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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花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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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衡此刻已移至窗边,但他也没有再继续动。
这些枝蔓的速度他刚刚开窗时已见识过,它们能够做到瞬息之间便将整个窗户包裹住,自然,也足以在顷刻之间将猎物绞杀。
而他们在楼外见到的那个血人,明明浑身的血腥味,在他们进入楼里后,却只嗅到了极淡的味道,连那味道也是转瞬即逝……
血液被清理地如此之快,再加上那陡然馥郁的花香,面前的枝蔓……
可那枝蔓似乎偏偏对丰尘连特殊,并没有第一时间绞杀,而是一面汲取着地上的血液,一面攀爬上他的手腕,轻轻缠绕着将那流出的血液尽数吸收。
丰尘连垂眼看着,枝蔓将那血液吸食之后未有进一步动作,而是慢慢收起似触手般的小枝,渐渐往后退去。他轻轻点了点段择明的肩膀,又给季衡递了个眼神。
枝蔓餍足之际,会短暂地卸下防备,退回巢穴……就是现在!
两道灵光同时亮起,只是在接近窗口时,二人停住了脚步。房内的枝蔓已经退了回去,干干净净地如同如同没有来过,窗户也大开着,可他们却感知到这般平静之下,一股极为浓郁的妖气,正蓄势待发。
“怎么不动了,你们在等我吗?”
女子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出现在身后,巨大的压迫感一瞬间将二人压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即便不回头,也能感觉到那个女人的视线冰冷和嗜血。
段择明立即背过身,单手执剑,戒备地看着不知何时出现在门边的陆昭。
“丰尘连,你也要同他们一起走吗?”
女子倚靠在门框之上,懒散地把玩着如瀑的黑发,她瞥了眼趴在段择明背上几乎毫无声息的人,声音冰冷,却又好似毫不在意。
趴在段择明背上的男子动了,他虚弱地睁开双眼,望着陆昭。
他的眼中有陆昭看不懂的悲伤,他轻轻拽了拽段择明的衣服,尔后道,“我有话同阿昭说……放我下来吧。”
段择明不解,护住背上的人,不肯放他下来。
“放下他,然后滚出去。我可以饶你们一条性命。”
看见丰尘连的举动,陆昭的表情微妙地好转了些,但她的语气依旧很冷。
背着丰尘连的少年给她一种熟悉的感觉,这种感觉与那过往的记忆似乎牵扯在一起,令她异常烦躁。
她心底有道微弱的声音在让她不要杀他,可那早已游走在骨子里的嗜血与疯狂,令她觉得违背心底的声音,去杀了这个与自己有关的少年似乎更为刺激。
就是不知到那时,丰尘连是会护着她,还是亲手送自己上路呢?
想到所有不堪丑陋会被揭开,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世人面前,陆昭唇边竟诡异地露出几分愉悦的笑意。
宗门天之骄子游历两年,没想到竟沦落到与妖为伍,甚至会屈从于一只妖……陆昭盯着段择明的目光带着冰冷的若有若无的微笑,鲜红的指尖有细小的枝蔓在蠢蠢欲动。
“还不滚?”
她的声音带着嘲弄与怒意,周身的妖气不再压制,金丹期级别的浓厚妖气与馥郁的花香一瞬充斥整个房间,似无形的手轻而易举地攫取了二人的呼吸。
段择明的脸逐渐涨红,他紧紧托着背上的人,不愿放他下来。丰尘连本就虚弱,此刻被骤然铺开的妖力冲击得头痛欲裂,搭在段择明肩上的手也无意识地收紧。
他蹙着眉,努力睁开眼辨别着陆昭的方向,在触及她冰冷的眼神时,一时间竟似喉间被堵住了,怔怔地看着,失了言语。
她愈发美了,那花妖的妖心令她也如同盛放的花,愈发张扬美艳。
她也愈发恨他了,这股恨意随着那与日俱增的妖气不断滋长着,在那妖气的侵袭与折磨中,她看他的目光愈发厌恶冰冷。
她在不断妖化,几乎完全失去了本来面目,只有那双眼睛能看到一丝过去的影子。她作为少年天才的孤傲不再,所守的那份道心也逐渐被吞食……
斩妖除魔护卫苍生多年,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会成为那手上沾满鲜血的妖。
她该有多恨他?
丰尘连不愿去想这个问题,似乎一旦清楚答案,他便会掉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的头疼的快要裂开,心也如同被那妖气与香气撕扯着,像是偏要将他撕成碎片,令他心神俱散。
“……师姐,你和师叔随我回去,师尊一定会有办法的。”段择明犹豫着终于唤出了那个称呼,陆昭却无丝毫动容,眼中的冰冷与厌恶有如实质。
“最后给你一次机会,放下他,滚出去!”
