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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抓狗抓到妹妹了? “棠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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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棠师姐,这次联合天诛殿协捕可让我们名声大噪了!”两耳不闻傻笑声的棠轻衣指尖催动气流,将旁边嬉笑喧闹的小师妹喂到嘴边的花香馕子推开了。她微微捻起点裙角,缓缓踱到溪边蹲下。
“烤馕烤馕——”
卖烤馕的汉子拧了股头上方巾的汗,目光斜着逡巡一圈,就死死的钉住在这个如同白月清雪一般似乎容不得别人半分遐想的女子身上——一看就是个不下地的主。这装束,这气派,这——这是。他一怔,隐约认出了女子背后衣料上缝着的花纹。什么来着?寒冷,寒冰,寒冬,寒——?
“寒霜阁门下弟子,来替你们抓捕小毛贼!”刚才生龙活虎的小师妹见师姐没有搭理自己的想法,便一蹦一跳地窜过来了,还做了个好生正气的表情,下一秒却压低嗓音:“伯伯,能便宜点不?”
“哎,哎,好嘞姑娘。”汉子包了一个烤馕给她,那小丫头便开开心心地跑了回去。
可溪边的女子,却掬了捧水,扑到清秀甚至容颜如画的面上,似乎正压抑着某种沉睡了依旧,亟待苏醒的戾气。她缱缱的软目即便不染红尘,不参感情也足够勾人,可眉毛却是英挺的,登时为她着上凌人的美。她纤密的睫毛点沾着几滴水珠,落在面颊,鼻尖,侧颈,顺势而滑,将做工精细的衣服打的潮湿,和方才连走路都怕衣服落地的女子似乎判若两人。
只是所有人都未曾注意到,她以水洗面以后眼中跳动的光芒,并非喜悦或什么。
是几乎虔诚的仇恨。
“嘿嘿嘿,师姐,你看我拿什么回来了,从到这里开始你就没吃饭,多少还是吃些吧!”小师妹,尤十里,字本箐,正脸蛋鼓鼓地对她说,“师姐,我还是头一次来这里哦,看起来不错!”
棠轻衣打起精神冲她淡淡一笑:“别光吃忘了正事。”
“怎么会。”尤十里似乎极力想证明自己,嘟嘟囔囔地掰着手指头:“今天协捕完事以后,要去药膳房给师父传汤,嗯……购买一批新的训练桩子,打坐,哦哦对了,裴师姐让我帮她采点雪茸草来着。”
“等等。”棠轻衣打断她,“村庄旁边的这座山,山脚就有雪茸草。”
“师姐,这你都知道!”说完尤十里就捡起旁边的箩筐,“嗯…区区一个小毛贼,我相信师姐你可以搞定的!我去找雪茸草!”话未落地,人已经没影了。其实她逃跑了正好,要不然棠轻衣也会被她的话呛到——是啊,她这也知道。
因为,这里,是她小时候生活的地方。她怎么会不了解?
她抬起手腕,一股袅袅轻烟从手背缓缓脱出,聚成扭曲的形状,上面隐隐现出字迹来:一形迹可疑之少女,动如脱兔,灵敏诡诈,身手不凡,常出没于市场东头,与几个来路不明的男人同行。尤十里走了是有些无聊,不过这种寂寞才是她的常态,她向市场东头走去。
东头一片祥和,卖鸡的卖鸡,补鞋的补鞋,说书的说书,好像自己才是最突兀的那个。
棠轻衣站定在春日的细风中,顺着风,她终于闻到了一丝不对劲。有一股非常浓烈的酒臭味,这种酒臭味让她和若干年前的记忆有片刻重叠,这种锥心刺骨的痛苦让她猛然退后一步。
不对劲。
她自幼对烈酒的味道敏感,忍着犯恶心的劲,四处寻找着。终于,她在一破茅草屋后储水的大缸那里驻了足。
当棠轻衣觉得情况不对时,她一般会选择快准狠。刹那间,她劈手将缸掀翻了,然后很不淑女地把它踢在一边。
果然。是个木板门,底下有地道。
她刚想把门翻开,忽然耳根一阵风略。她几乎是不假思索地一转身,后仰过去,终于幸免于被打中后脑,旋即一记扫堂腿,把暗算自己的男人绊了个趔斜。不过男人也不是吃素的,回过神来就知道猛扑,大有把她直接扳倒之意图。
这下棠轻衣可在心里叹了口气——她本不想这么麻烦的。
男人还没来得及搂着她的脖子搅断她的喉管,就被一簇冰封击中四肢百骸,他猛然松了手,发出一阵凄厉的惨叫。他这一叫倒好,门板下头的空间瞬间乱作一锅粥,发出躁动声。不过棠轻衣倒是有信心不费吹灰之力解决一批不入流的小混混,因此也没怎么担心,而是冲男人淡淡地说:“别妨碍我,要么被抓,要么你只能去死。”
说罢,便不再看他,掀开木板门,探进了身子。
底下有不算结实的梯子,她顺着梯子爬下来,发现这约摸是个地下据点什么的,地上零星放着几盏小灯,地面尽是吃食过后的残羹剩饭,呛人的酒气有一部分源自于旁边几坛陈酿。
远处脚步声嘈杂,似乎那帮土匪就要撤离。
“跑什么?”一个似有不满的女声被吞没在凌乱的脚步声中。“不就一个人吗?”
