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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铁画银钩 铁画银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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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易炸膛,你得离远点儿。”
余闲给沈青折比划着讲解构造:“一个桶,一堆推进火药,还有炸药包,引线做了这么老长——就成了。”
“听上去没有技术难度。”
“打起来也没有技术难度,”余闲指了指那些正用板车把没良心炮推上前线的士兵,“你就点燃,然后咻——砰!”
“指哪儿打哪儿?”
“打哪儿指哪儿。”余闲平静道。
沈青折看着他,他看着沈青折。
“所以沈老师,这个炸炸城墙得了,精确制导还是别想了。”
沈青折双眼紧闭:“我想吸氧。”
沈青折的解决思路很简单,让炮弹越过平民组成的肉盾防线,在后方队伍中爆炸,但……
关键时刻掉链子,鱼总是专业的。
这就是鱼总摸鱼三十载的生存哲学,让人可以把事情交给他,但要又不可能完全交给他。可以部分地相信他,但一定是非关键部分。
如果不是今天风向不对,就能用他仅剩的热气球了。
沈青折想了半天:“下马步战,不用长兵器。”
只能如此。
虽然方法很粗笨,伤亡也不会少,但也是目前唯一可用的方法。
以往不是没有在战场上见过平民百姓,像是吐蕃就会驱使平民仆从兵挖沟填壕,但像这样把平民百姓推到接战最前沿的还是头一次遇到。
很鸡贼,也很有用。
在姚令言看来,无论沈青折这方是真正的仁义之师,还是自诩为王师,都不可能对平民动手。
旁边的副将领命而去,还未到最前沿,便感到森然肃杀之气扑面而至。
这是真正的百战之师。
他不由得喉头发紧,催马疾行至:“沈郎有令,下马步战,卸枪槊,使刀兵。”
此战大将哥舒曜领命:“喏。”
随即传令声四起:“下马步战!”
整齐划一的盔甲碰撞声,在秋日干燥冷冽的空气里金声玉振。
“卸枪槊!使刀兵!”
长兵器被各队队正迅速收拢归一,而后是环首刀冷冽幽蓝的光芒闪烁,几乎刺痛了人的眼睛。
泾原的部队防边,一是防党项西侵,二是防吐蕃入寇,草原上的敌人凶恶、高原来的敌人阴狠,但未曾遇到过这样的敌人——他们有西川军,有被临时归拢的淮西军,有神策营,有凤翔、邠宁、泾原、奉天、好畤行营万余人,来自于不同的地方,说着不同的话,还有一面面不同等级颜色与姓氏的旗帜。
旆,以供倅长。枿,以供旅帅。
他们看见了旅帅旗下的女将,横眉冷目,将红缨枪抛出,抽出自己的鸳鸯钺,寒光凛冽。
那个一箭了结了的敌方性命的旅帅,抄起了铁胆弓,松松搭着两根箭。
年长一些,两鬓微白的将领,双手持刀,跛着脚,却无比坚定地走在了最前方。
师帅之旗曰旞,在那之下,哥舒翰之子哥舒曜正翻身下马,丢开自己惯使的长槊,拔出腰间佩的环首刀,与他父亲当年风采不遑多让。
远处高高飘扬的,是代表着主帅的麾,只有一个字——
沈。
铁画银钩,笔力千钧。
分开前方或慌乱或瘫软的百姓,这样一支百战之师,向着敌军,堂堂正正地压了过去——
——
“你看着炸吧,听个响。”
“炸哪儿?那边都是民居不能炸,这边炸了得塌,压着我们自己人,”余闲站在缺口的断垣上指点江山,“我看我还是给您放个烟花吧。”
沈青折忽然想到了一个人,对旁边副官招招手。
过了一会儿,黎遇从前线退下来:“沈郎。”
他怀里抱着一个有些眼熟的小姑娘,小姑娘怀里还抱着一只有些眼熟的猫不肯撒手。
刚刚一接战,那些被推挤上前线的平民便四散而逃,有些跑得慢的,摔倒在地了,还会被误伤。黎遇遇顺手救了这个瘦弱的小姑娘,还有她的猫,想着带回去安置。
但没想到那小姑娘看见沈青折,立刻哇哇大哭起来,嘴里还缺了颗牙,本来脸上的黑灰就被眼泪冲出两道沟壑,此刻沟壑复又通水,显得更狼狈了几分。她丢开猫,挣开黎遇,一下扑过来抱住沈青折的腿。
沈青折下意识:“不是我生的。”
鱼总凉凉道:“那这只呢?”
被小女孩撒开的猫也奔过来,绕着他嗅啊嗅,然后趴在沈青折脚背上喵喵叫着不动了。
沈青折看了两眼:“跟我猫儿子有点像。”
“喵……”乌云踏雪喵喵叫着,翻了个面,露出软绵绵的肚皮。
沈青折把猫抱起来,很熟练的姿势,又摸了摸小女孩的脑袋安抚,随即问黎遇:“你觉得姚令言会在哪儿?”
“啊?”
黎遇正要汇报战况,一时懵了,回头看向长安城那规整俨然的屋舍。
“那……那儿?”他指了一个地方。
反正皇宫没人,就算炸错了也不要紧。
“好。”沈青折说,“轰他娘。”
“哇不是吧?”余闲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小声说,“保护文物你也炸?”
沈青折:“……”
他决定暂且不跟余闲计较,毕竟他对欧皇的力量一无所知。
黎遇一头雾水地被叫回去,给他们节度随便指了个地方,又一头雾水地被赶回了前线,路上还顺手救了几个逃命的平民。
他刚刚重新冲入战团,就听到一声巨大的爆炸声,甚至比刚刚炸开城墙的声势更盛,整个大地都在隆隆颤抖,黎遇没有站稳,往旁边歪斜,却刚好躲过劈面而来的一刀。他急急用旁边的人稳住身子,却发现自己的刀在混乱中脱了手——
“黎遇!”有人高喊了一声,扔过来一把钺,随即有人把他一把拉起来。
手里的钺沉甸甸的,他看见给自己扔钺的李眸儿深陷围攻中,只留给他一个侧影,高束的长发甩出一个弧度;而拉自己起来的时旭东转手用弓套住旁边人的脖颈下压,手上的箭猛刺向心脏,硬生生靠着力气穿破皮甲,沉默而动作利落,飞速清理出周身的无人地带。
他定了定神,握紧了钺,重新投入莫测的战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