陆昭上前两步,随着她的动作,整个屋子似乎动了起来,密密麻麻的枝蔓汹涌着,几道足有拳头粗细的枝条对准了段择明与季衡。
段择明看了看周围,目光如炬,认真地看着陆昭,坚持道,“今日,我一定要带走师叔。”
季衡按住了腰间的佩剑,这柄剑伴他几个春秋,但着实未曾与这等大妖作战过。
实力悬殊之下,他只能选择拼死一搏,或许才能侥幸挣得一丝生机。
他说过会永远陪着师尊的……可不能,死着回去。
陆昭耐心有限,一而再再而三的挑衅之下,她不再压制心底的暴戾,“这么想要一起死?我成全你们。”
枝蔓罗织,有如一张密实的大网,要将两人包裹住,收缩、绞杀,直至化为白骨。
两柄灵剑相撞,迸出火花,尔后斩向近前的枝蔓。枝蔓被斩断,截断处留下的痕迹犹如烈火灼烧过,短时间内无法抽发新的枝叶。
这对于弱小的草木妖来说非常致命,两个小家伙也很聪明,知道不敌,专挑弱点下手,节省灵气的同时又能最大程度的消耗对方。
不过,在巨大的实力差距面前,即便知道弱点,对他们来说,似乎……也并没有多大意义。
陆昭看着被灼烧过的枝蔓,眼中掠过一丝稍纵即逝的笑意,只是那笑意很快被冷漠取代。
被斩断的枝蔓退去,转瞬又涌上新的,源源不断,如同斩不尽的流水。
二人能站立的地方不断收缩,最后不得不背靠背互为依托。
片刻后,段择明吃力地跌跪在地,不得不将丰尘连放了下来。面前的枝蔓放缓了动作,它们挥舞着停在了不远处,颇为大方的给了他们片刻的喘息。
将丰尘连安置好后,段择明握紧了手中的剑站起身来,与季衡并肩而立。
“害怕吗?这次恐怕要赌命了。”
季衡不明白段择明怎么这种时候还能开玩笑,不过他此刻竟奇迹般地放松了些。
“我要活着回去,还不能死。”
季衡的话很认真,段择明却忽然大笑了起来,“好,我们活着回去!”
放下丰尘连后,季衡明显感觉到段择明的速度快了起来,也更灵动。他从腰间的宝袋中掏出两粒药,自己吃了颗,又扔给他吃了颗。
原本已几乎被消耗殆尽的灵力瞬间回了大半,季衡虽未见过,却也能感觉到此物价值不菲。
就在他以为,这位一看就很有钱的宗门少年还有什么压箱底的好东西,足以扭转败局的时候,段择明传音道,“我刚刚传信给师尊了,接下来就看我们能拖多久了。”
季衡道,“我们需要拖多久?”
段择明道,“师尊他老人家住的有点远,所以接下来,你也需要努努力,撑的久一点。大概,两个时辰就够了。”
季衡沉默地打退了身前的枝蔓,越过那重重枝蔓,他看见了它们背后那女子的神色。
冰冷地,像是在挑逗猎物……
她还未真正动手,单凭这些枝蔓便打的他们措手不及。
修为每高一阶,差距便大上一分,而一个大境界的差距,或许便是隔了半辈子,抑或是,此生都无法触及。
金丹期与筑基之间的差距便是有如天堑,可段择明与妖之间的纠葛又弥补了这一点,令她迟迟未能下手杀了他们。
但段择明毕竟是在赌,用命在赌她心中残留的那点情感,究竟能让他们撑多久。
注意到二人攻守方式的转变,陆昭轻笑了声,一时间房内花香荡漾,是馥郁的芬芳,也是冰冷彻骨的刀。
丰尘连眉头微拧,片刻后痛苦地睁开了眼睛。
他感受到了陆昭的杀意。
笑声尚未停止,两道身影便重重地砸在了墙上,又被横生枝蔓的墙壁拦住,摔在了地上。
季衡感觉自己的脊背、腰骨,甚至是四肢都快要断了,可他现在连睁开眼睛都有些吃力。
头撞在了地上,蒙蒙的,眼前也是一片灰暗。
身边的一切似乎褪去了颜色,离他很远,他下意识地想要去抓剑,然而手中空落落的。
他此刻竟有些庆幸,身上那些剧烈的疼痛,让他还能意识到自己还活着。
段择明似乎比他好上一些,他看着他撑着身子站了起来,偏过头来似乎冲他喊了什么,然后又对着那女子在说什么。
季衡听不清,但他知道现在很危险,他脑中嗡鸣,尝试了几下才重新拿回了身体的掌控权,努力地爬了起来。
一枝枝蔓向他袭来,他尚未站稳便本能地将剑迅速召回手中,利落地向那枝蔓砍去。
二人再次站在了一起,一个想要救人,一个想要活,而此刻他们再也没了退路。
也是此刻,季衡第一次见到了剑意。
绝境之下迸发出的巨大力量,令周遭灵力暴动,一时之间竟纷纷涌向段择明。
千剑凌空,击溃穹顶,又以千剑化一剑,直向陆昭斩下。
巨大的灵光之下,天地几欲变色。
季衡眯眼看见,那剑斩下之际,无数枝蔓速长数倍,被斩断,又有新的迅速补上,它们生生接住了那剑意。
并,搅碎了它。
灵光碎裂,他们看见了从那片灵光之下走出来的陆昭。她的发尾在夕阳下似有几分幽绿,她擦了擦唇边不知何时溢出的血液,看向他们的眸子黑沉沉中,竟也透着幽绿。
那是一双,妖的双瞳。
她的妖化程度加深了,这也代表着,她会愈发不受控。
墙壁地板不断震动,整栋楼瞬间倾塌。段择明与季衡忙后掠几步,架住丰尘连带到地上。
尘土飞扬,只见陆昭站立的地方,一只花苞破土而出,不多时盛放出一朵巨大的花来,重重叠叠的花瓣似生长在她的身后。
与之同时孕育而出的,赫然是几条比先前更为粗壮厚实的枝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