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这是她那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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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希从殡仪馆出来的时候，正是一天之中最热的时刻。
六月中旬，高温横行，暑气肆意蔓延，迅速侵染整个横城。这会日头正盛，殡仪馆大厅里的冷气却是开得很足，甚至有些阴森森的。
乔希站在门槛处，被冷热交替的窒息感所折磨，刺激着她的大脑一片空白，恍惚觉得，这几天如同噩梦一般。
乔麦和陈知彬的丧事耗尽了她的全部精力。
这场意外来得猝不及防，致使她必须保持着高度紧绷的状态，就像一把拉满弦的弓，时刻坚守着。
现如今解决完一切，那根弦，毫无征兆地断了。
拉到极限的弦完成了使命，将她一下子拖回原位，但颤抖着的余波仍震得后脑勺隐隐作痛。
如果说前几天，身体启动了自我保护机制，令她百毒不侵。但现在，保护罩无情撤下，延期而至的病痛尽数找了上来。
被病痛摧残，乔希不可控制地想到了过去。
原来人在最绝望的时候，总会在无意识中反反复复地重复着自己的执念。
毕竟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执念在坚硬的困土里生出罪恶的根，滋生出的藤蔓束缚住可怜的人，将他们拽入执念的深渊当中。
反反复复，无休无止。
只是漫长的时光吞噬了原先记忆的色彩。
自小时候开始，乔希和姐姐乔麦相依为命。她们的父亲乔大成如同恶魔，如同水鬼，无恶不作。最痛苦的那几年里，两个幼小无辜的孩子长期溺在充斥着疼痛与咒骂的漩涡里。
她们拼命仰着脖子挣扎，只是年迈的乔奶奶心有余而力不足，一边是自己的亲孙女，而另一边是自己的亲儿子。
乔大成无用，废物，狂暴，但都改变不了事实，血液里那点残存的亲情让乔奶奶挣扎了将近八年的时间。
直到乔大成突发奇想，叫嚷着要去南边做买卖，不顾劝阻，在抢夺全部的家产后，毅然离开家，便再也没有了音讯。
而绷在乔奶奶体内的那根弦也因为一方的挣脱，再没办法维系。同年十二月，乔奶奶大病一场，没能撑到过年。
瘫在病榻上的乔奶奶生生凭着最后一口气吊着，枯槁的双手艰难地从床板的夹缝中摸索，掏出珍藏的房本，等放心交到乔麦手上，就撒手人寰了。
房本是乔奶奶瞒着乔大成藏下的，遗嘱是之前就立好的，怕的就是有这么一天。房子不算新，把房卖了足以撑过让俩孩子上完学。而乔麦接下房本后又把它收在了原位，房子自然是不能卖的，这是奶奶一辈子的心血。
房子在，奶奶就在，这个家才算是有温度。
只是苦了还没成年的乔麦，早早担起责任。她知道自己在学业上的天赋有限，就逃课去附近打零工。也就是在那个时候，认识了与自己同病相怜的陈知彬。
陈知彬早早退学，出来混社会，靠打零工养活家。吃饭时正遇见被顾客为难的乔麦，出手帮了一把，兴许有那么点惺惺相惜，又或许是同病相怜，两人一拍即合。
他们一个心细，一个人有胆子，倒也是对好搭档。
乔麦和陈知彬一起探索着各种挣钱的门路。近几年倒是挣了点钱，俩人不甘心，拿出大部分资产盘了个厂子，起初成效不错，算是开了个好头。
眼看生意就要蒸蒸日上，只是还没开始，就又出事了。
陈知彬穷怕了，一心只想着利滚利，可奈何自己没那本事，更没那学识。在一场狐朋狗友的酒局上听信了所谓朋友的吹嘘，心痒痒地大手一挥，辛苦挣来的资产就这样打了水漂。
其中一部分还是向几个工作上认识的老板借来的，如今还不上，本钱也讨不回来，陈知彬傻眼了。
陈知彬不敢同乔麦讲实话，起初只能瞒着，直到一个月前，东窗事发。
