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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昨日的东 歇班的日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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歇班的日子。一早黎平就收拾好自己, 趁晨雾还没散尽, 走路到江边。江边空无一人,她顺着台阶走下去。再过一个小时, 早高峰时间, 这里就会被汽车的轰鸣声和喇叭声填满。然后再过两个小时, 这里又会复归安静。
还未散尽的冷气徘徊在碎石滩上,黎平后知后觉意识到,马上就要入冬
了。
长大之后的黎平并不喜欢冬天, 不仅是因为#肿的保暖外衣和方便的操作不能兼得, 还因为周青阳。确切说只是因为她在冬天认识周青阳,又在冬天与周青阳告别。
见到周青阳的第一眼,黎平想,她是那种生活中随处可见的女生。这是种直觉性的评价, 说出口通常会成为一种冒犯, 而换种说法就是,她只是在社会通行的评价标准里, 没有任何突出之处的普通人。周青阳和这里的大多数女工一样, 短头发,穿一件浅粉色的单薄羽绒服, 由于长期没有清洗,袖口处即使隔了很远也能看出一点脏。她平日里不怎么说话,第一次和黎平有交流, 是午饭后午休前, 她红着脸扯扯黎平的袖子, 小幅度地比划出一个四四方方的形状,用带着方言口音的普通话小声说:“能不能借我一片那个?”黎平点点头, 从包里抽出一片卫生巾递给她,和她说,不用还了。她说一声谢谢, 小跑着去了洗手间。
在工厂里没有什么说话时间, 每个人静默地站在流水线旁边, 按着同样的节奏完成手头的工作。下班之后大家各自分散,进入不同又相似的环境中-一家庭、 热门短视频、简单到不需要操作的游戏, 或是把休息时间压缩入沉睡的真空。厂区里有人像候鸟一样往返, 有人选择定居在城市的角落,有人则悄无声息地来,又悄无声息地离开。这里的人们像是坛子里的酱菜,在日复一日的劳作中浪灭了形状、染上阴將的颜色,变成同样沉默的人,散发出同样劳累的气息。
由于大家的劳累总是类似,精力也少得可怜, 所以刚来这里的时候,黎平并没有对什么抱有期望。初来这里前几个月她住在职工宿舍总失眠,有一点积蓄了就搬出去,睡个好觉就是她最大的愿望了。所以那天歇班以后周青阳来找她, 让她有些意外。
炒
她问: “今天我们要不要一起出去逛街?
下班时间, 大家最常去的是城中村里的夜市和小商品批发城。夜市由各种棚架、手推车、塑料蒙布构成,具体分为菜市场、 熟食区和衣着美妆区,最后一个区就是她们常逛的地方。那里有红白蓝三色麻布质感的顶棚、 夏日夜晚会聚集一堆飞虫的白炽灯和新拆封服装的气味。逛街的主要活动并不是消费,而是观赏,同时以造梦的方式打发一些时间。
黎平想了想,觉得自己找不到什么理由拒绝。
她们维持着每两个周或更多时间、 轮到共同休息的时候, 一起出门的默契。后来黎平知道周青阳是高中餐学来打工, 她和家里人承诺赚来的钱全部上交,这才换取了外出的机会, 然后等到年龄够了, 她就得回老家结婚。
“你都跑出这么远了, 既然不想回去, 那为什么不直接不回去?”
“我想象不出我以后的日子, ”周青阳叹气,停顿了很久, “不管回不回去,我都想象不到。
还有很多事情可以做嘛, 黎平低头,给周青阳最后一根手指涂上粉色指甲油, 在这里赚过钱, 之后可以试试去旅行,去看看别的地方?实在不行去干美甲, 说不定还能成个美甲艺术家。
周青阳只是对着灯光端详着涂好的手指,很满意地笑起来: “很好看呀,你手艺真好。比我适合当美甲艺术家。
空气中依然残存着劣质指甲油的味道,黎平盖上盖子,将小瓶递给周青阳。后面她们又聊了些轻快的话题, 黎平记不清楚了。
她们很少聊到什么沉重的话题,轻轻带过的对话,是黎平记忆里的唯一一次。
然后在某下一班回来的同学,黎平帮工友们知道了周青阳跳楼自嗨的消息。
这之后的生活并没有发生什么变化。所有人都看起来没有什么变化。她们上班、下班、照常有她们的吵闹和孤独,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黎平也是一样的沉默。
一个月后的下一个歇班日, 黎平睡到早上九点多钟才醒第一反应是半梦半醒间对迟到的惊恐, 蹦起来之后发现今天是休息日, 精神和身体才开始松懈。随后她摸到身下的湿热潮湿, 血痕的边缘已然泛冷。她从床上弹起来,收拾完之后,带一点快恼地将换洗衣物和床单都扔进洗衣机。随后,她在带土灰味的水汽味中, 闻到了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她突然感到厌恶。
面前, 镜中的人神情疲惫、眼神空洞,样貌带几分熟悉的影子。它们来自生长的土地、 来自和不同于伦理道德构建的天然的血缘,来自她难以真正割舍的那部分。
一切熟悉的陌生的东西都变得令人厌恶, 她像是被从所在的场景中裁剪出来,被浸入咕嘟咕嘟冒着泡泡的、 味道刺鼻得令人难以忍受的染缸中一-她想到那天,那个会买指甲油奖励自己、 那个喜欢骑着电动自行车穿过大街小巷的女孩子,独自在傍晚冲上最顶层, 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如果回到某个节点她尝试着去改变,事情是不是就不会这样了?在纵身一跃的那个瞬间,她在想什么呢, 有没有一刻曾经留恋过? 一切明知道不会发生的如果将她浸没,身体在不停颤抖, 问题叫器在脑海中,尖锐到几近爆炸。她撑住洗手台,抑制住源源不断的干呕欲望,试图通过深呼吸,找回一些可以赖以生存的感觉参照。
那个下午黎平惊慌失措地从房间里跑出来,跑到江边的碎石滩上坐着发呆。阳光的温度让她的知觉开始复苏,渐渐有了活着的感觉。日幕的时候江边开始热闹起来,有大人带着小孩子在江边散步,晚霞将目之所及的一切变得柔和而模糊。
她第一次痛哭出声。
很久很久之后,黎平再次坐在这里, 鼓起勇气点开周青阳的社交平台。在周青阳离世的第二个秋天,她第二次读到她留下的唯一一句、也是最后句话。
我只希望自己可以勇敢地看完最后一场日落,最后和太阳一同下坠。她没有吃过大把的各色药片, 没有拿到过冷冰冰的确诊通知书, 没有瘦到可以清晰地看到骨头的轮廓, 也没有留下多少可以借以窥探其内心的只言片语。在平凡的生活里,命运一视同仁地降临到她身上, 她选择了结束。但她说自己是勇敢的。
有风吹来的瞬间,黎平突然想到。对抗很大很大的世界,其实只需要很小很小的勇气和决心。这一点点东西可以支撑着一个人完成日复一日的生活,也可以让一个人纵身一跃一
让这个沉重的悲伤的让她厌恶却找不到方向的世界,全部消散在那个晴朗的冬日黄昏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