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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天赐良机 这不一索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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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账册!账册!”
一大早的,左右侍郎分立户部衙门中堂之上,叫各个清吏司都拿出这几年的账册来,说是裴大人要亲自检查,挨个儿地核对这几年从地方收上的税银,还有拨给各地方的款项。
满满的账册,在衙门的中堂里堆成小山,蔚为壮观。
“天老爷,这么多账册,要翻到什么时候去!”谢亭摇头道,他擦着一脑门的汗,官服大袖扎起。谁叫他负责江南地区,就他名下账册最多。
我倒是轻省,云南那地儿出的多,进的少。只是今天这么大个日子,我所在的云南清吏司的主官郎中人都没来,让我有些疑惑。不会云南这部分有什么问题,那老贼临阵脱逃了吧?
“云南清吏司陈郎中!云南清吏司陈郎中!”
怕什么来什么,中堂里传来左侍郎催命一样的喊叫,我左右看看,鬼的陈郎中,今儿连员外郎都没来,只有我这么一个小小的主事站在云南清吏司的地方。众人面面相觑,皆是朝我努嘴,喏,老大老二都不在,只能你上了。
不会吧不会吧,我们难道真的犯啥事儿了?陈郎中和张员外朗可都是两袖清风、拔葵去织的主儿,一个两个的都只有个糟糕之妻,再加上我这样一个主事,连个老婆都还没讨,云南又是个收不上来钱的地方……
我惴惴不安地上前,只见小山般的账册背后,中堂两边侧立左右侍郎,主座上则坐着面若寒霜的裴昀。他轻轻扫了我一眼,目光又落到了手中的账册上。
瞧那张漂亮的脸蛋,直叫人恨不得撕碎咯。
“怎么是你,陈郎中和张员外朗呢?”左侍郎问我。
我摇头,“下官不知,今一早就没见着。”
“嘿,奇怪了,怎么年纪大就可以不干活儿了是吧!”右侍郎不悦道。
“就是,我看这两个老骨头就该换了!”
左右侍郎你一言我一语,直到沉静不语的裴昀放下手中账册,一双凤眼凌厉地朝我望来。
“他们不在,那只好拿你是问了。”他轻飘飘地来了一句。
我“啊”了一声,轰地跪下,话都快说不利索了:“下官只是一名主事,都是听从上面的意思做事啊!若是有什么差池……还……还请大人明鉴…… ”
我可怜巴巴地看向他,裴昀似笑非笑,将账册在手里不住拍着。
“我说有什么差池了吗?”
“啊?”我张大了嘴巴。
裴昀冷笑一声,望向众人,道:“这么多省份,这么多账册,竟就云南一省是对的上的。我看你们这些其余的省份,怎么跟我、跟圣上、跟百姓一个交代!”
轰地一声,这下是一片跪地之声。
“还请大人明鉴!”
“冤枉啊!”
“都是听命做事啊!”
“……”
各种声音不绝于耳,我跪着,瞧着裴昀那一品朱红仙鹤官服和黑底鎏金暗纹皂靴离我越来越近。
“起来吧,齐大人。”我听见他说,“这里的人都得跪着,但你,值得站着。”
说罢,他朝我伸出了手。
开什么玩笑?齐汐啊齐汐,他是你的仇人,别把手给他,别给他!
我被裴昀搀扶着站了起来。
“其余省份还有很多账目需要一一核对,左右侍郎大人皆有要命在身,若是齐大人没有要务在身,可做本官副手,帮助我来做些相关查缺补漏之事宜。”裴昀真诚地看着我,从他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我感觉他是认真的。
天赐良机啊齐汐!
我再度跪在了他的面前,差点泪流满面。
“下官定当为尚书大人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后来,谢遂真跟我说,整个户部的人对我又是嫉恨又是愤怒又是佩服,嫉恨我得到了大学士的赏识,愤怒我没有和他们同流合污,当然咯,佩服也是佩服的我这一点,居然经得住白花花的银子的考验,非凡人也!
哎,你们又怎可知,我齐汐从未有过入仕之心,这入仕,不为钱,不为权,全乎为眼前这一高风亮节、风光霁月之人啊!
不对,我为什么要用此等美丽的形容词?
虽然此人甚美,但是我的仇人。没错,这两年来不得近身,我还在家做了数个大小不一的布娃娃没事就扎针诅咒裴昀呢!
