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
-
10月31日 18:54
今天说不上很忙,上午四十个初诊号不到两点就处理完,之后处理了来拿着介绍信来的特需患者,还有两位从车祸现场挖出来的幸存者,家入涼子啃了一口凉了的饭团,撇过脸看着办公室窗户外发呆——这本来是她的中午饭。天已经彻底黑了下去,远远地飘着几缕烟丝一样干枯细长的云,她啃第一口的时候红地发紫,再深就成了绛色,像她今天处理的外伤,皮肉翻开,血红得发黑,骨头白森森地戳出来一截细长的刺,处理完抬头看,夜里的天一针针就被钩着缝上了天。
干脆在这睡一晚上算了,她懒洋洋地靠着座椅这么想,一口一口啃完饭团,完全没有回家的打算,走廊外面安静之后办公室比公寓还能让她安心。她是少数很享受这种病态忙碌生活的人,一天恨不得二十四小时连轴转,在一众视工作为死敌的牛马里热情得很突出。之前还听说助教私底下怀疑她有别的副业,因为手术的时候血溅到脸上她看起来很兴奋。她承认那时候心率确实上去了,但绝对和副业无关,她解释不清为什么,只猜测这是职业热情,否则她这工作干不到三十。
噢,还有家族传承——医院一般管这叫关系户。家入一家扎堆的医生,零零散散分布在各个地方的大大小小的医院,最远的倒霉蛋被分到了和歌山,最近的在家门口,她的直系上司是她舅舅。不过严格说起来最远的应该不是和歌山,她眯着眼睛从办公室里往更远的地方看,近处的夜晚下一片铅灰色的高楼,林立的楼宇间有道瘦长的缝隙,那里一盏灯都没开,一片沉默,听不见声音,还看不见人。
那是离她最远的世界。
19:00
有急诊转来了科室,护士急吼吼地闯进办公室,跟她说有个病人需要她处理。
“哪有什么病人非要我来。”她一边走一边抱怨。
“是神前老师那里,接到一名病患手臂被截断,内脏严重受损,经过初步止血后发现病患创口被严重腐蚀……”护士说到这压低了声音,“……那种……不可见的腐蚀。”
家入涼子脚步顿住,随即加快了脚步一路跑到了急诊手术室,预备室门打开,无影灯照着白色手术台,照着病患手臂上一团红地发黑的血雾,她差点一脚踩空,就这么跌进另一个世界。
趁护士给她换上手术衣的空档,走了个神,想起了大学时候上课,教授告诉他们什么叫非正常死亡。在教学过程里,这通常会称之为灾害性死亡,死因很多,偶发性的意外,不可预料的意外,人其实很脆弱——虽然大部分时候很难杀,她面对过的教科书式病例多到数不清。在非正常之外还有一种,从来不写在教科书里,也不写在任何指导手册里,能够了解的途径除了经验,就是基因。通常来说,医院里称之为不可见的实质性创伤,而家入涼子这种人称之为,诅咒。
这和家入涼子的另一种关系户身份有关,她的亲妹妹家入硝子,是东京现存唯一擅长治疗术式的咒术师。
虽然是一母同胞的两姐妹,但硝子得到了基因的全方位偏爱,她学会反转术式和学会走路一样快,涼子那时候记事了,以为妈妈偷偷准备家庭庆祝大食会是为了庆祝她国小入学,结果蛋糕上只有硝子的名字。六岁的她一勺一勺把硝子的名字吃进肚子里的时候,比同龄人更早学会了什么叫嫉妒。
这确实不公平,因为在饱含期待的青春期度过之后,父母终于死心,对比起硝子,她这个姐姐只得到了基因的丁点恩赐——一双没什么用的眼睛。没有所谓的咒术,但是能看得见诅咒,这不算什么,至少在他们家是这样。他们更在乎硝子的天赋,天生反转术式拥有者是社会层面的稀有动物,而涼子这种,可以说遍地都是。涼子一度怀疑日本家庭的头胎就是为了寄托失望才存在,就像她大学时候解剖过的老鼠青蛙兔子,第一刀总是不尽如人意。
不过还是得往好的地方想,涼子这辈子都不会失业,因为医学界没有多少人能跟她一样得到这种恩赐,离开家的她还是稀有动物。
19:15
涼子很讨厌当两个世界的桥梁,尤其是另一边站着她亲妹妹的时候。
医院开始忙起来,脚步声滴滴答答快得像一针肾上腺素扎在了医院的心口,她走出手术室的大门时被走廊上弥散的血雾扑了一脸,吓得她以为诅咒在这个时候袭击了医院。虽然这不是什么罕见的事情,医院比常规场所容易出现诅咒,痛苦,悲伤,愤怒,都是人之常情,她心里那点平平无奇的忌恨在这种地方根本排不上号。
“你那儿怎么样?”妈妈忽然打了个电话过来,听声音,她那边也忙得要死。
“还好,”在自动贩卖机那儿买了罐咖啡,护士又从急症那大喊着她的名字飞奔过来,她招了招手示意自己立刻就去,“好像出事了。”
“这里也是。”妈妈在国立大学附属医院担任教授,明明是快退休的年纪,结果这个点还在医院。
“请注意身体。”
“这也不是我能决定的事情,”妈妈叹了口气,忽然听见那边也有人在喊,妈妈匆匆应了一声,又压低了声音问,“你有联系……硝子吗?”
