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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在前往梅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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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前往梅里尼的商船上,她抽掉了最后一支洋金花纸烟。卡卡布鲁德人惯用烟斗,吸的也大多是普通烟叶,白花曼陀罗在这里仅是需要避免牲畜误食的杂草,她背着简陋的行囊一路穿过七月夜晚的乡间小道,等到踏上中央大道因人车来往而开裂下沉的砖石时,衣袋里已装满那些会在夜间散发出东方焚香与藏红花气味的幽雅的白色花朵,袖口和发丝被晨露沾湿,在破晓的晨光中如镶缀珍珠与碎钻的丝网般闪闪发光。
付完船费,她的钱只够住最便宜的旅店。这是下城区一座各方面都让人联想起伏盖公寓的老房子,后门正对着肉市,经年累月的血水将街石染成暗红,巡逻的卫兵爱惜靴子,很少到这一带来。店主是个红铜色卷发的长身人,年纪不大但已见多识广,面对她刻意裸露出的手臂上的黥字并无诧异之色,一口答应给她“尽量安静的房间”,只有在从裙子上一大串生锈的黄铜钥匙中摘下一把交给她时带着笑问了一句:
“怎么称呼?——别担心,我们这里不需要登记姓名,只是我个人的好奇。”
“Sue(书)。”
她回答,为了避免后续的解释而选择了通用语里音近的一个字。她已过了被读错名字时会执拗纠正的年纪。
房间很小,却有一扇直开到顶的长窗,她一一摘去那些白花的花梗,筛去灰尘、杂质和花蕊里的细小昆虫,放在窗台上晾干。七月里溽热的夜晚,她倚在窗边抽烟,看着淡蓝的烟雾如拖曳着纱衣的幽灵一般在夜色中彷徨,下方暑气尚未散尽的石头街道上,男人们追逐着衣裙和粉香嬉笑着闯入店里,她听见大堂里门响,接着是含糊的对话声,红铜色头发的店主从围裙上解下钥匙时的叮当声,一扇门在没有尽头的幽暗的走廊深处合上的吱呀声,然后一切归于沉寂。——这栋建筑的墙壁隔音很好,门板却薄得像纸一样。夜里,她躺在床上,听着从成百上千扇摇摇欲坠的薄板门后传来的喘息、呻吟、尖叫和哭泣,它们在这栋建筑无数没有尽头的地道般昏暗幽深的走廊里反复回荡,被墙壁一遍遍反弹放大,最后汇聚成一种气势恢宏的壮丽而凄楚的和声,在她房门上急促地叩响。
闝客种族、身份和职业千奇百怪,可以说除性别为男外毫无共通点,卖身者则不论男女清一色是半身人。她很快意识到这是一种由恋童者发明的、“在道德上比较站得住脚”的色情业,在东方大陆之外都十分罕见,所以访客络绎不绝。
“你们那里怕是没有这样的吧?”店主整理着钥匙问她,她倚在门边,流连在傍晚大堂里最后一点凉意中,夹着纸烟的手指纤长素白,并不像是吸烟者的。卡卡布鲁德是个人种与文化交错混杂的地方,东方面孔的探险者并不特别罕见,市集上不时出售茶碗、生宣和华美的大幅丝绸,她看着这一切,心中漠然,并无思乡之情。
“谁知道呢。或许有吧。”
此地气候和她离开的故乡差异不大,在空气清新的郊外,她看见大片翠绿的油橄榄和葡萄种植园,夜间,柠檬树将新娘头纱般的影子覆盖在她身上,试着用一个充满芸香科植物的触不可及的芬芳的春天诱惑她。咳喘和疼痛的频率有所缓解,但程度加重了,发作时手抖得夹不住烟,她早已放弃任何形式的求医问药,病发便抽烟,烟里只卷洋金花丝,抽得她指尖发麻。她剪了头,理发师收下那一头及踝的黑发,替她将两侧剃短,顶发梳开,归到脑后露出耳朵。她不急着用钱,也早就失去了改变形象的要求,只是需要那种切割掉一部分身体的感觉,然而那剪短了的发式配她竟是格外地俏丽,在乡间游荡时,有农家的年轻人红着脸往她手里塞橘子和无花果,男女各占一半。
在近郊,她找到一座建了一半的废弃教堂,被野生的番石榴树簇拥着,未及拆除的脚手架在雨水的锈蚀下烂断。有一天,她爬上塔楼,从没有玻璃的窗洞上跳下去,结果裙子在不知道什么东西上绊了一下,只摔断了腿。路过的农人将她放在一辆进城贩卖新鲜水果的牛车后面送去治疗所,腿伤痊愈之后,她头发上仍有苦橙叶的气味挥之不去。
来到梅里尼的第二个月,对过的房间住进一对夫妇,丈夫在迷宫里剥金,妻子替人做洗衣缝补等杂活,计划在第一个孩子出生前攒出搬家的钱。书懒得管别人的事,但那男人一回家便打骂妻子,打完再按着她□□,每晚如此,一天不落。那女子的尖叫声隔着两扇薄板门让每个夜晚都热闹得像过春节,书不堪其扰,预付的租金又不允许换房,终于还是挑了个晴朗的白日拎了礼物登门拜访:
“不好意思,请问晚上可不可以小声一点?”
那男人让她滚,并断言“你们这些死女同声音才大呢”。他的通用语说得很差,书只听懂了“妈”“bi”“臭biao子”这几个字。次日她在喧闹的街道上与那长身人男子擦肩而过,随手摸走了他的钱包。
她买了几件常用的工具,然后化妆成那个男人溜进了一家开在中央大道上的当铺,在显眼的地方留下证据。此时距她在东方故乡因盗窃入狱、又为避免被狱卒□□而逃狱已过去大半年,但做起来仍颇觉顺手,仿佛她天生就该是干这一行的——她已过了那个竭力自证纯洁与高尚的年纪。
然而重操旧业在她心中并未激起任何程度的欣喜,甚至当她站在路边、目睹岛上的卫兵在大道上当众逮捕那个男人时,心中仍无一丝波澜。她清楚并无需向人辩明自己做这一切的动机只是想睡个安稳觉,除此而外再无其他。钱包里剩下的钱被她拿去买了一张织有绿色的柑橘园的挂毯,铺在房门内侧。毯子吸收噪音的效果很好,傍晚时分,她眺望着在道路尽头房顶与桅杆掩映中闪光的海,靠在窗台上抽烟,下方黄昏的街道上,小贩向行人压低声音兜售芥末泥和用羊肠制作的安全套,一个流浪者在拱廊的阴影里演奏着鲁特琴。
第二天,她去找岛上的半身人工会,在工会介绍下加入了一支剥金者小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