“你个丫头,蠢。”
前面见了光,这地下通道竟是通往山路的。
唯一有空理会那小姑娘的只有一个口音奇怪的外地人:“那是天诛殿的人,半个我们也惹不起!”小姑娘离奇道:“你是怎么知道的。你又没看到她!”那人就恨铁不成钢地向前一跃,跃上土坡:“你傻呀?没听着刚才一阵奇怪的声音?那是仙家人在做法哦,我——”
话未出口,他的脖子就被狠狠勒住了。
小姑娘惊愕地睁大眼,看见一个和她年纪相仿的女孩正左手扶着箩筐右手将那外地人掐着脖子提了起来。那女孩嘴里似乎还嚼着什么东西,然而身手矫健,把外地人掐晕以后就去横扫剩下的人。
小姑娘眼色一沉,拔腿就钻回了地道里。如果不躲进来,她无路可退。
棠轻衣倒是有些不紧不慢,过来时一眼就看见了畏手畏脚的小姑娘,弃犬一样绷紧脊背,浑身湿漉漉地站着,回过头瞧见她时,目光骤然变得阴森锋利,一副穷途末路之架势。
不不不,比起弃犬,倒更像小野狼。
出于某种原因,棠轻衣不愿意对半大小孩下手,而是婉叹一下:“小姑娘,为什么要偷人财物害人性命呢?”
小姑娘冷冷地把手摸到身后:“关你什么事,你倒是,全然不给我一点活路!”说罢,疾风闪电一般脚尖点地扑过来,快刀直逼棠轻衣的喉咙。然而棠轻衣只是一偏头,刀刃便从她喉前的空气划过去,寒光一闪。这时她才隐约动了火气,只是那小姑娘实在很聪明,没打算死拼到底,而是几乎一刹那就决定逃跑,蹬了下墙,飞毛腿一样撒丫子就跑。
棠轻衣伸出手,一道道冰锥便飞箭一般冲她飞去。可那小姑娘身手相当了得,就地翻了一滚就躲过了这些冰锥。
看来还需要花点力气。
棠轻衣喊声:“别跑!”就跟了上去。
小姑娘爬上了地窖,想把木门关上,可眼见棠轻衣已经气势汹汹的来了,身上一股带着梨花香的冷气,瞬间放弃了这个念头。双手一撑,精准地够到围墙上突出的砖块,猫一样敏捷地窜上了围墙,又飞快地蹦了下去。
太好了,这下……
小姑娘瞪大眼,不可置信地跪了下去。
自己的脖子,居然被缠上了一道缥缈的丝带,而似乎动一下,就难以呼吸。她连扭头都做不到,听着身后愈来愈近的脚步,脚步很轻。且又是那个讨人厌的女人的声音:“我说了,你们都没有胜算。”
棠轻衣走过来,想把她的双手施法冰封住,忽地怔住了。
她发现,这小姑娘的耳垂和鼻梁,分别点着痣。
也许,没有那么多也许。也许正是思念成疾,即便她自己也绝不相信世界上有这样的巧合,即便她早已经把过往埋葬,即便她觉得这小姑娘可恨不可怜。
她情难自制道:“茉茉?”
没想,那小姑娘居然也愣住了,然后表情比哭都奇怪,整个眉头全都蹙了起来,戒备地盯住她:“你是谁?”
