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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冷酒 ...

  •   有了谢霜这个小跟班缠着,季衡去寄风谷的时间少了许多。

      这几日,季厌也难得的平静下来打坐修炼。

      每每季衡到寄风谷便是见到她在修炼,为了不打扰她,他连着两日只远远的看了眼,便又悄然离开。

      “师尊?师尊?”谢霜叫了几次,季衡才回过神来。

      薄曜期不知什么时候领着谢霜来到了临风台,他望着季衡神思不属的表情,挑了挑眉。

      “咱们山主大人,这是在为什么伤神?莫不是,还是栖竹仙尊?”

      看季衡没有否认,薄曜期没有再调侃,“发生什么事了?”

      “她突然开始认真修炼了,连饭都不吃了。”

      “……”回答季衡的是良久的寂静,许久之后才听见薄曜期颇有些无奈的问话,“你觉得她忽然修炼不正常?还是不吃饭不正常?”

      “师尊不一样,从我第一次见她开始,她便没有这么执着于修炼过。任何一件事情,在她心中,都比修炼有分量,何况是,叫她不眠不休地去修炼。”

      季衡笑了声,像是在自嘲一般,“师尊又有心事了。”

      一谈到季厌的事情,季衡就像是个敏感多疑的疯子,薄曜期心知肚明,却又忍不住帮帮这个疯子。

      “栖竹仙尊修炼自有她的道理,与其在这里像个怨妇一般,不如,不如你去好好陪陪她,或许她就会告诉你你想知道的事情了呢?”

      薄曜期自认为是一朵解语花,和季衡做朋友这么多年,这一套以栖竹仙尊为主的话术无往而不利。

      果不其然,季衡听完一句话也没说,便朝着季寄风谷的方向而去。

      寄风谷空荡荡的。

      往日这时,灯早已亮起,季厌或在房中,或坐在院子里。总有一处,能看到她的身影。

      今日的小院却在一片灰蒙蒙的暮色中,过分安静。

      季衡的心一瞬间忘记了跳动,他慌忙推开院门,石桌上一抹微亮的光极为惹眼。

      看见其上的字迹,季衡的脸色稍霁,嘴角不自觉掀起一丝弧度。

      阿衡,我去寻些好酒,去去就回。

      ——季厌

      季厌嗜酒,季衡一直都知道。

      季衡还小的时候,她还会躲着喝,后来被撞破,便索性隐身咒也不使了,提着酒壶在房顶一待便是一晚上。

      无酒的夜里,她被梦所囚,有酒,也依然无法走出那个梦。

      她抱着酒躺在屋顶,睁眼望着星空,总是不知在想些什么,眼泪像是不要钱一般,簌簌而下。

      问她,她又想不起是为什么。

      季衡从不敢拦她喝酒,她能留在这里做他师尊,是他苦苦求来的怜惜,他怕有一天这一份怜惜也荡然无存。

      他的师尊眼中有兴致,有好奇,有怜惜,有厌烦,独独没有情感。

      修仙者悟天地造化,感天地灵气,化小爱为大爱,爱苍生更甚己身。

      而他师尊修为已臻化境,眼中无情当不足为奇。

      可他后来又觉得,他师尊眼中,似乎也无苍生。

      无苍生也无己身,她看似自由,却又像被沉重的枷锁所缚。

      可她后来又救他,救苍生,甚至不惜以死为代价。

      她什么也不在乎,又好似什么都在乎。

      世人论迹,称她为仙尊,她自己却将自己囚死在一段无人知晓的梦里,辗转挣扎不得解脱。

      她此刻说是去寻好酒,说不准哪家最偏僻最便宜,哪家便最有可能见到她。

      仙人不食五谷,即便入了肝肠,也可自行化解。

      只是,若有心想醉,哪怕只沾了一滴酒,也能带人去往极乐。

      季衡见到季厌的时候便是如此。

      她有些迷蒙,眯着眼看了他几遍才看清楚是谁。

      “你来啦!”她张开双臂,微笑着要他抱。

      他扔了点碎银在桌上,搂着她将她抱入怀中。

      这次喝醉了的师尊与以往判若两人,她将脑袋搁在他肩上,搂着他的脖子,含糊地哼着什么。

      他凝神细听也听不真切,只隐约听见最后一句,“我等你好久了……”

      夜色清凉。

      如雪的月光倾泻而下,笼罩在二人的必经之路上。

      季厌倚靠在他颈边,温热的气息一阵阵的喷洒在他耳边。

      季衡感受到耳朵愈发烫,自己的心跳的愈发快,几乎快要溢出胸膛。

      只是下一瞬,他的脚步便僵在了原地。

      “你是来杀我的吗?我等这一天很久了……你为什么要抱着我,要杀便杀。”

      季厌趴在他肩头有些醒了却没有动弹,声音像是落下的冰雪一般,平静中带着酒醉的懒散,仿佛口中说的并不是自己的生死。

      见男人没有什么动作,她又忽然想到了什么,问道,“你那次是去救我的吗?”