乔麦眼睛里容不得沙子，陈知彬苦苦恳求。俩人又商量着卖厂子还债，可吵来吵去，折腾来折腾去，到最后都没个结果，倒是俩人都吵进了湖里。
接到两人死讯的乔希刚刚结束高考，正带着满腔热情，和好友计划着毕业后的美好旅行。
最后一科英语考完，乔希飞奔出了考场，正满心欢喜等着乔麦接她回家，可等到的却是班主任带来的沉重的噩耗。
等她着急赶到的时候已经临近傍晚。乔希孤零零站在岸边，面无表情地望着一望无际的平湖。
身后聚集了一堆看热闹的人群。警察，救援队，医疗队在她眼前一一掠过。她像是没有感知到一般，只呆呆地盯着这片湖面。
傍晚时分，蓝色的平湖一望无际，那天晚霞很美，血色残阳囊括着广阔无垠的平湖，将湖面染上一面赤色。
平静的宽阔湖面无波无澜，被风荡起的水波时不时氤氲着岸边的枯草，乔希孤身伫立在岸边，冷冷地看着。面无表情，一动不动。
不远处，一头扎在湖里的黑色奥迪显得那么扎眼，车子的半边身子都浸入了这片好像会吃人的血色湖泊里。
无声无息。
直到后半夜，调查才结束。行车记录仪记录了全部过程，工作人员把调查出来的情况通知给她。
当时车上的俩人爆发了剧烈争吵，因为工厂的问题吵得热火朝天，开着车的乔麦情绪失控，方向盘倔强地一转，直接开车撞破了护栏，最终连人带车，一并扎进湖里。
其余的，她什么都不记得了。只记得那天半夜的风，很冷，与殡仪馆里的冷气无异。
殡仪馆里安静而肃穆的休息室中，一块巨大的显示屏挂在冷白的墙上。乔希坐在正前方，失神地仰着头，目光无法从屏幕上移开。
蓝底屏幕上清晰地显示着两个熟悉的名字，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冻结，只剩下她的心跳和那两个在屏幕上的名字静静躺着。
乔希目睹了整个过程，从他们被准备，到进入火化炉，再到冷灰，整个过程如同一场无声的电影，一帧一帧在她眼前无情跳过。整个过程很快，快到让她觉得自己是麻木的，她面无表情地经历了全程。
可到现在，当乔希的怀里抱着有些烫手的骨灰盒时，她才蓦然清醒。乔麦的温度，声音，正在一点点随着那场火消逝。
深深的无力感突然袭上来，乔希闭上眼睛逼着自己不去想，但她觉得喷出的灼气几乎就快要侵蚀了她。
“姐姐。”
一道怯生生的童声，把她从沉痛的回忆里拖拽出来。
乔希的表情微怔，一脸茫然地循声看过去。
一个男孩正呆呆傻傻地站在大厅外的台阶下。高温盛行，他倔强地待在外面。
男孩的个子不高，明明已经十五岁了，还是长得又瘦又小。
肥大的深绿色半袖套在身上，更显得整个人瘦小如柴。他的脸小巧而清瘦，皮肤被晒得很红。下巴尖细，鬓角的黑发紧紧贴在脸颊，泪痕和汗渍混在一起。
那双眼睛，乌黑的眼珠在碰到乔希的目光时不自然闪了闪。两颗黑眼珠清亮，就像墨条在砚台上一圈圈打磨出来的墨汁，又黑又亮。
乔希站在台阶上，自上而下地审视他，一语不发。她的双拳紧握，努力克制自己，冷冷地瞪着，像是透过他看到另一个人。
在漫长的沉默拉锯中，两人的目光再次不经意相撞。
感受到冰冷的视线，刺向男孩的锋芒像一把尖利的锋刃，他被深深震撼，努力缩瑟着肩膀，下意识撤步，又在顷刻间，强迫自己停下。
男孩小心磨着步子，内心仿佛在做巨大斗争，良久，他再次抬起头时扯出一个腼腆的笑容，带着几分讨好。
只是这个笑比哭还要难看。
这次，男孩鼓足勇气拔高了些音量。
“姐。”
又是一声。
但乔希向他投过去的视线，还是一样的冰冷。
她死死地瞪着，内心含着怨恨的怒火好像终于探索到了出处，找到可以发泄的出口，她恨不得抛弃所有理智，将面前人撕得粉碎。
这是她那个杀千刀的姐夫陈知彬，给她留下的麻烦。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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