涼子一脸木然,在心里回了一句,不问也没关系,反正我也会注意身体。随后夹着电话一口气喝完了咖啡,开始往急诊那边赶,“没有,你自己有她电话为什么要问我。”
“你们从前关系很好,你不担心她吗?”
“你也知道是从前,”涼子呵了一声,“我很早就没她电话了,比起妈妈,我是家里第一个出局的人。”说完借口急诊挂掉了电话。
妈妈到了患得患失的年纪,性格敏感了不少,生怕自己曾经深爱的女儿因为分别太久而感情冷淡,总是小心翼翼地掐着时间去联系,另一个留在身边的女儿则被她理所应当地当作了能够与她感同身受的合伙人。涼子有点受够了陪妈妈回忆过去的这种无聊游戏,尤其是自己压根不是过去的主角,只是那个回忆里的边角料,偶尔会出现在‘硝子真是一个不留神就变成大人了,涼子却没什么变化,妈妈看你还是和以前一样呢’这种不合时宜的比较里。
不过,她这时候又觉得自己应该问问硝子,急诊室半空中阴沉沉的浮着一股血气,没有诅咒的踪迹,但这里躺了好几个被诅咒切断了身体的伤患。医院是最能窥视咒术师世界的窗口,因为诅咒无差别攻击的同时,希波克拉底誓言不让医生对任何奄奄一息的伤患视而不见。硝子足够强,她手底下带的医疗班能处理百分之九十的伤患,但还是有百分之十的人要流入普通人社会。每次被搬救兵一样召唤到各个手术室的时候,涼子总在想硝子,为什么会把这种家伙漏到普通人社会来,为什么要让他们这种普通人来给他们咒术师收拾首尾,为什么最后总要让她代替所有医护人员承认并向硝子低头,说他们需要咒术师的协助。
看了眼手机,她带着恶心的情绪按下一串数字。
恶心在于,有的东西删掉了,但是没办法忘记。
19:17
“我联系不上,那边没信号。”重复了三次,医院忙得连轴转,涼子声音在乌泱泱的人里听得不是很清楚。
“申请批复旧设备,重患优先。”主任急三火四地赶了回来控制场面,涼子没功夫跟他解释为什么联系不上硝子又钻进了手术室,这回里面躺着一个满是糊味的人,还活着,下半边身子烧得焦黑。
医院目前使用的辅助设备是家入硝子高中时候改良的反转术式仪器,官方名称有一长串拉丁文,专门用来应付医疗保险填报。家入硝子当时还和涼子一起研究了几个技术方面的问题,那时候她们一起在轻井泽避暑——涼子在那里知道她抽烟,她们俩看书看累了会一起站在院子里点烟,打火机按得卡擦响,风太大,两边的手叠在一起防风,她的手挨着硝子的手掌心。硝子的手心里没有茧子,没怎么吃过身体上的苦,她的手不怎么精心保养也看起来很漂亮,柔软。涼子小时候总是会忍不住去想象,当反转术式从这双手中诞生,轻而易举地拿捏当代医学无可比拟的医疗技术,让生命能够在这双手里像火苗一样旺盛跳动的时候。硝子是什么感觉。
趁硝子低头点火的时候她飞快地瞥了一眼,硝子的脸微微发红,橘红色的火苗在她眼睛里闪烁。
她开心吗?会因此而骄傲吗?
