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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潜行 ...

  •   一个小小的身影贴着朱漆廊柱的阴影潜行,袖中玉佩硌得卫翎腕骨生疼。前院酒宴宾主尽欢,丝竹声穿过三重月洞门飘来时,被秋夜凉风撕扯得支离破碎。

      她数着檐角铜铃的响动,在第八声时闪身拐进西跨院。

      青砖地上映着竹影,像无数窥探的眼睛。

      三日前那个暴雨夜,垂花门外老乞丐塞给她的纸包此刻正在怀中发烫——"七月廿七亥时三刻,宴至酣处,书房左侧,架上三格,世子印信"。

      她按着腰间的小巧匕首,那是用整整三季月钱换来的。因为过于紧张,卫翎的双手不由自主地发着抖。

      她摸了摸玉佩,摩挲着熟悉的质感,深吸一口气。

      书房窗轴发出轻不可闻的吱呀。

      卫翎翻身而入。

      龙脑香混着松烟墨的气息扑面而来,卫翎反手扣上窗柩,指尖拂过紫檀案几上未干的狼毫笔。

      烛火被她调至最暗,铜雀衔环灯在素绢屏风上投下摇曳的雀影,恰似世子批阅文书时晃动的玉冠垂缨。

      "永州故交之子卫翎..."

      她默念着要仿写的名字,“因故人遗孤事”,羊毫舔饱松烟墨,“……少有武艺,善骑射,其志报国”。

      三个月前在藏书阁擦拭收理世子字画时,她不断练习如今已惟妙惟肖——世子的笔锋在转折处总爱带出细如发丝的游丝,像是春燕掠过水面时翅尖划开的涟漪。

      “……今恳请将翎暂托尊府”。

      暗格在博古架第三层的青瓷梅瓶后面。

      伪造完推荐信后,卫翎上前将梅瓶左转一圈,檀木暗匣弹开。

      虎钮金印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印泥是西域进贡的朱砂混着鲛人脂,按下时竟在纸面凝出半朵暗纹梅花。

      前院突然爆发的喝彩声惊得她手一抖,笔洗中溅起的水珠在信笺上洇开墨痕,卫翎迅速抽出备用的第二张纸,第二次书写明显快了许多。

      再次盖下印章时,她听见自己心跳声与更漏声渐渐重合。

      当铜壶滴下第九颗水珠,窗棂外忽地晃过两点飘摇的殷红色灯笼。

      “世子方才说回来取醒酒丸...”婆子的声音混着环佩叮当逼近,卫翎刚把金印放回暗格就听见两个人脚步声在门口响起。

      她闪身躲进屏风后的内室的桌子底下。

      沉香木佛龛的缝隙间,一道鸦青色织金袍角在满地月光中掠过,上面金线绣的蟠螭纹,在烛火里闪烁了一下。

      书桌前突然传来纸张窸窣的声音,好像在翻找什么。

      卫翎心跳剧烈,简直让人怀疑会不会因为心跳的声音太大,被人听到,而因此暴露。

      世子从桌面的一沓信件里抽出一封火漆密函,对着烛光轻笑:“都说周明德是永州第一才子,谁又知他胞妹在教坊司的琵琶弹得更好?”

      他漫不经心地将金印往腰间蹀躞带上一扣,“所谓的才子遍地都是,容色倾城的佳人可不多见,”

      ”明日让张主簿把举荐名单添上..."

      “是…”

      黑色的身影在室内逡巡了几步。

      卫翎咬住袖口,冷汗顺着脊梁滑进衣领深处。

      佛龛后的《药师经》卷轴硌着她的后颈,描金梵文在昏暗中闪着微光。

      当房门再次闭合时,她摸到袖中那封伪造的印信——本该平整的纸张,多了几分抓握的皱褶。

      卫翎在原地一动不动等了一刻钟,未闻一声,她悄悄探头观察,见书房里确实除了她再无一人了,这才松了口气。

      检视一圈无遗漏后,迅速从侧窗翻了出去。

      第一缕熹微的晨光落在屋檐,微微照亮廊下飘落花瓣。

      卫翎正用帕子垫着手推开丙字库房的雕花门,从里面蹑手蹑脚的溜出来。

      取得信件后,暂藏在哪里可就困扰住了她,她住在侍女的通铺房间,藏个什么东西很容易暴露——

      尤其是,里面还有一个总是对她抱有恶意的丫鬟。

      在卫翎的记忆里,去年清点打扫过的第三个库房里,有一个大型带梳妆镜的紫檀木妆奁立在东南角的置物架上,上面嵌着贝母,珠宝,黄金等物,点翠蝴蝶,螺钿牡丹,端的是精美绝伦。

      鎏金鸾鸟衔着的铜镜蒙着一层灰,只有镜框上"朝宁公主府"的錾金字样在暗中泛着点光——这物件放置这里很长一段时间了,而且太过招摇,世子断然不会将它赐予院里的几位姑娘。

      即使有人在府库偷鸡摸狗,摸些小金银,也不会偷到它头上。

      卫翎绕开镜面蛛网,想起清扫时领头管事娘子当时就啐了一口:"中看不中用的祖宗,擦灰都能累断腰。” 库房账簿只记着"丙字库第七架"。

      每月例行的清点打扫,下人们都是草草点个数。这些东西只要确保不缺件,清灰都是等到年尾才打扫。

      如此一来,反倒成了最稳妥的藏物处。

      点翠蝴蝶的第二条细丝状的金属触角微微翘起。卫翎熟练地将其取下,旋开螺钿妆奁底层牡丹花瓣。

      将其插进花蕊的缝隙,腕子向左转了三圈——暗格弹开的瞬间,积年的沉水香扑出来,熏得她鼻尖发痒。

      她掀开匣底的莲花绣帕衬垫,把印信放到了最下面。

      退开两步,卫翎又打量了一眼。

      铜镜边缘的灰痕漏了破绽,她解开腰间荷包,抓了把带来的香炉灰扬上去,正巧盖住自己袖口蹭出的新月形痕迹。

      妆奁顶上的翡翠鸾鸟嘴里还衔着半截红绳。

      她将绳子尾端塞回鸟喙时,扫到内侧刻着的小字——"永昌七年内府监造",这刻痕让她眼皮一跳,想起当年的大案连经手的工匠都被灭了口,牵连者甚众。

      凌晨的凉风习习,她不由得打了一个寒噤。

      锁门时,西边传来杂役细微的言语声,卫翎顺势将铜锁虚挂在门环上。若有人今夜潜入库房,这半开的锁扣足够让管事疑心到守夜小厮头上。

      破开沉沉暗夜的第一丝光亮摸到库房屋檐时,卫翎的裙摆消失在转角……

      平安无事的过了几日后。

      “什么?”

      “你说朝宁公主府的妆奁被赐给了新来的夫人?!”

      “你小点声,我听说那个夫人容貌倾国倾城,才艺双绝呢,在教坊司一曲琵琶曲名动京城,把世子爷都迷得晕头转向……”

      “那可不,刚娶回家就把库里的好些好东西都搬到她院子里了,可把其他夫人们羡煞了神。”

      下了值的丫鬟们聚在一起议论着新来的夫人。

      “什么朝宁公主?……哎,就是一个紫檀贝母,黄金点翠的,还是今早上我去收拾的呢,全是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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