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族学院生存法则》池上惊蛰

5、消息 本就该如此

　　晨光熹微，文森特停在一栋别墅前按响了门铃。

　　黑徽的宿舍区占据了学院内部很大一块地盘，这里安保严密，风景很好，建起的几栋别墅相距不远，设施一应俱全，供这里仅有的几位主人居住绰绰有余，但很适合举办私人聚会。
　　文森特反复按了五次，都没得到回应。他很有耐心，在按到第十五次的时候，房门终于打开了。

　　满脸都写着不耐烦的珀尔出现在门后，他神情恹恹，眼下挂着青黑，衣服明显是匆忙穿上的，一簇没抚平的发丝混乱地翘在脑后。
　　“你最好有重要的事。”
　　“上午有圆桌晨会，我想你肯定忘了。”
　　“不去。”
　　珀尔无语到了极点，他刚要甩上门，文森特却眼疾手快地抵住，顺势挤进屋内。

　　他皱起眉：“你是不是有点缺乏教养了？”
　　“抱歉，让我失礼这一次。”文森特好脾气地笑了笑，忽然问，“你额头怎么了？”
　　珀尔的额角裹着块纱布，被垂着的发丝掩盖看不分明。

　　昨天他回来后首次光顾了莱顿的校医院，虽然他已经在路上把脸上的血迹稍微清理了，但医生们还是为这位金贵的少爷身上出现了伤口感到慌张。
　　珀尔拒绝了医生要给他做更全面的检查的提议，直接回了宿舍，没理会任何人的消息，把自己闷进被子里。

　　过了会儿，他从床上爬起来，用电脑查找资料，关于尤因，关于他素未谋面的亲生父母，关于艾默森那个小城……可惜搜索到的信息很有限，他合上电脑，开始翻箱倒柜地收拾东西。
　　他并不会收拾整理，反而把房间搞得乱七八糟。他从抽屉里找到一本小时候的相册翻看到深夜，不知不觉缩在地毯上睡着，又被文森特在一大早吵醒。

　　“不关你的事。”
　　“珀尔，我只是关心你。”文森特无奈地说，“上楼收拾一下吧，我在楼下等你。”
　　他说着伸手，好像想抚平珀尔头上翘起来那一缕发丝，珀尔却反应迅速地偏了一下头，那只灰蓝色的眼睛冷淡地看着他。
　　“我对喜欢装熟的人过敏。”
　　文森特：“……”

　　珀尔并没有上楼，他随意地在客厅的沙发上躺下，拿了本书摊开覆在脸上，明显不太想理会文森特。
　　书本遮住他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尖尖的下巴。文森特定定地看了一眼，便在珀尔对面的位置坐下来。

　　“你知道吗？昨晚我在校内论坛看到了有意思的东西。”
　　“我没兴趣知道。”
　　“但这件事和你有关。”
　　空气有片刻静默。
　　“有个匿名帖宣称你没有卡佩家族的血脉，真正的卡佩少爷是尤因，就是那个今年入学的黄徽特招生。你们在出生时被抱错，并且卡佩先生已经发现了这件事，他感到很生气。”

　　珀尔说：“所以呢？”
　　文森特说：“珀尔，我不会轻易相信这种毫无根据的八卦的。这个帖子的讨论度很高，大家都觉得这个消息简直荒谬。”

　　事实上，其他学生都毫不客气地把这个匿名帖称为“穷鬼特招生饿死前的幻想”，并警告发帖人网络不是法外之地，他绝对会成为下一个被卡佩少爷“友好”地请出学院的学生。
　　更有人阴暗地推测这是哪个暗恋卡佩少爷的学生故意造谣生事，这样珀尔说不定就会很快地厌弃尤因了。

　　珀尔拿掉脸上的书本，斜睨着文森特，发出一声轻嗤：“你与其在这里试探我，不如赶紧去会议室，再不走就该迟到了。”
　　他才不信文森特的鬼话，对方要是丝毫没有怀疑，就根本不会在他面前提起这件事。
　　文森特顿了顿：“我试着把帖子删除，却被提示没有足够的权限。”