      季衡抱着她站在原地,双腿像是注铅了,一步也迈不动。

      他不可能傻到认为师尊说的那句“杀她”指的是自己。

      可除了他,她又还能与谁如此亲昵,一边问出这句话的同时,一边又安然地待在别人怀里。

      她那日,见到了他。

      千年前他曾见过的那人。

      那人周身气势迫人,高悬于青天之上,不过是轻睨过来一眼便让人难以呼吸。

      他从未见过这人,哪怕千年过去,万千宗门尽在掌控之中,他也没寻到此人的存在。

      “黎嶂,”没有听见想要的回答,季厌也没在意,她此刻脑子混沌得厉害。

      那些旧事携着无尽的冷意像她席卷而来,她的声音有些轻颤,发冷一般往他怀里瑟缩着。

      “抱紧我。”

      翌日季厌拥着温暖的被子转醒的时候,身上的酒意已散的差不多了。

      屋外暖洋洋的,她则像是做了个惬意的美梦,虽然记不清了梦见了什么,但是心情却格外舒畅。

      “师尊。”

      季衡掀开帘子,端着碗出现在门口,瞧着……并不太高兴的样子。

      “阿衡?”

      也不知道他怎么了,季厌的好心情都收敛了几分。

      “师尊醒了便出来吃饭吧,今日炖了鱼,”见季厌盯着他不知道在想什么,他又道,“青砚池的玄练鱼。”

      季厌利索地爬了起来。

      等她出现在桌前的时候,鱼汤的热气散了些,入口微微有些烫,却又恰到好处,突出了鱼汤的鲜。

      阳光洒在身上暖暖的,季厌喝着鱼汤,不急不缓。

      “师尊喜欢喝的话,以后我日日给师尊做这道汤。”

      “好。”季厌满足地弯了弯眸子。

      “师尊,近日谢霜同我说起结师徒契,我这才想到我同师尊似乎也未曾结过此契。”

      师徒契?季厌默默又咽下一口汤,认真搜索了下记忆。

      ……似乎是有这个东西,她隐约记得应是拜师的时候一道种下的。

      只是她做师父的业务不太熟练,当年并未想起此事。

      如此说来,她与季衡未曾结契,严格算起来,季衡是不是不算她的徒弟……

      季厌放下碗,沉思片刻后,问道,“你想要结契吗?”

      “师尊觉得应该结契吗?”

      “……我的师徒印仍在,我无权解除,而我不想你入我的师门。如果可以,我更希望你可以做自己。”

      在灵力的驱动下,季厌额间的竹印显现,季衡的眼神盯着那竹印,喃喃道,“原来他是师尊的师尊。”

      季厌懵了一下,道,“他?”

      “……没什么,”季衡微微笑道,“我的意思是,我似乎从未听起师尊聊起过自己的师门。”

      季厌沉默了片刻,她很肯定自己刚才并未听错,“你见过他?”

      “或许……千年前见过。”

      季衡的话如一道晴天霹雳,季厌一贯淡然的表情罕见地出现了几秒空白。

      “你……真的见过他?他是何模样?”

      季衡道,“他曾穿一身黑衣,立于云端,额间与师尊有着一样的印记。”

      “不知可是师尊所说之人?”

      奇怪的是,他这千年一直清晰记得那人,那人的模样似乎刻进了他的脑海中。

      那微微睨下的一眼,那额间与季厌同频闪烁的印记。

      一日又一日埋在他心中,几乎快成了一道心魔。

      黎嶂,确实素爱穿一身黑衣。

      额间又与她有一样的印记,的确很有可能是他。

      季厌的神思有些恍惚,只听见自己又道,“你在何处见到的他?”

      她将手掌攥紧,指甲狠狠嵌入掌心,才勉强找回些许清明。

      季衡盯着季厌的神色,见她面色有些苍白,声音忍不住温柔了些。

      “仙魔大战,师尊陷入昏睡之际,他便在天边,额间闪烁着与师尊同样的印记。”

      他说的委婉,不敢轻言死之一字,但他们心知肚明,那时,是季厌身死之际。

      她的神魂被勾碎,本该就此消散于天地间,若非神迹,又怎会顷刻间被强行聚拢回到体内?

      她自以为早已逃离,没想到他千年前便见过她,救了她,纵容她在这方天地继续生活。

      逢生同她说,没有什么事情能逃过他的眼睛,她原并不当回事。

      他的手伸的再长,也不过是在却神洲境内,只要她不回却神洲,她便是自由的。

      可眼下,她却有些信了。

      他既能千年前出现在却神洲,那东宫她梦见他那次,或许并不是梦。

      她已经很久没有感受到灵蛊对她的影响了,好似那一次,他真的为她取出了灵蛊。

      若真如此,那他便是再一次帮了她。

      只是,为什么呢?

      他若并不记恨于她那一刀之仇,也并不想抓她回去,不想杀她……那她那经年的痛苦与恐惧又算什么呢?

      他凭什么不恨她?

      她又凭什么仅仅因为他不恨她,便对他仍有期待?

      她的脑中思绪万千,混沌不明,她以为自她离开之后,他们之间便只剩下仇恨,可似乎远比她想的还要多得多。

      时隔千年,东宫那日再逢恍若梦中。那一刻,她并不恨他,也不惧他。

      他指尖轻浅的温度令她无法忘怀。

      彼此之间似乎熟稔无比,未说一句话,却好似又道尽千言。

      可却神洲的那段记忆,留给她的明明只有无尽的黑暗与痛苦。

      他是她的师尊,唯一能在却神洲护住她的人,也是困住她的人。

      整个却神洲对于她来说,是一个巨大的牢笼,她只能听他的命令,依附他而活。

      温暖与惬意对于她来说,是一个奢侈的东西。

      两百年间,时时不得懈怠,她不是在修炼便是在平乱的路上,而他,更是悬在她头上的一把刀。

      于是在这个遍布荆棘,停留或行差踏错便是死的地方,她滋生了想要逃离的想法。

      她本不就不该在这里,在这个处处想要生吞活剥她的地方。

      而离开却神洲的唯一办法,便是,杀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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