但他觉得,哲普的话,大概是对的。
它属于那里。而他们,将继续航行在属于人类的世界里。
“哦……”山治轻轻应了一声,没有再追问。他学着哲普的样子,也靠在旁边的木箱上,在船只规律的摇晃中,昏昏欲睡。
山治在半梦半醒间,似乎听到了哲普的低语。
粗糙的手掌揉乱他的金发,“……那或许……不是什么怪物……只是大海本身偶尔睁开了一下眼睛,又闭上了而已。臭小鬼,别想那么多,记住那份饥饿的滋味,以后……做个能让别人也吃饱饭的人吧。”
深海。
幽蓝的鱼尾搅动着水流,划开一道优美的轨迹。汐最后回望了一眼那艘变成小点的船只,然后转身,向着飘来食物香气的海域游去。
————
许多年后,在海上餐厅巴拉蒂。
那艘永远停泊在海上的巨型餐厅船大厅中央,矗立着一座特别的雕像。
雕像由整块罕见的深海蓝雪花石雕成,线条流畅而朦胧,仿佛笼罩在波光之中。
那是一只人鱼,没有清晰的面容,五官只有柔和的阴影。她仿佛刚浮出水面,一缕发丝还贴在颈侧,仿佛随时会融入海浪里。整个雕像散发着一种非人的、纯粹的、却又直击灵魂的美丽。
任何人第一眼看到她,都会被她那来自深海的静谧与神秘之美所击中。
客人们常常驻足欣赏,猜测着雕像的来历。
时间倒回雕像刚被放置好的那天。
哲普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一块巨大的深蓝雪花石。
放在后院里,每天拿着凿子锤子叮叮当当地敲打。
山治问过几次,哲普总是说:
“少管闲事。”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几个月后的某个下午,哲普终于完成了。
他用厚重的帆布盖着那东西,让帕迪和卡尔涅帮忙,把它稳稳地安放在刚刚装修好的餐厅大厅中央。
山治当时正哼着小调,端着新研发的餐前小点路过大厅,听到动静,好奇地围了上来。
“喂,老头,这又是什么——”他的话戛然而止。
哲普扯下了帆布。
午后的阳光正好从玻璃窗透进来,如同一束舞台光,精准地打在那座刚刚落成的雕像上。
那座朦胧的深蓝雕像,在阳光下流转着如梦似幻的光泽。
刹那间,整个大厅都安静了。
山治呆呆地站在原地,整个人僵住了。
他张着嘴,不自觉地朝前走了两步,仰着脸,餐盘差点脱手,他也完全感觉不到——因为他所有的感官,都被那座雕像夺走了。
那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美。
不是人类女性的柔美,也不是花卉的娇美。
“好……好漂亮……”他无意识地喃喃出声。
哲普站在一旁,抱着胳膊看着他的反应:“臭小子,口水擦擦,别弄脏了。” 对山治那副灵魂出窍的蠢样,嫌弃地“啧”了一声。
“臭小子,怎么样?”哲普问。
“太……太厉害了!”山治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激动地抓住哲普的袖子,“老、老头!你还有这种手艺?!这……这雕的是谁?原型是谁?是你认识的人鱼?”
“原型?你没认出来?”
“嗯?”
“这个啊……”哲普慢悠悠地说,“就是当年在石头上,每天扔橘子和鱼给我们的那个东西。”
山治脸上的兴奋和红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碎裂,褪去。
他缓缓地、僵硬地转过头,看向哲普,又看看雕像,再看看哲普。
目光在哲普平静的脸和雕像之间来回移动。
“…你……说……什……么?”
“我说,”哲普难得好心地放慢语速,重复道,“这就是海里那个,黑头发,白脸皮,尖牙齿,对你黄毛特别感兴趣的东西。”
“……哈?”山治嘴里的香烟掉落。
“不……不可能!”他脱口而出,“那个东西……那个东西怎么可能长这样?!它明明……”他卡住了,因为他发现自己从未真正看到过,所有的印象都来自哲普的描述。
许久,他一字一顿,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所以……这才是它真正的样子?”