涼子从来没问过,她觉得自己也不是很想知道。
没多久硝子拿来了专利,要写上涼子的名字,说是共享。她当时很讨厌硝子的这种大方,毫不犹豫地拒绝了,因为施舍给她一辈子都学不会的荣耀并不是什么让人高兴的事情。
她也很讨厌自己的刻薄,因为当时硝子看起来很难过。
20:30
病患人数暂时不再增加,涼子完全没有松口气的想法,硝子的电话依旧无法接通。这应该是她们姐妹从家里搬出来之后联系最频繁的一次,虽然没打通。她手机里没有存硝子的电话号码,硝子估计也没有,她高中进入所谓的咒术高专之后没两年就从家里搬了出去,两个人最后一面还是在车站见的。涼子从学校回家,她离开家,在地铁车站两边遥遥看了一眼,也不知道硝子有没有看见她,可能没有,因为硝子看上去只是在发呆。
妈妈说硝子离开家里是为了让反转术式要在合适的地方发挥最大的作用。
说得好像她们这种普通人是什么拖累一样,涼子那时候很生气,删除联系方式也是一气之下的幼稚发泄,这实在起不到任何作用,硝子不知道,她也没有因此感到半点畅快。
好像从那年开始她也不去轻井泽了,以至于现在想到轻井泽,她只记得星星很多的天空,热得发黏的风,还有站在院子里一言不发的她和硝子。偶尔也会想起盛夏燥热的夜晚里刮过的风,窸窸窣窣带着一阵墨色的浪在模糊的起伏摇晃。打火机的火焰灭了之后只剩下烟头亮着橘红色的火光,她盯着那点忽闪的火走神,嗅着一点黏在手指上发苦的烟草味,还有一点甜味,硝子的护手霜的味道,等尼古丁慢慢上头,她几乎不记得自己从前有多讨厌硝子。
家里人还是经常过去避暑,她总找借口,联谊会,同学聚会,升职考核,研究会,借口这种东西只要想找都能找到,成年人的托词要多少有多少。妈妈这时候终于开始在意她了,因为她看起来也快变成第二个硝子,离他们远远的。妈妈问起她,要她的承诺,说她不会离开家,她总是答应得爽快,因为根本没打算跑掉,两个世界,她和硝子一边一个挺好的。
虽然她很讨厌这个世界总是提起硝子,另一个世界根本不会有她的名字。
姐妹关系总是提起一个,再说到另一个,对妈妈来说,后来的总是更舍不得的。
涼子偶尔会想,什么时候他们会把自己放到后面提。
后来发现可能是死掉的时候。
于是她开始害怕硝子比她更早死掉,毕竟硝子是咒术师,这个行业更高危,她最大的危机只不过是熬夜加班导致心脑血管出现问题,小概率会死在手术台旁边或者办公室里,被医院奖励一个英年早逝的锦旗,实木相框,最后挂在走廊上。
有得选的话,她希望硝子比她活得久一点,她吃亏早出生了,没理由还吃亏在晚死。
22:30
手术结束的时候涼子的手有点发抖,低血糖,在垃圾桶旁边啃了两根能量棒又踩着嘎吱嘎吱响的洞洞鞋满世界乱转,都要她去看一眼,她忙得眼花缭乱。抽空看了一眼手机,短信一直叮叮响,但硝子依旧没有消息,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她也不喜欢硝子这点,太安静。
好像从小开始就不怎么爱说话,对比涼子来说,涼子是小学开始就能够长期霸占演讲比赛头筹的优胜选手,她表达欲很旺盛,天生就擅长争强好胜。硝子擅长不战而胜,好像总是赢得很轻松,各方面来说都是。青春期的时候涼子只是讨厌她,因为她们不在一个竞争赛道,后来等硝子也透露出想要成为医生的想法,涼子才开始有点恨她。
结果没想到,最后她离开家里成为了咒术师。
涼子是最早知道硝子决定要去咒术高专的人,在路上碰见了硝子和一个奇怪的男人聊天,以为是什么性骚扰的变态,把书包砸过去了才知道那是咒术高专的校长,出现在这里是特地来邀请硝子加入他们咒术师的神奇世界。涼子跳过两次级,在别人读高中的年纪收到了大学的录取通知,而咒术高专是个根本不出名的私立高中,她赢很大。
“你要去哦?”但是话说出来又有点不爽。
硝子想了想,点头说是。
“硝子要跟婆婆一样要当咒术师啊。”她们家算隔代遗传,妈妈带过来的基因,婆婆是咒术师。涼子小的时候婆婆还没去世,就住在乡下,她放假的时候跟着妈妈去乡下找婆婆玩,经常能在婆婆身边遇到一些奇怪的人,咒术师们。那是个很奇怪的世界,排斥她,但是接纳硝子,导致婆婆去世,未来可能还会带走硝子。