九年前。
她被一个耳光打地几乎站不稳,踉跄着跪倒在地,手却始终没松开怀里一两岁的小孩子。血几乎糊了眼睛,她听见自己颤抖着哀求:“爸…求求你,她才两岁,求求你……”她一般不会叫那个人“爸”,今天被逼到如此绝境,居然妄想,奢求着这个无所谓的称谓能至少唤醒一点那个人的父爱。
“叫天王老子都没用!”男人粗暴地把她圈住他腿的手扒拉开,扯起她的头发,“你妈死了,我养你这么大就算是积了德,留你在家干活。结果我新娶了一个也生了个不值钱的丫头,伺候她到两岁算我够意思了,现在我没钱还债了,卖了她天经地义!”
她的关节痛到连动一下也难以自持,只是她想,他不会杀了我,我还要留着挣钱呢。所以她神情迷乱地摇摇头,死死抱住怀里的小孩。
而怀中的孩子,也一直在大哭,喊着,姐姐,姐姐。
多好的妹妹啊。她在极度的疼痛和恐惧中,居然挣出一个笑容来,然后她干脆把头埋了下去,任凭男人对自己是踢,还是打。
她不在乎。
这个家,她唯一的亲人,就是这个和自己同父异母的妹妹。她还记得,继母生下这个小婴儿后,坐在一边喃喃自语,为什么不是个男孩。她在继母旁边静静地站着,居然想。
这个小丫头,也爹不疼娘不爱,和自己如出一辙。这个世界上,好像终于有个人会懂她,会共享一团火热的心脏,和变化莫测的火热的绝望。她没搭理失了魂一般的继母,径直走过去,用手指揉了揉小婴儿的脸蛋。
方才怎么哄都不笑的小婴儿,居然好奇地打量起这根手指来,顺势,看着她。
鲜血迷离了她的眼睛,发丝黏糊糊地勾住下颌,她听见怀里的妹妹正哭着说:“姐姐…别打,姐姐…对不起,爸爸。”
怎么会是你的错呢。她抱住这团小生命,活像抱住冗长冷夜里唯一的一盏灯,并不温暖,却是自己生命里的所有。她颤颤巍巍地亲了一下小妹妹的鼻尖,想,有她就够了,她们姐妹二人,相依为命。也正是这时,她朦胧中发现妹妹有两颗痣。
一颗点在耳垂,一颗点在鼻梁。
她后来百试不厌地在小婴儿耳边嘀咕:“姐姐,姐姐,姐姐,我是姐姐。”
小妹妹没理她。
“妹妹,妹妹,你是妹妹。”
“妹妹,你是我妹妹。”
“妹妹——?”
“妹妹,慢慢,茫茫,茉茉?”
在她胡言乱语到茉茉的时候,小妹妹忽然呀地一声:“茉…”
她一阵窃喜:“茉茉?你喜欢我这么叫你?”
“茉……”小妹妹捋不直舌头。
后来,她就叫她茉茉了。
那个男人那时是怎么说的来着?
“就叫棠……随便你了,什么阿猫阿狗的名字都无所谓,反正…也没打算留她太久,当个宠物养吧。”继母不知是没敢还是没想提名字的事,尽管总有些惆怅地看着自己女儿。索性后来她就叫她,棠茉茉了。
男人到底没打死她。
第二天,因为不放心妹妹一个人在家,她拉着妹妹的手,拿着柴刀出门了。她行至溪边,不知为何,怔住了。潺潺纯净的溪水,倒映出自己那青一块紫一块肿的要死的脸。明明溪边植被肆意生长,似是直通云端,可以拨云见日,以至金色辉光铺满这片寂静的地方。溪水跃动着光澜的碎金,远处群山起伏,绿脉如黛。
这是个多么美的地方。
她洗了把脸,拉着妹妹一同砍柴去了。
然后就是卖鸡,回家洗衣服,又杀鸡,做饭。继母在的时候,其实她也不至于这么累,但这男人似乎自带克妻体质,两任妻子都是生下孩子不久以后就含泪断魂了。不过,累点也好,让自己忙起来,就会暂时忘记一切,也会让自己保持清醒,不让妹妹趁机被夺走。
可人终非顽石,是血肉之躯,三更半夜时,她终于支撑不住巨大的疲惫,头一歪,睡着了。
再醒来,妹妹就已经不在了。
她发了疯追问她把妹妹卖到哪里,男人敷衍道,南边来了个云游客,应该是要买个随从收个徒什么的。她就跑了一天,却连一点影踪也没寻到。她哭了一场,又想,也好,也好,如果跟着一个云游客,也比在这里受苦受累好。
妹妹走后一个月,她也跑了,跑到山里头,给寒霜阁阁主磕了三天头,额头鲜血直流才得以被收留。
后来寒霜阁搬走了,她以为她再也不会回来。
那小毛贼直勾勾地盯着她的眼睛,就仿佛她眼睛藏着一池水,勾魂摄魄。看了一会儿,眼中的光芒才忽然被燃了起来。
她一闭嘴,不知说什么,又张嘴,不可置信又怯怯道。
“姐姐?”
