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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沉船与萤火   陈河生 ...

  •   陈河生潜入水中的那一刻,世界骤然寂静。

      坠龙潭的水冷得像冰刀,刺得他肺叶生疼。睁开眼,浑浊的视线里只有模糊的光影,沉船的轮廓在暗流中若隐若现——那是一艘三十年前的龙舟,船身覆满青苔,断裂的龙骨像被巨兽咬碎的肋骨。

      他伸手抓住船舷,指腹蹭到凹凸不平的刻痕。凑近才看清,是歪歪扭瘦的刀刻字迹——

      「陈大勇欠命十三条」

      陈河生的心脏猛地一缩。

      那是爷爷的名字。

      氧气即将耗尽,他挣扎着往船舱里探去,指尖突然触到冰凉的金属。一个锈蚀的铁盒卡在船板缝隙里,盒盖上刻着模糊的日期——2005.6.17。

      ——和爷爷塞在他书包里的矿井图一模一样。
      陈河生破水而出的瞬间,岸上炸开惊呼。

      麦穗浑身湿透地跪在石滩上,脸色惨白,手指深深抠进泥沙里。王虎和几个男生站在远处,谁都不敢靠近——坠龙潭的传说他们从小听到大:三十年前那场矿难,二十三名矿工的尸体至今没打捞上来,有人说他们的亡魂就附在这艘沉船上。

      "你疯了?!"王虎声音发抖,"那下面是——"

      陈河生没理他,踉跄着爬上岸,铁盒在他手里滴着水。他嘴唇冻得乌紫,却咧开个近乎疯狂的笑:"找到了。"

      盒盖弹开的瞬间,麦穗的瞳孔骤然紧缩。

      ——里面是一枚铜钥匙,和半张泛黄的借据。

      「今借到刘大山现金贰万元整,用于银矿通风井修缮。借款人:陈大勇(指印)」

      麦穗的指尖发抖。刘大山是她父亲的名字。

      夜风掠过晒谷场,掀起旧报纸的一角。陈河生用瑞士军刀撬开铁盒夹层,霉味的纸屑簌簌落下。

      "2005年6月17日。"他声音沙哑,"银矿塌方那天。"

      麦穗盯着那张泛黄的矿井平面图,红笔圈出的位置正是如今的坠龙潭。图纸背面写满算式,笔迹稚嫩——是虎子父亲的字迹。

      "你爷爷借钱修通风井。"她指甲掐进掌心,"但钱没用在矿上。"

      陈河生猛地抬头。

      月光下,麦穗腕间的银镯泛着冷光——那是她父亲唯一的遗物。镯子内侧刻着「平安」,可戴镯子的人却死在了井下。

      "所以沉船上刻着‘欠命十三条’。"陈河生嗓子发紧,"因为通风井根本没修?"

      麦穗没回答。远处传来脚步声,爷爷提着马灯站在晒谷场边缘,蓑衣上的水珠连成银线。

      "回家。"老人声音嘶哑。

      陈河生攥紧铁盒:"您早就知道对不对?那十三条人命——"

      "我说回家!"爷爷的怒吼惊飞树梢夜枭。马灯照出他眼底的血丝,那张总是沉默的脸此刻狰狞如鬼。

      麦穗突然拽住陈河生手腕:"走。"

      她的掌心有采药留下的茧,粗糙温热,攥得他生疼。两人冲进玉米地时,身后传来重物坠地的闷响——爷爷跪在了晒谷场上。

      废弃气象站里,陈河生用铁盒钥匙打开了生锈的档案柜。

      霉变的账本堆里,夹着本牛皮纸日记。麦穗指尖发抖地翻开扉页,赫然是她父亲的字迹——

      「2005.6.16 陈大勇说钱被挪去修祠堂,通风井只能再用三天。工友们决定明天集体罢工。」

      下一页被血迹浸透。

      陈河生胃里翻涌。第二天就是矿难日,而爷爷的借据日期是6月15日——钱在事故前一天就被挪用了。

      "祠堂..."麦穗突然站起来,"是虎子家那个?"

      两人狂奔在田埂上,惊起沿途萤火虫。月光照亮祠堂门楣上的烫金大字——「陈氏宗祠」,落款日期正是2005年端午。

      陈河生踹开偏房门时,霉味扑面而来。供桌上摆着二十三个灵位,最末位的牌位却用红布裹着。他扯开红布,木牌上赫然刻着——

      「陈大勇长生禄位」

      麦穗的呼吸凝滞了。按乡俗,只有自知罪孽深重的人,才会生前给自己立牌位赎罪。

      萤火虫从窗缝涌入,绿莹莹的光点笼罩着牌位,像一场无声的审判。陈河生跪在蒲团上,突然想起父亲入狱前说的话:"有些债,是陈家祖孙三代都还不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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