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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你是谁? 沈宇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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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宇川的脊背绷得像一柄出鞘的刀。
他刻意用这种近乎僵硬的姿态宣告两件事:
第一,他对怀中青年绝无半分逾矩之心;
第二,他必须保持清醒来掩盖自己疲累欲睡的事实。
显然都呈反效果了。
老赵年纪不小了,平时做事挺稳重一人,现在偷瞥的目光在镜面划出慌乱的弧线。
甚至为了不搅扰沈宇川臂弯里沉睡的人,特地放缓了车速。
疲惫终究碾碎了意志。
沈宇川不过是睫毛垂落的瞬间,再睁眼时车窗已映出别墅冷白的轮廓。
他猛地直起身,怀中空荡的凉意让他喉头发紧。
好在那人只是安分坐在一旁,贴着车窗往外张望,鼻尖在玻璃上压出一小片雾白的圆,倒像是个小精灵。
沈宇川察觉到自己危险的想法后赶紧摇头否定,什么小精灵,分明是恶魔。
低眼再看自己衣襟凌乱得不成样子,无奈扶了扶额,明明是无端受累,怎么现在只有他这么狼狈。
老赵拉开车门的声响格外刺耳,他嘴角翘起的弧度分明写着“成全好事”的得意。
沈宇川抿唇掠过老赵,背后炸开的怒吼却让他脚步微顿。
“是你!”
二十年未曾失态的老管家,此刻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铁锈。
能让这慈祥老人现出獠牙的,从来只有那个人。
陈悦的衣领被枯瘦的手指攥住时,布料撕裂声像某种兽类的嗥叫。
这张脸,绝不会错,是这个人。
“是你害得思敏小姐现在还躺在病床上!”老赵的怒吼震得车窗嗡嗡作响,恨意从他皱纹的沟壑里喷涌而出。
沈宇川站在三步之外冷眼旁观。
徐红燕既然敢把她儿子塞进他手里,就该料到这一刻。
毕竟在那场事故里,他不仅失去了刚订过婚的未婚夫,还失去了活泼可爱的妹妹。
沈思敏至今躺在病床上,满身插着管子,对外界没有一丝反应。
这栋别墅里都是看着思敏长大的佣人,别墅里每块砖石都浸过思敏的欢声,让思敏变成那样的罪魁祸首就在眼前,要是怒上心头把他杀了,也是情理之中吧?
想到这里,沈宇川扯出一抹冷笑,冷盯着陈悦看他会作何反应。
估计会被吓得忘记装疯吧,因为外界刺激而失忆的鬼话,能从徐红燕嘴里吐出来,也就只有傻子才信。
但陈悦的反应要让他失望了。
只见他反手轻搭上老赵提着他领子的手,眼瞳亮得像是迎接礼物。
老赵触电般甩开他时,陈悦脸上甚至浮起孩童讨糖失败的委屈。
“……他疯了?”老赵用手帕狠狠擦拭掌心,像要搓掉什么脏污。
沈宇川却凝视着陈悦模仿幼童晃腿的诡异动作,忽然想起徐红燕颤抖的尾音:“失忆……已经是最轻的症状。”
沈宇川示意老赵退后,沈宇川俯身时,阴影如铁栅笼住陈悦。
这双眸子一如既往,仿佛没有被烟尘侵沾的白绢,清澈如孩童的眼神。
想过好一会儿,沈宇川开口问道:“你知道你是谁吗?”
沈宇川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这样一句,或许得到他说自己是“陈悦”的肯定答复,就可以肆无忌惮的宣泄自己的愤怒了。
陈悦漂亮的眉心微微蹙起,低垂着眸子,一副苦恼思索的样子。
沈宇川心底冷哼一声,这个问题都回答不上来吗?
