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信仰 ...
-
姜挽云并不答他,而是道,“宋岭,你执着于圣女一事,无非是想要她顶替我,这样你便能拿到我手中的兵权。”
“只是,息诏羸弱已久,你觉得对战又有几分胜算?”
“陛下如今觉得有几成?”面对质问,宋岭神色自若,他指尖轻搭在扶手上,身后侍女推着他缓缓向前。
轮椅行过凹凸不平的鹅卵石小径,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你做了什么?!”姜挽云蹙着眉回头,今天第一次认真的打量着他。
几日不见,他瘦削了许多,即便是她,也能看出来,他如今竟连路都不能自己走了。
她虽卧病多时,圣宫的一切却不可能完全瞒过她的眼睛,只是她未曾料到,宋岭竟损耗至此。
姜挽云抬眼望了眼他身后乖顺的“姜揽玉”。
她的乖似乎只是听话的跟随在宋岭身后,那双冷漠又不守规矩的眼睛正肆意地逡巡在她与宋岭之间。
即便对上她的注视,她也不曾怯退。
她的眸中有好奇,姜挽云看着与自己妹妹一般无二的脸,奇迹般地消退了不少抵触。
天真稚嫩,好奇高傲。
让她想起了姜揽玉小时候,像只努力装乖巧实则桀骜不驯的猫。
猫难驯,又岂会轻易听从宋岭的话。
宋岭看着姜挽云若有所思的眼神,回头看了眼跟在身后的“姜揽玉”。
“姜揽玉”望向他,眼中平静地仿佛激不起一丝波澜。
白金交织的舞裙穿在她身上,只有冰冷拒人千里之外的美,似冰上生花,近在眼前却不可攀。
“陛下身体不好,不宜操劳过甚,陛下只需知道,微臣对陛下忠心不二。”
宋岭含笑,笑意却不达眼底,“圣女身为神的使者,自然也会成为您最忠实的信徒。”
姜挽云好整以暇地看了看两人,讽刺道,“宋岭,你野心太甚,终遭反噬。朕不在乎你是否对朕忠心,但只要有朕一日,兵权便不会交到你的手中。”
她说着,猛地咳出两口血,又强行扯起一抹笑,“你想要兵权,大可以来试试,看看究竟能不能从朕手上拿到?”
宋岭推着轮椅,缓缓向前几步,“陛下何必动怒?微臣也不过是为了陛下着想,息诏苦于他国压迫久已,若不重整兵士、扩大疆土,臣民囿于这方寸之地,木槿的悲剧势必会重演。”
姜挽云眼睫微动,垂眼望着眼前的男人。
她并非不知宋岭此言不虚,此事既然有第一次,便会有第二次、第三次,息诏如今羸弱,经不起这般折腾。
但同样的,以息诏如今的实力,若安分守己,或许还能安居一时,以待积蓄实力。若此时起纷争,息诏胜算不足一成,等待臣民的便是生灵涂炭,血流成河。
姜挽云不敢赌,她身为息诏国主,背负着万千子民的厚望,她不敢拿息诏的存灭去赌这一成的胜算。
“陛下,您做不了这个决定,微臣来为您做。息诏走到了如今这个地步,诸国觊觎,我们没有退路了不是吗?”
宋岭轻声慢语,谈笑风生般,句句戳心。
姜挽云拭去唇边鲜血,面色平静,“将揽玉叫回来吧,见到揽玉,朕会将兵权交给你。”
宋岭沉默一瞬,点了点头。
姜挽云站起身来,她直直地向“姜揽玉”走来,靠的近了,药香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花香飘入鼻尖。
“姜揽玉”好奇地望着这个高贵又疲惫的女人,她的情绪比她感知到的所有人都要复杂。
“听说圣人生而知之,圣女化身自天桑神树,通晓神意,不知圣女可知何为神,何为人?”
姜挽云说话的声音低缓,看着这个与神树密切相关的人,她忽然想要一个答案。
她想知道,为什么他们信奉的神,好似遗忘了他们。
“姜揽玉”没有见过神,听不懂她的质问与哀戚。
她或许也并不是姜挽云口中的圣人,只是所有人都说她是神木化身,她便认为自己是神木所造。
若如姜挽云所言,圣人生而知之,那她为何脑中一片空白?
她的目光越过身前女子的身影,望向远处的参天神树。
她并未见过他们所信奉的神,那足以蔽日的神树树冠颜色深重,枝干上布满了岁月的痕迹。
多少个百年千年,它伫立在那里。
真的有神吗?祂又在守护着什么呢?
“陛下,天桑神树的力量强盛之时,或许可诞生生而知之的圣人。如今神树的力量逐渐消散,她的诞生是微臣用秘术强行催化的结果,并非完全的圣人。”
听到宋岭的话,姜挽云未曾言语,但“姜揽玉”却注意到了她眸中一闪而过的落寞。
她挪开胶着在“姜揽玉”身上的视线,重新走回秋千架,路过宋岭时,她的目光微微扫过他的双腿。
黑色大氅将他裹得严严实实,只毛领间漏出一张熟悉而苍白的面孔。
他似是怕冷极了,怀中拥着轻软的毛毯,垂坠到脚边,将他的双腿一并遮了去。
“陛下,”宋岭声音轻浅,落在姜挽云耳中,又藏了几分虚弱。
可他目光灼灼直视着她,那野心,那言辞凿凿,让人忽略了他的病气。
“她不过才诞生几日,即便是璞玉也尚需雕琢,待微臣雕琢完毕,陛下再问也不迟。”
姜挽云并不打算再问,她适才已经细细瞧过那神木。宋岭塑出来的像与真人毫无二致,眼波流转间也与真人无异。
只是,她却带着一种迟滞感,像是木头的木楞,抑或是未经人事的格格不入。
“宋岭,降神仪式在即,你这次费尽心力造出的圣女,朕倒是很好奇,是否能如你所愿?”