这一刻,石破天惊,血肉中溃败的部分忽然又撕心裂肺的痛起来,如若一枚被摔裂的玉,孤寂的两片又精准地拼在了一起。刹那间脑海里狂风骤雨,巨浪翻滔,身上的每一寸皮肤都擒着小钩子勾连住心房,轻轻一拉扯,痛彻心扉,辄辄反覆。
棠轻衣只觉鼻尖酸涩,眼前竟什么也看不清了。
“我来助你。”
不是尤十里的声音。她一怔,回过头,竟是天诛殿的兵,已经拉开了弓,她知道,下一秒,这箭就要铺天盖地地袭来了。如果是普通人,她一弹指就可以改变箭道,然而天诛殿的法器,是她抵抗不了的。
几句话没想完,数十只箭就已经向她们飞来。
棠轻衣这时候跑,跑的掉,可正如几年前那样,她扑向日思夜想的妹妹,也如同几年前那样,她用身体紧紧环抱住了她。
她听见撕心裂肺的一声。
“姐!——”
霎时,她感到三只箭,穿破了自己的皮肉。
棠轻衣跌在了妹妹的怀里,居然出奇地想,这是第一次妹妹抱住自己,她长高了,长大了,真怪,不是小时候那样子了,不过,真好。
拉弓的人冷道:“棠姑娘这是什么意思?”
妹妹果然混成了个地痞流氓,也顾不上害怕传说中大名鼎鼎的天诛殿的人了,一手抱住姐姐,一手指着那人破口大骂:“你个老不死的,这是我姐,你敢伤她!”
“哦?原来是儿女私情?”那人居然重新拉开弓,“那棠姑娘,您这次主动要求来协捕,倒是别有心思啊……”他的手顿住了。
他不能真的杀了棠轻衣,方才可以解释是棠轻衣自寻不痛快护住那小毛贼,但他如果再动手,就……所以他“哼”一声:“棠姑娘,您先一边休息吧,这人,我们天诛殿要收。”
他话音未落,忽然,耳后刮过一阵风。再一回头,竟是一只拖着三条尾巴的大狐狸,他来不及躲闪,被毫无防备地压在地上,连高帽都掉了。
他愕然道:“你……”
那狐狸一开口,居然是一个脆脆的女声,只不过听着凌厉极了:“你是什么东西,居然伤害师姐!”
她看上去真的很生气,龇着牙,毛都炸了,尾巴僵硬地竖了起来,尖锐的犬齿离他的喉管不到十厘米。
这是尤十里。
“十里,不得…不得无礼。”棠轻衣总不能看着师妹犯浑,凝聚了下气力,勉力遏制道,“先放开他,我没事!”
大狐狸愤怒地望向她:“没事?怎么会没事,这是天诛殿的箭又不是普通的箭!”虽这么说,但她也松开了那追兵,立在她们二人身前,一副准备攻击的姿态,防备地看着追兵。
追兵吃了点苦头,退后两步:“你……你……”
棠轻衣运了口气,让自己声音听着好歹没那么哆嗦:“阁下先回吧,这是我妹妹,求您网开一面。”
这时,“妹妹”却忽然开口了。
“我不认罪,你判我死刑,我也不认。”她深深地看了棠轻衣一眼,又冷冷地转回面对追兵的方向,“我叫棠冷荷。”
“我叫棠冷荷,两岁就被亲爹卖了,卖给两个西域人,那两个人把我养了三年,就打算对我……”她一顿,“所以,我杀了他们。我很害怕,我跑的时候还没到十岁,哪里做工都不收我,然后……我就被匪徒团伙绑架了。我说要钱没有,要命一条,他们终究没做过要命的勾当,打了我一顿,就把我一脚踹出门。是我,走投无路,我说,你们收了我吧。”
“这就是我为什么要人命,为什么偷东西。”棠冷荷这时才轻松的一笑,又回头,看自己那时候最想念的人,眼里居然有了一丝莫名的悲伤,“姐姐,我不想害了你,我跟他走。”
追兵不打算太跟寒霜阁过不去,便恨恨道:“此事有待商榷,七日后天诛殿自有定夺。只是,棠姑娘下次,不要这般冒失才是。”
于是就这样阴差阳错,棠冷荷留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