“怎么样,我雕得像吧。”
山治猛地抱头,发出一声惨叫,金发都被抓乱了。
“你这个满口谎话的红脚臭老头!这雕像一点也不像你口中的样子?!”
“你……你你你!你当时不是说它很恐怖吗?!不是说它盯着我的头发像看着食物吗?!结果……结果它原来长这样?!你为什么不早说?!你一定是故意的!”
山治的小脸憋红了,他指着雕像,又指向哲普,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开始语无伦次:
“我知道了!你一定是嫉妒!对!彻头彻尾的嫉妒!!”
“嫉妒我当时年纪小、长得可爱。”
“嫉妒我比你更吸引漂亮人鱼的目光!所以你故意把人家说得那么恐怖!”
山治开始绕着雕像转圈,他越想越合理,越想越悲愤,对哲普表达了强烈的控诉。
“啊啊啊!我就说当年为什么总是给我扔橘子!一定是看我可爱!想要亲近我,结果被这个阴险老头扭曲成了恐怖故事!”
“你让我错过了我童年唯一的浪漫幻想!可恶!可恶啊!!!”
“你这个阴险的红脚老头!小心眼!大骗子!”
哲普看着眼前这个已经长得人高马大、却为了个雕像气得跳脚、甚至胡言乱语的山治。
哲普的额头爆出清晰的青筋,对于这个已经进入妄想症模式的臭小鬼,只觉得手痒难耐。
浪漫幻想?吸引目光?这臭小鬼的脑子是不是被油烟熏坏了?
终于,在听到山治第N次重复“你就是嫉妒我的魅力”时,哲普的铁拳毫不留情地砸在了山治的脑袋上。
“砰——!!!”
“白痴色小鬼!给老子滚回厨房去!今天的盘子全归你刷!敢对着老子的雕像发疯,今天所有厨余垃圾都归你处理!!”
哲普的怒吼响彻大厅,震得天花板灰尘簌簌下落。
山治捂着头上的新鲜大包,一边被哲普揪着衣领拖向厨房,一边还在嘟囔:
“心虚了吧……被我说中了就动手……我的邂逅……明明可以很浪漫的……都被你毁了……可恶……”
又是一个海风微醺的夜晚,巴拉蒂餐厅灯火通明,座无虚席。
食物的香气,客人的谈笑声与酒杯碰撞声交织成令人愉悦的喧嚣。
大厅中央,那座朦胧的雕像在暖黄色的灯光下静静伫立。
靠近雕像的卡座里,一个显然已经喝高了的小胡子海贼,正对着同伴吹嘘自己的航海见闻,眼神却不时飘向那座雕像。几杯烈酒下肚,胆气渐生。
“……要我说,这雕像好是好,就是太冷冰冰了。”
他的同伴笑着打趣:“怎么,你想给它暖暖?”
“嘿嘿……”小胡子借着酒意站起来,打着酒嗝,摇摇晃晃地走向雕像。
他伸出手,眼看就要摸上雕像冰凉的手臂。
就在这一瞬间——
一道身影如风般掠过大厅。
山治甚至连手中的托盘都没有放下——那上面还稳稳地摆着三杯刚调好的果酒。
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移动的,仿佛他原本就站在那里。
他微微侧身,右腿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凌厉却优雅的弧线。
“嘭!”
一声闷响。
小胡子只觉得一股巨力狠狠抽在自己的腰侧。
他连惊呼都来不及发出,整个人就像一只被抽飞的陀螺,旋转着、双脚离地,飞了出去。
哗啦——砰!