就在沈宇川转身离去的刹那,一声呢喃突然刺穿夜色:“秦彦。”
空气骤然凝固。
老赵的脸色瞬间灰败如纸——这两个字是沈家半年来最冰冷的禁忌。
沈宇川转身的动作像生锈的机械,喉结滚动数次才挤出声音:“你再说一遍?”
陈悦无比坚定地盯着他的眼睛,朗声回答:“秦彦。”
他丝毫没有察觉这个回答有什么不对劲,撑着一旁的车子起身,平视着沈宇川再度张嘴,“秦彦,是我的名字。”
每个字都清脆如冰棱坠地无比清晰。
老赵的脸色一会青一会白,喉头微微耸动吞咽口水,小心翼翼地注意沈宇川的表情。
回忆的烈焰突然席卷脑海:清泉山上因燃烧而扭曲的骷髅车架、目击者证词里陈悦鬼祟的身影、法医报告中秦彦焦骨腕间未摘的订婚表……
半年前,秦家举办宴会的清泉山。
一辆跑车撞上了山壁,因为碰撞速度极快,车子迅速燃起冲天火光,导致坐在那辆车上的秦彦殒命。
当时也坐在车上的秦思敏似是跳车逃生,虽然捡回了一条命,但因跳车时脑袋遭受重创至今未能醒转。
沈宇川不敢相信自己的妹妹和已经订婚的爱人突遭横祸,车子现场并没有刹车痕迹这点也十分可疑。
他委任多家侦探调查此事,然而得到的答案他这辈子都想不到。
车子刹车被人动过手脚,而且那辆车是陈悦的,有人目击到事故当天陈悦曾开车到附近,这也印证了当时车子是没问题的。
种种证据凑在一起,揭示了事故的真相,是陈悦对车子动了手脚,再把车子交到秦彦手里。
当天秦家举办了一场宴会,沈思敏也在,毫不知情的秦彦带着沈思敏出去兜风,最后发生了事故。
而半年后的今天,失忆的陈悦嘴里却说出他就是秦彦这种荒唐话。
沈宇川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感觉下一秒就会挥在他的太阳穴。
照常人来说是该这么做,沈宇川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毅力忍了下来。
他几步上前,捏起陈悦的下巴,仿佛浑身都冒着寒气,近乎是咬牙切齿地吐出一句话:“你最好祈祷你是真的失忆了,否则我会让你体会到比秦彦痛苦百倍的死法。”
说罢,沈宇川撒手进屋,老赵茫然无措地跟在他身后,询问着该怎么办。
沈宇川松了松领带,长舒一口气后,他的心情稍稍平静了些,吩咐道:“给他随便收拾间房间住着,明天我就带他去医院,我倒要看看是怎么个病能把所有事忘得一干二净,还能把自己认作另一个人。”
老赵点了点首,但还是私心多问了一句:“少爷,你不会放过他吧?”
毕竟是老管家了,以前少爷对陈悦是什么态度他是亲眼看到过的。
沈宇川摩挲着手指,良久没有说话,见得不到答案,老赵无奈离去。
待到四下无人了,沈宇川才缓缓出声,“怎么可能放过……”
但要他向一个没有记忆的人复仇,他也确实做不到。
比起要他的命,沈宇川更想从他嘴里得到一个答案,到底为什么要害死秦彦,当初又为什么要弃他而去。
……
虽然老赵吩咐过别墅里的其他佣人不要轻举妄动,可他们一见到陈悦,各个都咬紧了后槽牙。
临睡之前,仆人递来了口信,让他务必早睡,第二天一早要去医院。
陈悦还没回应,仆人就摔门离去,根本不是通知,而是下命令,容不得他拒绝。
仆人们阴冷愤恨的情绪再迟钝都能察觉到。
陈悦站在屋中的落地镜前,手指轻轻抚上镜子里的脸。
他的目光变得有些呆滞,像是断线木偶般,眼底没有任何情绪,只是颤动着双唇重复着“秦彦”这个名字。
末了,陈悦冷冷笑了一声,最后爬上床用被子将自己裹住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