宋岭薄唇轻启,“那便请陛下,拭目以待。”
姜挽云懒懒地靠在秋千架上,不知是倦了还是病体无力,挥手让他们退下。
出了椒池殿门,宋岭的脸色沉了下来,他吩咐着身边的侍女去安排给姜揽玉递信的事。
他望向神树的方向,侍女离开,他身边只余“姜揽玉”一人。
“会推轮椅吗?推我去看看神树吧。”
站在神树脚下,这是“姜揽玉”第一次近距离接触神树。
她仰头望着足以遮天蔽日的绿冠,将天幕遮的严严实实,零丁孤灯照亮着树下的路。
“闭上眼睛,你能感受到祂的存在吗?”
“姜揽玉”没有回答,他口中的神虚渺,无人见过。她试图将树想象成一个人的模样,但她失败了,她什么也想象不到。
“祂对于你是个什么样的存在?你又为何信奉于祂?”
宋岭愣了,他从未思考过这个问题,信奉祂似乎早就成为了他人生的一部分。
“祂强大仁慈,是息诏的守护神,我们身为祂的子民为何不信奉于他?”
“那如今神树不再降神,息诏逐渐势弱,是祂不再守护你们了吗?”
“姜揽玉”此问令宋岭眸色瞬间冰冷了下来,“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你为神木所诞,竟不信奉神树!”
“我只是想知道,神护佑几千年的息诏,为何会变成如今这样?如你所言,祂强大仁慈,怎会忍心见息诏子民生灵涂炭。”
“姜揽玉”平静地直视着宋岭,他短促地咳了两声,忽而陷入了沉寂。
他亲手塑出的圣女,似乎与他料想的并不一样。
她情感淡漠,不畏生死,却又聪明的可怕。有那么一瞬间,宋岭恍惚觉得,站在他面前的,并不是圣女,而是神树本身。
祂对息诏失望了,祂在质问他,为何息诏会变成如今这样?
众人爱神却不敬神,在他们眼中,神树宛若息诏的一个吉祥物。而那些圣女的存在,更是对神树的侮辱。
随着几十年前神女离世,息诏蛊术失传,神树不再降灵。
没有神树的认可,便没有真正的圣女,但国不可一日无主,圣女作为国主的继承人,也不可空悬。
于是这几十年间,圣女不断,却个个空有圣女之名。
宋岭不知该如何作答,他如“姜揽玉”一般看着眼前的天桑神树。神树沉寂着,仿佛再也不会醒来。
“你的心中没有这样一个神吗?祂强大,永远无条件的守护着你,你视祂为唯一的神,爱祂敬祂,也渴望着得到祂的肯定。”
“姜揽玉”眸子微闪,她似乎有些抵触这句话。
“神不会永远守护你,祂爱世人,怎会独独守护于一家一国?”
一切不过都是祂生命中的过客……渺小如烟尘。
“姜揽玉”的话没有说尽,她原本空白的记忆里闪过一些零星的片段。
……她好像,生命中曾出现过这样的人。
她仰头望着树,那些片段支离破碎,可她感知到一种属于她的奇怪的情绪。
敬仰,还是单纯的畏惧?可不仅仅是这些,她突如其来的情绪太过复杂,她辨不清。
宋岭看着原本在质问的女子忽然陷入了沉思,看着神树的目光也不再平静,他隐隐觉得有些事情超出了掌控。
神木所诞,即便生而知之,情感也注定了无法如常人一般。
若心无所系,若未经世事,从未领略过欣喜,痛不及其身,她便永远无法有如此深切的情感。
她看着树的目光深远,好像并不仅仅是在看着一棵树。
可她的记忆不过几日,何其短浅,她又在想些什么呢?
不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姜揽玉”的思绪。
她转头看见了一直侍奉宋岭的侍女,她的步子很急,似乎是出了要紧的事情。
宋岭微垂着眼睫,听她在耳边低语。
片刻后,他道,“既然她们已经没用了,那便都杀了吧。”
侍女点头应了,又道,“那位公主呢?”
宋岭思忖了下,道,“关到地牢最深处,不要让任何人知道。”
吩咐完,他抬头看见“姜揽玉”正直勾勾地看着他。
许是好奇,她的眼神有几分疑惑。
他并没有避着她,以她的神木之力,适才的话她约莫全都听到了。
“你在想什么?”
“姜揽玉”面无表情,并没有在思考,她只是在学习,学习如何处理这种棘手的事情。
她道,“若是有人兴事,那便杀了兴事之人。”
宋岭微微弯唇,冲她招了招手,“过来。”
“姜揽玉”乖的出奇,她走了过去,站在宋岭面前,在宋岭的示意下蹲下了身子。
“世间之事并没有这么简单,但我杀的都是该杀之人。你高坐明堂,做圣女庇护息诏便可,不必沾染这些。”
“姜揽玉”懵懂地看着他。
“你知道如何庇护息诏吗?”
“姜揽玉”摇头,她的记忆里没有这些。
宋岭道,“你是神木所化,与天桑神树的关系自然密切,若你能感受到天桑神树背后祂的力量,引来神树降灵,息诏万民会敬你为真正的圣女。”
“姜揽玉”抬头望着他,在提及降神时,他在灯光下微暗的眸子,似乎燃起了些许亮色。
“阿玉,息诏需要一个真正的圣女,不仅仅是需要大家相信息诏。息诏需要神的帮助,神赐下的蛊术流失了,而我们,需要将它找回来。”
宋岭的语调温柔了些,“姜揽玉”却一瞬间觉得他看着的似乎不是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