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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候鸟 我也喜欢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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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喜欢看飞鸟, 黎平安静地听她说完,接下去, “最早开始关注鸟群是在很久之前···大概还在读小学。有天下午我读到一张报纸, 确切说是报纸残页, 上面有一张黑白照片。照片里是一只死去的鸟。它闭着眼睛,翅膀蓬着,好像扎进了汽车雨刷里。新闻的标题是,天气转暖,大量飞鸟死于撞击高速行驶的汽车的挡风玻璃。后来想了想,那是我第一次接触到死亡。顿了顿,黎平继续说下去:“当时的报道说, 这种现象叫'鸟撞’。有时候它们还会撞上飞机,造成更大的伤亡事故。这些事故让有些人开始反思,但更多的人只是觉得自己很不幸,在出行或者好好待在家里时遇见这种事情”
张远翻了个身,看向另一张床上的、 黎平的背影。张远想, 她的声音听起来有点闷,带一些困倦和低落。沉默了一阵后, 张远接上: “之前看到有人说,鸟撞是一个很悲壮的行为。但'悲壮’这个形容词好微妙。其实比起意义上的评价, 更重要的是, 它们本来应该是自由的。
自由听起来是个遥远的形容, 黎平的声音低下去, “不过很久以前我经常看各种鸟, 也画各种鸟。每次它们飞到我视线之外的地方, 我都羡慕它们的自由。
最后黎平收尾: 如果能找到,给你看我高中时候的画画本。睡吧。张远嗯了一声。房间没有拉窗帘,月光照进来,她抬手,伸开五指,从指缝里漏出的月光无声地流动。然后她翻身, 闭上眼睛。日复一日的生活, 因为另一个人的出现而饱满了很多。每天黎平下班9/16家, 都能和张远一起准备晚餐。到了晚上, 黎平偶尔会做甜的饮品, 分给张远, 之后就安静地雕刻或画画。张远窝在旁边的沙发上看书, 往饮品里加更多的砂糖。有时候她们会凑在一起,有一句没一句地、 慢悠悠地闲聊。闲暇的日子里,她们会一起做一些装饰, 挂在房间的角角落落。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秋天到了末尾, 着装变得厚重毛绒的时候,张远终于收到了入职的邮件。
那天上午阳光很好,张远跳起来,踏踏实实地抱住了旁边的黎平。肢体接触的一瞬间, 黎平微微地愣了一下,紧接着很快地回抱住她,拍了拍她的背。这时候黎平突然意识到, 这是她们距离最近的一次。她低下头, 光落在怀抱里女孩的发丝上, 将蓬松的几缕煨成金黄色,显得温暖而柔软。
也许这可以作为一个好的开始。
张远也过上了奔波的日子, 每天乘首班车出发, 加班的时候坐末班车回来,不加班的时候就在车上把黎平当许愿池, 对着手机发消息, 比如今天我能吃到糖醋鱼吗?那边总是很快地回, 可以, 不过鱼得麻烦你拎回来了。然后张远就笑, 闭上眼睛休息,规划着菜市场还要多久能到。
歇班的第一个周末,两人去了趟城区的超市, 添置了不少衣物和日用品。整理完之后,她们一起席地而坐, 在窗边上晒太阳。
对了,给你看我十几岁时候的笔记本。 ”黎平从柜子中精准地拿出一本牛皮纸质感封皮的笔记本, 坐在张远旁边, 在两人靠近的、 毛茸茸的阴影中,翻开了笔记本的第一页。笔记本的第一页是空白, 纸张泛出深浅不一的黄。笔记的第二页是一幅黑白画, 下半段是碳笔涂抹的芦苇丛, 上半段有飞过的鸟的影子, 整张画面显得有点流草, 但依然不失美感。第三页的画只剩了一半。第四页是一群停在电线杆上的鸟。再往后的画面里,还是飞鸟居多,偶尔夹杂着一些纯风景和人物剪影。
黎平看着张远一张一张翻过笔记本,好像陷入了某种回忆的状态: “那时候坐在操场上发呆,周围全是矮矮的平房,所以总能看到迁徒的候鸟。当时一直以为那只是生活所迫, 不得不做出的选择。后来无意翻到一本关于鸟类的杂志, 里面介绍,其实有些鸟类也会有自己的意愿。它们熟知风向、洋流、渔场,可以选择心仪的越冬地, 拥有相当宝贵的敏锐知觉和决策能力。
你有没有想过, 再一次选择自己的生活? 张远的手指点过烟开的铅痕,偏头问她, 我觉得那些你曾经见过的,现在还在给你力量。11/16
现在出现了一种深褐色。提升看,是一片深红色的天,被乱吻的吻分割得到七零八落。
和往年冬天并没有太大的区别,唯一不同的是,她好像开始想念另一个
人了。
小桌子, 也就是工作台上,摆了一个还没有上色的小鸟木雕、 两个新拆封的陶瓷杯, 和和一个相框。相框里拼了三张照片, 两张是张远的, 一张是她们的合照。
也许是第一次见面张远就在哭, 所以黎平下意识忽视了,张远其实是攻击性偏强的气场。第一张照片的张远站在湖边, 眼睛带一点拘谨的笑意,显得有些柔和;第二张的张远没有笑,那种气场便显露出来。张远的眼尾微微上扬,嘴唇偏薄,面无表情时显出不服输的冷意。黎平想象张远的学生时代,她几乎能清晰地想象到张远当时的模样—一总是干净的黑白校服、 随意的高马尾、经常据起的嘴唇、 总是挺直的肩背, 和过于用力的握笔方式。
完全异的轨迹, 却意外地产生重合。
合照上的黎平比张远略高一些, 因此她微微偏了点头,向张远的方向靠着。那天她们去湖边的时候,找到了两个同行的、 背书包的女生, 问她们可不可以帮忙拍张照。
好啊! ”其中一位很快地答应。拍完照之后,她把小相机还给黎平,犹豫了一下,好像欲言又止。另一位女生笑着对她们说,好漂亮好般配喔,祝你们幸幸福福长长久久。黎平笑着道谢,之后一细想突然觉得哪里不对劲。
喜欢和爱对于黎平来说向来是陌生的词汇。她偶尔从身边的人, 或者擦肩而过的只言片语中听到很多关于它们的讨论,是遥远的模糊的八卦和幻想,也是具象的真实的总被提起的欢愉和痛苦。对于一个漂泊者来说, 这些都太奢侈了,她可以接受日复一日的孤独生活,但无法想象如何和另外的人一起
生活。
而现在,她好像可以具体地想象出另一种生活的可能—一买东西开始记得买双份、做饭之前要事先商议, 出行的路上也不再只有沉默地发呆。好像这样一直走下去,整个世界都会变得明亮起来。
可是这样的生活能持续多久呢。
她想了一会儿,把杯子收起来,将桌面收拾得干净。然后拿起画笔,为小木雕涂上第一抹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