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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对峙 将阿姊囚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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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姊,阿姊不要!”
元晏猛然坐起,如同从深渊中拼死逃出般,大汗淋漓,浸湿衣襟。
醒后胸口仍大肆起伏,方才情景压得他喘不过气。
梦中阿姊于城墙上毫不留情地刺穿母亲胸膛,触目惊心。
可四周俨然是华贵宫殿,九重金丝璎珞四处垂落,蟠龙纹的金玉地砖熠熠生辉。
是于父皇生前所居宣光殿,梦中一切皆他所历。
竟如此么?涣散思绪重新聚拢,少年眉心微蹙。
端佑十八年,群英起义,波谲云诡,八方风雨成覆灭之势席卷洛阳,胡廷已是强弩之末。
反胡义军于三日前破城而入,寸寸冷刃直逼紫金殿,孱弱皇帝正身龙椅,神色淡漠,似早料到结果,然群臣先是哗然,顷刻又噤声于来人冷咧目光中。
帘后妇人的咳嗽声像是秋日里风穿过破败枯枝的声音,带着一丝苍凉。
“江晏?不,该叫你元晏,你终究是取哀家命来了。”
妇人缓慢走出帘外,浓郁朱红黄金袍着地而行,手中佛珠摇曳碰撞,俨然有不怒自威之势。
“清河王,已伏诛。”少年声音清冽,如薄冷冰线,却又带着某种压抑和暴戾。
下一瞬,佛珠断裂,如跳梁小丑般于朔大宫殿四窜,妇人终是跌落在地,神情痛苦。
“你猜他为何停止负隅顽抗?我只说他死你便能活,他就不动了。所谓孤高自傲清河王,竟也有匍匐在我脚下哀求之时,这皆拜太后所赐。”
“不!你别说了!”妇人面目狰狞,剧烈咳喘,一副心如刀绞之状。
可少年声音如毒蛇,持续向她逼近。“你可还记得拓明帝,他也是死于这样一个秋天,死于他亲生母亲的算计中!”
“胡幽,事到如今,你后悔否?”
回应他的只有满殿凄厉的笑声及最后令他怔然的话语。“不过是成王败寇,兔死狗烹,孤权倾天下,功成霸业,乃永恒之荣,为何要悔?”
“山河动荡,民生凋敝,百姓食不果腹,饥荒之地更是易子而食,你声称这是功成霸业?今朝情景分明是你贪得无厌却又庸碌无为所致!”元晏愤愤然,他已对这自满妇人耐心告罄。
“交出玉玺,留你全尸。”
“啊哈哈哈哈哈,纵你是元氏正统又如何,纵你独步天下又如何,这群迂朽之众只认形式,只认那天赐永昌之物!”话到最后,胡幽已是疯癫之状。
群臣自知少年来历,不敢作声。
片刻后,一人褪去乌纱帽,躬身行跪拜礼,沉声道,“江山本无主,能者居之,而能者非受命于天,而受命于民,云麾将军既能于此,何尝不是另种形式上的天命所归,顺势者昌,逆流者亡。幽儿,认命吧。”说此话者为胡俭,胡太后之父。
群臣听闻,知木已成舟,悉皆臣服。
元晏眉目微挑,有些意外这位官至大司徒,在血缘上为他曾外祖父的老者会出此言论。
胡幽一党的降伏,百官的臣服,他和母亲等了太久,而今夙愿已成,他竟无半分喜悦,左眼微微跳动,一定还忽略了什么。
醒后,元晏仍头痛欲裂。
反胡之战令他忧思过度,精疲力竭,城墙上那一幕又成为挥之不去的梦魇,三日前出紫金殿后他便支撑不住,晕了过去。
迷迷糊糊烧了三天,被梦中之景所刺激才方得以睁眼。李津平惶恐地看向元晏,似在犹豫要不要开口。
元晏瞧出他心神不定,轻言道,“你且直说。”