当日,回到家中,我拿出最大的一个“裴昀”,把它摁在床上使劲儿锤了几拳。你小子,我就不信,你这么年轻做到这么高的位置没一点黑料。不知有多少人在背后说你定是向东宫卖了身,献出了贞洁,不然怎么年近而立依旧孑然,还做到了大学士?哼,只要有那么一点,搞臭你的名声,也可安慰我那老爹老娘的在天之灵!
齐汐啊齐汐,苦尽甘来啊。
几天后,我仰头望天,天可怜见的,这话还是说早了。
什么苦尽甘来,跟着这人干活后就是苦苦苦,什么甘……那是做梦!
这人是不是八辈子没有工作过啊?怎么一天轮轴下来都不休息的啊?你不休息别人还要休息的啊?
我又气又累,但奈何官大一级压死人,人比我大好几级呢,只能吭哧吭哧地干,还牢记使命,一定要做人左膀右臂。于是呢,在别人都跟着拖不动了的时候,只有我齐汐跟个陀螺一样围在他身边。
终于有一天,裴昀突然从一大团卷宗中转过脸,对我说,忙完这阵子,我给你升官。
“升官?”我瞪大了眼睛。
“齐大人值得。”他赞赏地点头。
我抓住机会,“做你学生好不好?”
“你我年纪相差不多,做我门生,有些说不过去。”
“我不在乎啊!”
就差跪下来抱住他的大腿,只要能在你身边,别说做你学生,你要我喊你爹都行!
裴昀尴尬地笑了笑,转过去工作了。
你瞧,努力还是有回报的!当晚我就就这件事向我那几个姨娘进行了汇报,姨娘们很满意,姨娘们捧着我的脸蛋亲了又亲。
“有指望了!有指望了!”
嘿嘿,那当然,我这段时日跟着他呕心沥血。鬼知道这个人怎么能一直工作就像感觉不到累似的。不过呢,这人光棍一条,京中也没什么家眷,除了工作还能干啥?又不像我们还有点听曲儿的爱好,那段话叫什么来着,“夙夜在公,不遑他务;案牍劳形,未闻逸趣。”
不就说他的么?
于是几个月下来在户部查账,的确咱这里经不住查哈,谁都明白裴昀一来就换天,这几个月从上到下给咱户部捋了个遍。人都在背后骂我呢,说户部待我不薄,这回给裴昀当狗腿当得这么利索,之前都没见过这么勤奋工作的,看来还是贼心不死,想攀上大船呐。
我才不在乎这些人说什么呢,问就是一句,良禽择木而栖,我齐晚津,是跟定了裴清珩!
某天晚上,裴昀突然说要看什么卷宗,天老爷,都子时了,还要工作,你不睡觉我还要睡觉呢!
可没办法,好不容易天赐良机,可不能玩丢了,于是我连忙跑去衙门拿卷宗,然后又哼哧哼哧跑到他府上找他。
这还是我第一次进裴府。
啧,怎么说呢?就说这个人是个工作狂,哪个大人府上不是画栋飞甍、雕栏玉砌的,可甫一进这个裴府,不是我说,这小子到底是穷苦人家出身,不说室无悬磬、萧然四壁吧,但也跟富贵奢华毫无关系,屋瓦灰黑,素木樑柱,粉壁素白,无雕无绘,不是裴府这两个响当当的大字挂在门口,我还以为是哪个穷秀才的府邸呢!
真是空有这么大一处宅院,简陋至极、毫无雅趣。除开一片绕着长廊张的竹林,其余的连我这个小乡绅都看不上。
一名仆人打着灯笼领着我走了几步,我正四处张望呢,一转眼,这人就不见了,廊上又不点灯,一瞬间,只剩幽幽月色和抱着卷宗不知所措的我。
开什么玩笑?
虽然是上下属关系了,也不好随意在人家府邸里乱走,这点教养我还是有的,万一不小心闯到了什么女眷的住所,我齐汐的名声又得蒙上一层滑腻腻的幕布,一不小心,万一惹恼了裴昀,这段时间不就白努力了?
于是我站在原地老老实实等了小半晌,心想有个过路的也行,结果一炷香时间过去毫无人影,只有身后那竹子随风摇晃,哗啦啦地好像嘲笑……
“你要是再干愣着,我今晚的工作就不用做了。”
冷不丁地身后传来一道声音,我吓了一跳,转身看去。
天老爷,这人穿的啥,一身月白素衣,拖至地板,长发齐腰,眉目清冷,也不打个灯笼,月色下皮肤呈现诡异的曼陀罗色,周身散发出莫名的妖冶气息,这……这还是平日朝上那说一不二、叱咤风雨的裴大学士吗?
虽然漂亮的过分,但这不一索命男鬼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