　　黑徽具有学院中最高的权限，其次是执剑理事会的其他成员。他无法删除那个匿名帖，只能说明背后的发帖人权限和他等同。
　　他不认为奥兰多和切尔西会莫名其妙地放出这种消息，那么还有一种可能，有其他人拥有了黑徽的权限。再结合帖子里的内容，似乎隐隐有了答案。

　　珀尔默不作声地看着天花板。
　　“你会有源源不断的麻烦。”文森特很轻地叹了口气，“这么说或许不好听，但是珀尔，你记得你得罪过多少人吗？”

　　珀尔说：“这些人里也包括你么？”
　　“当然没有。”文森特的语气像是诧异，“我们真的不能和好吗？像以前那样。”
　　“如果你把我们以前的关系称之为好的话，那我无话可说。”
　　文森特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凝固，他垂下眼，不知在想什么。

　　几分钟后他站起身：“你好像没有意识到，这幅娇惯出来的性格会让你吃很多苦头。你越是这样……”他牵了牵唇角，没说出剩下的话。
　　等走到门边，他又回过头来：“今天要递交迎新晚会的策划案，我想再问一次，你有兴趣与我合奏么？”
　　珀尔清晰地吐出一个字：“不。”

　　文森特离开了，室内又恢复寂静。
　　珀尔上楼回到卧室，开始慢吞吞地打理自己。头发要梳得齐整，衬衫的褶皱要抚平，衣领扣到最上方一颗，领带要打出漂亮的结。
　　等到从头到脚都一丝不苟，他在和往常一样的时间拿上书包出了门。

　　黑徽的宿舍区不允许其他人随意进出，宿舍区门口的喷泉旁，四个男生在水池边坐成一排。

　　棕红色头发的布莱恩嘴里咬着块饼干，边看手机边含糊地说：“到底是谁编出这么离谱的故事？”
　　“不知道，等着看少爷怎么处理吧。”奎恩同样看着手机，“这个帖子怎么到现在还没有被删？也太奇怪了。”

　　布莱恩说：“少爷还不知道这事吧？他昨天没来上学，我已经整整一天没见到他了。”
　　“急什么？”卢卡斯淡淡道，“少爷肯定有自己的想法，要找出发帖的人不是难事。”
　　布莱恩一撇嘴：“真想看看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

　　卢卡斯忽然起身，其他人也奇怪地抬头，看到珀尔正朝他们的位置走过来。

　　“少爷！”
　　几人纷纷站起来，卢卡斯伸手要帮珀尔拿书包，同时视线扫过他的脸：“怎么受伤了？”
　　“没事。”珀尔的书包随意地挂在一边肩膀上，没有递出去的意思。他径直往前走去，卢卡斯的手在空中僵了几秒，又若无其事地收回来。
　　……他最近做错什么了吗？

　　布莱恩察觉到不同寻常的氛围，有点幸灾乐祸地看了卢卡斯一眼。他凑到珀尔跟前，却同样碰了一鼻子灰，只收获对方冷淡的脸，有种到角落里自闭的冲动。
　　“少、少爷……”埃文有结巴的毛病，他用手比划着磕磕绊绊地说，“有、有人说你……不、不是卡佩家的、的……”
　　珀尔顿住脚步。
　　过了几秒，他说：“是真的。”

　　“我就说怎么可能……”布莱恩话一出口忽然意识到不对，“什么？”
　　珀尔转过身来，看向眼前神色各异的五人，面无表情地歪了歪头：“他说的是真的，我会被卡佩家除名，不再是卡佩少爷，也不再是黑徽。还有问题吗？”

　　所有人都石化一般站在原地，没人发出声音。
　　“知道了就行，以后别再跟着我。”珀尔神色冷淡，“有我的地方，你们最好离远一些。”
　　本就该如此不是吗？他想。
　　他从始至终都是一个人。

　　“但是……”奎恩木然地张了张口，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别一副有人拿枪抵着你们脑袋的样子，和你们有关系吗？”珀尔耸耸肩，大步往前走，将他们甩在身后。
　　“少爷……！”
　　奎恩想追上去，卢卡斯却从身后拉住他的手臂，冲他摇了摇头。