“已按少主先前吩咐,将玉昭仪娘娘与先帝合葬成陵,追封事宜也提上日程。胡贼及伪帝一党悉数捉拿入狱,等您发落,另外冯煦郡君坚持求见少主,似欲为伪帝求情。”
李津平说完,看向元晏,对方思索片刻,温声道,“你且去回复冯煦郡君,便是念在当年她的恩情,我也会留她儿一命。至于胡贼一党,我自有法子处置。”
李津平又迟疑道,“但伪帝暗卫楼照…不见了。”
元晏神情终露触动,错愕一瞬后却只是微微扶额。“我自知她会去哪儿。”
少年负手而立,想及她,眉眼是止不住的悲伤,她的阿姊亲手杀了他的母亲,那日他近乎撕扯般问她为什么?只要她说她是被逼无奈,他便再不计较,可她眸色寒幽,冰冷道:“逆贼之母,当杀。”
少年呼吸发颤,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直视她面容,不肯放过任何神情,期盼着能从她面上看见谎意,竟也有时刻让他如此窒息。
楼照被囚在了宸仪宫,元晏觉得自己疯了,居然将杀母之人关在母亲旧居。可她是阿姊啊,为他做长寿面的阿姊,爱他护他的阿姊,不,要怪就怪胡贼一党,她的阿姊只是被奸人利用。
可阿姊为何不承认她是江芥,为何不认他,为何将玉珏无情丢弃,又为何眼里有了别人。
对了,玉珏,所幸玉珏还在。他将玉珏紧撺掌心,眼中只剩偏执。
随后动身前往诏狱,伪帝元无忧便关在那里。但此番前去,元晏只为夺回他的珍宝。
半个时辰前的巍朝诏狱,阴森幽闭,狭小的窗口只透进丝丝光芒。女子素衣随走动翻扬,突兀身姿惊引狱卒,然其身手敏捷,所掷迷药当即使得看守狱卒昏倒在地。
女子脚步不停,目光一阵阵扫过两侧牢狱,新犯旧犯俨然看见希望,皆高声呼喊求救。然她不予理会,只不断找寻。
忽的,目光与熟悉清瞳相对,那眼睛的主人亦一身白色囚衣盘坐在地,看向她时,眉眼瞬变得柔和。似终忍不住,片刻后温声道:“你怎么这么傻。”
楼照亦开口,“我来不会待太久,迷药也已用尽,元晏很快会发现我不见,我只问你,玉玺在哪儿?”
元无忧垂眸不语,他知她此番为何而来,不过是叫他降得更彻底些,好保全他及凌锋阁众人的命,可这筹码实在太大,他赌不起。
楼照知他所虑,“元晏虽阴鸷狠厉,但用兵如神是他,先帝正统亦是他,眼下他若执政,你还有何不放心?”
呵,先帝正统吗,这话深深刺痛元无忧,他自七年前被冠以所谓拓明帝遗孤身份“认回”,胡氏一党强行将他捧上帝座,适便拿捏。
将他拱手送与胡太后的,正是他崇敬有加的父亲拥亲大将军元熠。
而今她的话语无不提醒他,他正统身份为假,父爱为假,而她的关心,会不会也是假的?
元无忧嗤笑出口:“你去岁末冬,曾问我愿不愿逃离皇宫这座樊笼,去过另种生活,你说天高海阔,总有我容身之处,那我问你,若我们皆得以生,你愿不愿随我走?”
回应他的是另一道冷冽的男声,“呵,你算什么东西,此刻还痴心妄想。”
两人循声望去,元无忧这才细细打量这反义军“云麾将军”,三日前在紫金殿,他们相隔甚远,他未能仔细看清他的长相,而今一见,他们居然有几分相似,难怪曾经胡氏一党会捧他做那劳什子先帝遗孤。
来人肤如白雪,乌发浓稠如墨,凤目惊艳,下颌凌厉。抛开惨淡唇色,其头束紫金冠,额上勒着二龙抢珠金抹额,身着玄色窄袖镶金蟒袍,腰间系朱红白玉腰带,通身气度逼人,与这牢狱格格不入。
而他只是蹙眉看向女子,柔声道:“阿姊,闹够也该随我回家了。”此话竟有一丝哄意,说罢试图去牵女子的手。
楼照当即甩开,冷眼对上男子目光,眸中似有千万种质问,家?哪里是她家,她家在益州陵水镇,杀父仇人之子又算她哪门子弟弟?