参加婆婆葬礼的那年硝子出生,像个古怪的循环。涼子小时候庆幸过,婆婆死后硝子才出现,否则,硝子还会把只属于她和婆婆的回忆也抢走。现在也快了,硝子虽然不认识婆婆,但是她身体里有婆婆的基因,家里只有硝子和婆婆一样是咒术师。
对于涼子的这种担忧,硝子显然没有任何概念,她才15岁,对自己的未来呈现出一种坦然的迷茫,点头之后又摇头,最后只是说,“人类社会医学界有你的话,我在咒术师那边显得比较公平。”
22:50
处理完最后一例病患,涼子换了身衣服离开医院,硝子依旧没有消息,导致她发的几条短信越看越有种自作多情的刻意。在电梯里她盯着金属门里自己的影子发呆,她脸色很差,两眼无神,两只手揣在口袋里无精打采的靠着电梯墙,连着走了几台手术让她眼神有点差,觉得自己看起来有点像硝子。
涼子以前没觉得自己和硝子长得像,硝子比她漂亮,任何表情在她脸上都是一种值得多看两眼的享受,小时候爱笑,长大了总是懒懒散散的,看起来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她最记得眼睛,凑近了看过,像亲吻会有甜味的巧克力色。她够不上那么漂亮,有点刻薄的颧骨,瘦尖的脸,挑高的眼睛和细长的眉毛,眼睛总是看人不起,相似轮廓凑在一起但是凑不出硝子那样的。再加上脾气,大学时候更加盛气凌人,站在台子上谁都不敢顶撞一句。
电梯到的时候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一边走一边点火,打火机油不够,点了几次才着。这才想起来这是硝子送的礼物,离开家之后的第一年送的,她们前几年在街头偶遇的时候,涼子还用这个给硝子点过火,聊了一根烟的天。
她们不太像大多数的姐妹,不喜欢沟通,也不问对方最近怎么样,可能看起来还有种故作姿态的矜持,非要等对方说第一话才肯接着往下聊。但说实话也没什么好说的,她们已经是两个世界的人,谁都搭不上对方的话,于是到后来留下的大部分都是情绪。
涼子从来没有试图主动进入过咒术师的世界,这是头一回,因为她要去问个清楚,硝子到底是死了还是活着。
咒术师的帐铺设在东急百货店,面积不小,涼子在医院里都能看见,车开过去一路上不怎么堵。看见路边招牌才想起来今天是万圣节,但是本来应该聚集众多万圣节爱好者的街头空无一人,靠近帐的边缘只剩下了她一台车。
按照惯例,帐的边缘会有辅助监督协助,她只需要找到这种穿黑色西服的人就能联系到家入硝子。从驾驶座里探出头打量,路边只亮着零星的几盏灯,轮廓冷硬的东京睡着后像一座死城。
可能是职业习惯,她闻到了极微弱的血腥味,风带来的。
几乎是瞬间就反应了过来,一脚踩油门,把方向盘打死,掉头就走。但还是迟了一步,车子从后面被掀翻,她还没有反应过来时已经彻底失重,安全带勒住了身体,脑袋被重力死死抓着,在半空中跟着车子左右剧烈地摇晃。
只听见巨响炸开,车子砸在了地上。
涼子在耳鸣中听见有人大喊着靠近,“找到家入硝子!”
失去意识之前,她有点庆幸,硝子不在这里。
*
“你老了好多。”
这是涼子睁开眼睛之后说的第一句话。
“熬夜给你动手术的副作用,也就我还年轻,换你来现在已经躺下了。”家入硝子揣着手站在旁边,她脸色很差,跟涼子跑来见她的时候一样差,眼睛下一圈乌青。
“你欠我的,他们找的是你。”涼子试图挪动自己的脑袋,检查自己身体有没有缺少什么零件,痛觉比别的感官都要醒得慢些,不清楚是药物作用还是硝子的咒术,她的四肢泥软,身体和大脑的匹配性明显不好,发现双手无法灵活运作后,她的心沉了下去,身体像是无尽的沼泽,试图安慰自己的情绪都跟着心脏一起被吞没。
硝子在旁边用遥控帮她将床稍微抬高,“你还活着就已经扯平了。”
她再次尝试抬起手,失败后,脸色白得像是已经死去多时,“……我要是死了呢?你给我填命吗?”
