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降临的雨季》Neblina

1、蓝鲸 林辞讨

　　林辞讨厌做梦。

　　永远是那片海，无论怎么走，一定会跌入海中。无论如何。

　　鲸鱼的低频歌声能穿越整个海洋，却找不到一具听懂它的耳朵，孤独是深蓝的通用语言。

　　林辞就是那条蓝鲸。

　　独自承受无尽的孤独。

　　坠落海底的窒息。身体缓缓从海面坠入海底。伸手时周围只有无尽的水包住自己，柔软而强势，令自己无法挣脱。

　　其实也没有挣脱过，只是畏惧孤独而已。海中没有生物，只有一望无际的淡蓝色。

　　跌入海中也是因为孤独。不管怎样努力，都无法找到第二个生命。扑面而来的孤独如潮汐，将自己淹没在绝望中。直到最后自己浑浑噩噩，一脚踩入海中。

　　永远会比前一次更加难受。

　　知道自己必死，却还要苦苦挣扎，幻想着会有人在陆地上将自己拉起，最后只是越陷越深。直至死亡。

　　死亡早有注定，但依旧让自己抱有幻想，在最后的生命时由自己亲手打碎幻想的镜子。

　　比起死亡，接受的过程更加令人崩溃。

　　清晨的闹钟铃是林辞的救赎，今天也一样。听到闹钟的声音，就证明自己又活了一天。

　　每一天都值得珍惜。对他而言。

　　阳光真好。

　　今天是林辞生病这么多年来，为数不多去上学的日子。以前的邻居阿姨人很好，在转院手续办下来前些时候就托邻居叔叔帮自己打点好了地方上课，是这里排名前三的一所好学校。妈妈以前在这里有房子，虽然不大，但总归是个好住所，出门走上几百米便是黄浦江，夜景很美，风吹过的时候很舒服，江上的观光船上不时发出几声轰鸣，东方明珠静静矗立在外滩，来来往往的小情侣们也会停下拍照。小孩子会嬉笑着玩耍，再被家人用本地语言斥骂一顿。这个时候，林辞常常会偷偷低着头轻轻笑几声，孩子们就算听见也是敢怒不敢言，这时就会让自己更有成就感。

　　林辞来了快一周了，转院手续今天才全批下来。这几天的时间里，他总是在夜晚来到江边，虽然都快产生审美疲劳了，但还是会天天来。

　　只有这样，才会有活着的感觉。

　　只有这样，才会感受到自己还活在这世间。

　　医生说自己要多运动，锻炼身体素质，虽然自己也知道是无用功，但还是会不自觉的在不同时候散散步什么的。有时候会坐好几路地铁，只为了从徐汇到闵行的哪个公园转几圈。

　　其实想想还挺好笑的。

　　然后就在医院笑出了声。

　　结果就收获了几道异样的目光。

　　“75号林辞请到6号就诊室就诊，75号林辞请到6号就诊室就诊……”

　　林辞恍惚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是在叫自己的名字，起身左右看了下，走到了走廊边的6号就诊室，坐在了名为霍清医生对面的椅子上。

　　霍医生抬头看了看：“林辞……是吧？”林辞点点头：“是。”看着霍医生拿起自己的各种报告单蹙眉，他就大概猜了八九分。

　　“你现在的情况最好是入院观察，但是我看你是并不愿意签住院手续是吗？其实你可以去申请国家补助什么的……”“霍医生，”林辞说道：“我不想住院，我现在只想知道，我还能活多久。”

　　眼见霍医生张了张嘴，欲言又止的样子，林辞又补了一句：“您说就行，我从小到大听这话听习惯了，抗压能力没这么弱……”“五年。”

　　林辞愣住了。

　　“我看你是十七是吧，如果只是吃药治疗，最多五年。”霍医生看向他：“也就是说，现在是十一月，你最多只能活到大学毕业”说着，便将报告单推向了林辞。

　　“我看了你以前的报告单，你现在的皮下出血现象越来越严重发热现象也渐渐频繁，什么时候的事情我们谁也说不清，转院都批下来了，你现在就应该赶紧住院治疗，争取能治好多活几年……”

　　林辞打断了医生的长篇大论：“霍医生，您说的这些我都明白，我只是不愿意住院，仅此而已。”说着，他便准备起身走人：“我不想一辈子躺在病床上活着，既然还有几年可活，我只想好好的过好这几年。”他顿了顿，又说了一句：“我不想再给他们添加经济负担了，他们为我付出的太多了。”

　　林辞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拿了药走出医院的，也不知道是怎么到家的，当自己有意识时已经躺在床上了，眼前雾蒙蒙的，身体发冷又乏力。

　　又发烧了吧……好冷。

　　一滴嫣红的血顺着侧脸滴在白床单上，紧接着又是几滴，但并不想止血，甚至连这种想法都没有。

　　恍惚中，有什么事情浮现出来。

　　……好像把一个本子落在心理科的走廊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