当然,心底所想不会真的说出口,元无忧及凌锋阁众人性命还在他手上。
元晏并不恼,看向地上那人,手一挥便叫人拿来刑具,唇角微勾,“孤本就只答应冯煦郡君不取你命,可你竟不知死活想诱拐孤的阿姊,此番行径,孤怎舍得让你完好无损走出这诏狱?”眼神亦由冰冷转为狠戾。
楼照回过神来,元晏从前在她面前纵使是冷淡,但也有温情柔软时刻,而今亲眼见之如此不近人情,睚眦必报,这感觉仿佛又回到他十年前刚到江家之时。
眼见其身后侍卫要将鞭具递与元晏,楼照忙抢之掷于地,愤然道:“我与你走便是,放着杀母仇人不处置,先趾高气扬跑来刁难堂叔,元晏,我二人立即回去,好好地清算旧情。”旧情二字几乎是切齿重音。
朱红色宫墙高耸威严,延绵不绝,飞阁流丹,错落有致。
元晏没让宫人跟随,只他和阿姊二人不疾不徐地走在宫道上,忽的,她转身看他,目光似凌迟般从下到上扫遍他全身。
“元晏?不,是否要提前称呼你为陛下?忍辱负重多年,现下大权在握的感觉如何?”
元晏怔然,双眼有猩红之势,“你非要如此同我讲话?”
楼照哼笑,“如此?何种如此?是你同你母亲十年前如此欺瞒我父女二人?导致我父命丧黄泉死不瞑目。还是你去岁于荥阳如此伤我?”说罢,她掀起小臂长约三寸的伤疤,虽已结痂,仍触目惊心。
元晏欲张口,却又听她道:“我曾也真心实意待你,将你看作我亲生阿弟,而你又是如何利用我,欺瞒我,甚至生出那等龌龊心思恶心我?”
秋风乍起,扬起二人发丝,难言情绪随衣袖翻滚,若忽略男子猩红眼尾,女子憎恶眸光,此等情景,俨然有对峙之势。
可下一瞬男子神色骤转,双目灼灼,紧盯女子。
“龌龊?恶心?我的好阿姊啊,原来你竟一直都知道。那便好办了,我将你囚起来如何?又或在宫里重新打造一个陵水小院,阿姐就乖乖地做孤的笼中燕,做从前的江茵茵可好?”
楼照觉得他疯了,扬手便是一巴掌,似用尽全身力气,扇完手还在发抖。
元晏嘴角立肿,却兀自擒过她的手,往自己另一张脸上扇,痴狂狠笑道:“阿姊若是乐意,便尽情地打,打完我们重新开始,如何?”
周遭空气凝滞,回应他的只有李津平率兵匆匆赶来的步履声。
“少主,大事不好,伪帝被人劫走,凌锋阁左司卫及其部下悉皆逃遁,我们的人搜遍宫中各处,也未寻到他们的踪影,宫中…似有暗道,又或者…有内应相助。”李津平说时余光扫向白衣女子,话毕也不敢抬头。
元晏猛地看向楼照,她的好阿姊倒真是来了招声东击西,打得他措不及防。
楼照最终被关进了诏狱,先前一番动作,清算旧情是假,拖延时间为真。
狱卒被迷晕,精通锁窍之能的左司卫楼烟才能不打草惊蛇地率众遁逃,宫中密道地址也乃元熠死前告知。
是因玉玺下落只胡幽知晓,故先前狱中她问元无忧玉玺在哪儿便是向楼烟发出的暗号,最后一次帮他,她已然还清恩情。
不枉费她对元晏说的那番重话。
楼照双目轻阖,眼尾含笑,她何尝不想做回从前那个江茵茵,那个第一次有了“家”的江茵茵。
可事到如今,她亦没有退路,与元晏分道扬镳的几年时间里,她经历了太多。
受了如此多苦,此刻还被囚狱中,纵使知道元晏不会杀她,但生杀予夺皆掌自他人手里的滋味,甘心吗。
江芥猛地睁眼,她不甘心!恶人且还逍遥快活,她却可能从此困于深宫,泯然众人。
若她一直是从前陵水镇得父亲庇佑的江芥还好,可她如今是经历两世险恶,得过名师之教,见过民生艰苦的江芥。
为人奴役,她恨;挚亲之死,她悔!
而她,也还有比是他阿姊更有力的筹码,她们亦不是对方的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