“我们俩总得有人先给家里的两位养老送终,”硝子漫不经心地隔着被子按住了她的手,“你的手不会有任何后遗症,不要急着恢复动作,身体在休息好之后会和之前一样,不影响你回去继续当你的医生。”
“给我看看病例本。”
“医者不自医,涼子。”
“给我病例。”
“信不过我吗?”
涼子讽刺地笑了一声,脱口而出,“哈,知道你有了不起的反转术式。”紧跟着脸僵住,匆忙转过头避开硝子的实现。她知道自己说错了话,或者说,说了不该说给硝子听的话。可是她总是控制不住,只要想到原本属于婆婆的基因被命运送给了妹妹,想到自己赖以生存引以为豪的事业是妹妹手心里随意掌控的惊人天赋,想到好像这个世界就是这么理直气壮的不公平,有人什么都有,有人只能看着。
嫉妒会像锉刀一样,磨尖她的牙齿。
硝子脸色也拉了下去,不客气地说:“知道就好,要是实在不喜欢这张床,我办公室还有张解剖台。”
她们不再说话,两张脸扭到两个方向,一个盯着注射液,一个盯着墙,不过也看不出花来,滴滴答答时间过去,窗户外头的风刮进来,半透明的纱在半空中浪似的起伏,一起一落几回,她麻药的劲过了,证明她四肢健全的疼痛感回到了身体内,脑门疼得出了虚汗。这时候,疼痛又成了情绪发泄口,利利索索地冲散了她们之间那点不尴不尬的僵持。在她疼得忍不住发抖时,硝子拖了凳子在床边坐下,低下头,把手伸进被子里,毫不犹豫地握住她。
估计是为了分散涼子的注意力,硝子低声在旁边说起,“妈妈早上打了两个电话。”
“问你?”
“嗯,我没告诉她你出事。”
“她是根本没问吧。”涼子嗤笑一声。她们的妈妈笃定了她不会主动离开,就算是死亡也带不走她。她忍不住想自己如果昨天真的死了,妈妈会不会后悔,没问一声自己的另一个女儿。
“不让人知道不是更好。”
“也是,让你知道已经够倒霉了……”她下意识握紧了硝子的手,出了汗,手掌心贴得紧了就有些滑腻粘软,薄薄的手指甲陷进了肉里,汗也浸了进去,灌出来钻心的痒。那瞬间,涼子觉得她们是这世上最疏远又亲近的两个人,站在两个世界,血和肉却能长到一起,她们的身体是同一片土壤,会结出同样的果实。脑袋忍不住歪过去,靠近了些,硝子的头依旧低着,她不知道是困还是打量,半合着眼睛,目光冷津津地滑下来,贴着涼子的脸颊,像泪滴下来一样涼。
她问硝子,“……你们出事了吗?”
“算是。”
“所以你在为了谁难过。”
“你。”
反转术式让涼子在第二天离开了病床,一瘸一拐地回去医院办理了休假手续,她的两条腿都在车祸中断了一会儿,硝子重新给她接上后只在创口恢复上做到了一定程度的改善,该有的疼一点没少。
医者仁心,家入硝子主动开车送她回去。
处理完手续,下楼在僻静的角落里找到了靠着墙抽烟的硝子。
硝子挑了下眉毛,“又被你抓到了。”她的语气就像是十几年前,涼子抓到她在轻井泽别墅后面的小路上抽烟。
“不是什么了不起的能力,”涼子面无表情地走过去,尝试过让自己看起来有气势一点但失败了,没有人能在腿瘸了的情况下把路走出t台的效果,“这是我的地盘。”
“噢,要交保护费吗?”