他狼狈地撞翻了一张空椅子,然后滚落在光滑的木质地板上,滑出去好几米才停下。
整个大厅骤然安静了一瞬。
初来餐厅的客人都停下了刀叉,愕然地看着这一幕。
山治缓缓收回腿,掸了掸裤腿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这位客人,”山治的声音冷得像结了冰,脸上却依旧挂着那副无可挑剔的营业式微笑。
他托着餐盘,步伐平稳地走到那个瘫在地上的男人面前,微微俯身,声音平静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先生,餐厅有规定,本店的雕像谢绝一切形式的肢体接触。”
“请用眼睛欣赏。”
远处的开放式厨房里,厨师派迪一边麻利地给牛排翻面,一边用胳膊肘碰了碰旁边的卡尔涅,朝大厅方向努了努嘴:“啧,又一个。”
卡尔涅头也不抬,熟练地摆着盘:“这个月第几个了?三个?四个?”
“第五个了。”正在切蔬菜的年轻帮厨小声插话,手里刀光不停。“上周末那个海军支队长,喝多了想抱着雕像合影,结果被山治前辈一脚精准踹进了海里,还是哲普老板亲自捞上来的——用拖把。”
“哈哈,记得记得!”派迪咧开嘴,把滋滋作响的牛排装盘。
几个厨师也忍不住低笑,手里活计却丝毫没慢。
这时,山治已经礼貌地将那个瘫软如泥的小胡子请回了座位,并贴心地将一杯冰水放在他面前。
事情本该到此为止。
然而,那小胡子,酒劲混着羞恼再次上涌,指着山治含糊骂了句什么,还试图伸手去够桌上的花瓶。
“唉……”派迪叹了口气,放下了锅铲。
卡尔涅摇了摇头,解下了围裙。
年轻帮厨和其他几个厨师交换了一个眼神,默契地开始清理手边容易碎裂的餐具,挪开贵重的食材。
派迪和卡尔涅不知何时已一左一右出现在小胡子身后,一人架住一条胳膊。
“客人,您喝多了,需要呼吸点新鲜空气。”帕迪笑眯眯地说,手上的力道却毫不含糊。
“请您移步。”卡尔涅的声音平板无波,配合着将人往外拖。
“等、等等!我的外套!我的包——!”小胡子徒劳地挣扎。
年轻帮厨早已利落地从衣帽钩取下对方的外套和包,小跑着跟上。
“账单已经结清,零钱在这里,请拿好。”山治将账单,连同几枚硬币一起塞进小胡子胸前的口袋。
然后他退开一步,微微躬身:
“感谢惠顾,如果您还能记住本店规矩的话,欢迎下次光临。”
哲普全程抱着胳膊冷眼旁观,只在人被架到门口时,吐出两个字:
“丢远点。”
“是,老板!”
派迪和卡尔涅应了一声,配合默契地将还在叽叽喳喳的小胡子架到甲板外。
“一路顺风~”
“下次记得用眼睛欣赏艺术喔~”
两人同时松手,轻轻一送。
“噗通!”
完美的落水声,水花控制得相当不错。
几秒后,落汤鸡般的小胡子从海里冒出头,狼狈地扑腾着。
早已等在旁边的救生员甩出一个救生圈:“客人,慢走不送嘞。”
直到这时,初来的客人才反应过来,窃窃私语声响起,夹杂着几声低笑和惊叹。
几个侍应生已经训练有素地走上前,开始扶起翻倒的椅子,清理地面,动作麻利而安静。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从冲突发生到清理完毕,不到三分钟。
餐厅很快恢复了之前的热闹。只是偶尔有几道好奇或了然的目光瞥向窗外落水的身影,然后便继续享用美食——毕竟,在巴拉蒂,这都快成特色表演节目了。
山治则已经回到了他的岗位,继续为其他客人服务,神态自若,仿佛刚才那个一脚把人踢飞的不是他。
后厨门口,哲普蹬蹬蹬地走向了他的专属座位。
派迪和卡尔涅一个在检查牛排火候,一个在擦拭盘子。
一切井然有序。
厨师们彼此交换个眼神,嘴角挂着心照不宣的笑。
窗外,海浪轻轻摇晃。载着骂骂咧咧的客人游向港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