　　-

　　学院很快下达了通知，上午第一节课结束后，珀尔去了一趟行政楼。
　　行政楼底下有一片花圃，他从中间的小径穿行过去。这个时间附近没什么人，他垂眸踢了脚路上的一块石子，等石子骨碌碌往前滚了一段路，他又快走两步踢了一脚。

　　“格伦，谢谢你这段时间一直关照我。”
　　附近传来一个男生的声音，珀尔一抬头，看到两个男生正站在旁边的大路上说话。

　　叫做格伦的男生个子挺高，眉眼中有股独特的坚毅之气。他戴的黄色校徽边缘镶了一圈银色，和胸前利剑形状的银色领带夹相得益彰。
　　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这本来就是我该做的，昨天你被罗南欺负，我却没有及时赶到，我还一直觉得愧疚呢。”

　　他对面的尤因微微一笑。
　　和珀尔身上盛气凌人的感觉不同，尤因有种很容易接近、让人心生好感的气质，如果他身处的不是莱顿学院这样冷漠势利的地方，而是一个普通的环境，或许会很受欢迎。

　　这时两人都注意到了珀尔的视线，尤因脸上笑容不变，格伦却露出了警惕而不善的表情。
　　即便他已经从尤因口中得知了两人乌龙一般的身世，也知道珀尔很快就不再是学院里高高在上的黑徽，他还是下意识地把尤因往自己身后挡了挡：“你想干什么？”

　　“怎么，我是什么洪水猛兽么？”
　　格伦的举动让珀尔在今天难得地感受到微妙的愉悦，他将双臂抱在胸前，说话时骄矜恶劣的姿态一如往昔：“有段时间不见，你身上那种莫名其妙的英雄主义倒也一点没变。”
　　格伦冷哼一声：“我只是尽可能地防备你罢了。”

　　身为执剑理事会中唯一的黄徽成员，格伦明里暗里遭到过不少挤兑。他讨厌理事会中的大部分人，对珀尔的印象尤其差。
　　他欣赏成绩出众的奎恩，看不惯珀尔天天对奎恩颐指气使。不过这些，和那件事一比都算小事。
　　他没想到珀尔连人命都不放在眼里。

　　知道珀尔要被卡佩家除名时，格伦心里很有股扬眉吐气的痛快——是时候让这个冷漠无情的少爷体会一下无权无势的感觉了，不会再有人天天使唤奎恩，尤因也可以不再受欺负。

　　尤因绕开挡在他身前的格伦，对珀尔说：“我们要去的应该是同一个地方，一起走吗？”
　　“尤因？”格伦不赞同地看着他，小声道，“这种时候，谁知道珀尔会不会做些什么？万一他伤害你……”
　　尤因冲他摇摇头：“没事的，你先走吧，你不是还有课么？”
　　格伦有些无奈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吧，你小心一点。”

　　格伦和尤因相识，也是因为学院中那些流言蜚语。他太熟悉那些红徽和蓝徽颠倒黑白欺压平民学生的手段，身为黄徽领袖，他觉得自己有必要管一管这件事。
　　即便是蓝徽也不会轻易得罪执剑理事会的成员，他有空就和尤因在一起，为对方挡了一两次麻烦。一段时间的接触下来，他觉得尤因单纯又有正义感。
　　但太过单纯并不是好事，现在他更担心尤因适应不了之后的生活，被那些权贵子弟利用排挤。

　　珀尔哂笑说：“这又是什么兄弟情深的戏码？”
　　格伦皱眉：“你没有朋友，当然不会懂。”

　　尤因穿过草坪来到珀尔面前：“我们走吧。”
　　珀尔有点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两人并肩而行，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尤因忽然开口：“你的外套我洗干净了。”
　　珀尔说：“我从不穿别人穿过的衣服。”
　　尤因沉默片刻：“既然这么嫌弃，上次又为什么帮我？”
　　“因为你长得像我，让我看着不舒服而已。”珀尔斜睨着他，“怎么，你该不会自己想象了什么奇怪的理由吧？”
　　“……”
　　尤因闭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