“要的。”涼子伸手从她手里把燃了一半的烟拿走,也靠了过去。
硝子的手在口袋里停了一会儿,盯着她,看起来欲言又止,只是看她扭过头回避视线,才一声不吭地掏出烟盒,给自己重新点了一根烟。
涼子倚着墙,藏了半截身体进阴影,和硝子只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不远,也不算近。这地方没什么人会过来,光照不好,医院的人都喜欢阳光普照的地方,有助于恢复伤口,缓解因为病痛产生的抑郁情绪,白色巨塔里面的幽灵全依赖这点太阳才得以超度。
只有她这种期待永世不得超生的才喜欢这里。
涼子听见了打火机发出的金属摩擦声,火焰噗地升起来,照着硝子橘色的面孔。一股莫名的预感推着她,不安,动摇,灵魂如同颤动的火苗,即使她们都屏住了呼吸,依旧被四面的风吹得不停颤抖。
“你跑出来这么久没关系吗?”涼子先开口。
“没到死人的程度就没关系。”
“迟早的事情吧,那个五条如果继续被封印的话。”她觉得这个名字有点耳熟,翻翻找找,想起来了前几年从硝子这里听见过这个名字,还有另一个,夏油杰,他们是同窗的关系,“说起来,只剩你一个人了现在。”
“没办法,咒术师运气都不是很好。”
“你也不好吗?”
硝子低着头,沉默了片刻,“……算是吧,挺倒霉的。”
涼子知道她不高兴,前天夜里死了不少人,认识的,不认识的,全都有,负责医疗的硝子同时还要接手同伴的尸体。多少有些能理解,前一天见过的脸,后一天躺在解剖台,她转过头说:“要是想哭的话可以随意,我会当做没看见。”
“又不是小孩。”
“哭不是小孩的特权。”
“你还记得怎么哭吗?”
“不记得。”
涼子和硝子从小都不是那种爱哭的人,她是死要面子,而硝子,看起来是个铁石心肠无坚不摧的女人。硝子高二那年碰上了关系亲近的同窗叛逃,是个夏天,她们俩在院子里枯站了一整夜,硝子一滴泪没流。她问硝子,为什么不难过。硝子只是说,难过啊,现在哭的话太早了,等他死掉的时候再哭吧。
真的死掉的时候硝子哭没哭她不知道,当时她在手术,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凌晨,睡醒了才发现几通未接来电。重新打过去的时候她已经恢复了平静——也有可能自始至终都这样,她从不失态,好像身体强大到,即使千疮百孔也可以把伤口抹平了再装作无事发生。
涼子扭过脸去看硝子,她还是那副表情,“你身体很健康吧。”
“多谢关心,一直很好。”
“也不会觉得哪里痛。”
“痛的话是有的,只是习惯了。”
涼子诧异,“身体什么地方?”
硝子忽然转过来,终于抓住了她的视线,迫不及待地靠近,“不知道,好像全身都在痛,好像又只是自己自作多情,过分担心。”她的眼睛——就像十年前,夜风徐徐吹来,涼子的嘴唇曾经落在这里,随后一切就这么自然而然地被风吹到了原来的位置。她们曾经就像这样接吻,很多次,从硝子离开前最后一年的夏天开始,到她们失去联系,毫无缘由,也毫无征兆。只要闻到黏在手指上发苦的烟草味,还有甜味,硝子的护手霜的味道,她就会想起来这些事情,和硝子的脸。想起她们交缠的手指贴着耳际,手掌心在脸颊两侧,温温热,硝子的眼睛凑近了看,还有哀伤的涟漪。
涼子眼眶热了起来,担心自己的眼泪就这么趁虚而入,分开之后久久地捂住了眼睛,声音哑了点,“硝子……”好不容易忘记的事情又回到了原点,装作若无其事是件异常困难的事情,涼子根本不知道硝子是怎么做到的,能把自己完全剥离在事实之外,只接受眼下。她们接吻的事情还远没到相爱的程度就被妈妈发现,偶然间,三个女人混乱的声音总是会不停地出现在她的耳朵里,她没办法装作听不见妈妈的尖叫,也没办法装作无事发生。涼子总会觉得,硝子的爱比她的更拿得出手,自己要强调一万次恨硝子才能提起一次爱她,要反复地想,爱她是一件罪大恶极的事情,得用恨来赎罪。
这不公平。
硝子不需要恨。
她离开之后从来没有否认过这点,“我知道。”
涼子放下手,硝子还在看着她,“我讨厌你这个表情。”
“我知道。”
“我也讨厌你的咒术。”
“我知道。”
“我更讨厌你是我妹妹。”
“我知道。”
这太不公平了,涼子又听见了妈妈的尖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