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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我们林将军有人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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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能令我大郢山河太平,臣纵使是身埋黄沙,也当甘之如饴!”,景钰第一次听到这话的时候,不过是十二岁上的新太子,他懵里懵懂的看着那个跪倒在自己父皇脚下的年轻将军,发了呆。
他一脸刚毅,一点都不像刚死了父亲。
将军腿上的白布染出了血色,带着一股子战场上的杀戮之气,逼的小太子透不过气来。
景钰刚想偷偷溜去后殿,便听到武帝开了口:“少将军不必如此,你父亲的死是大郢的损失,万民都会敬佩他的为人,尊重他的牺牲。”
“至于你,便也是我大郢的新一位大将军。”帝王不动声色,转身登上龙椅,威压充斥在每一丝空气之中,景钰从未见过这样的父亲,武帝的神情陌生但又让人惧怕。
林琛一低头,沉默了很久,这一段君臣之间的极限拉扯足足持续了半刻钟,武帝料定了他不会拒绝,于是气定神闲的喝了口茶,又道:“我听说大将军有个妹妹,已经年满十四岁,生的清秀,你已没什么亲人,府邸空缺,不如送进宫来,文笙公主年方九岁需要陪读,朕也可替你看着。”
“陛下,臣只有一个请求,若陛下答应,臣即可带兵出征,马革裹尸也会灭了北部余孽。”林琛重重的一叩头,回声甚至盖过了武帝的声音。帝王慵懒的一挑眉,“大将军请讲。”
“臣只求能将舍妹带在身边,若臣有一天遇到不测,她便可替臣杀敌,替臣效忠陛下。”
武帝一笑:“她杀敌?林家时代忠烈不假,可你妹妹女子之身,何必再去那刀山火海?”
“舍妹虽然少历练,但也是我林家血脉,一直被我父亲带在身边,求陛下看在我爹娘的份上,答应末将的请求,林家上下都跪谢陛下!”林琛半倒在地上,已经快没有气力。
武帝目色寒冷,却仍是笑意盈盈,向来天家不怒自威,此刻,林琛已是大汗淋漓,三月前北疆一战他失去了父亲,自己也身负重伤,父亲临终遗言:决不能让林晗成把柄,林家是衷心的,可也不能随人拿捏。
朝堂上的血雨腥风不减边疆的可怕,冷冽的风一吹进来,林琛就懂了三分。漫长的等待过后,头顶传来一声:
“好,朕答应了你,可是你也要答应朕,若此一战不胜,你便也不必回来了。”武帝一厉声,旁边的小黄门吓得扑通一声跪下去,林琛也抬起了头,他爹效忠了一辈子的帝王如今成了他的后半生,林琛心里笑了,他一合手,谢了恩。
至少,自己还得保住阿晗。
景钰吓呆了半晌,只能悄悄退下去,武帝看着那侧帘处的黑影,发了笑。他孤家寡人一个早就没什么可怕,手刃了自己的亲生儿子,逼死了曾经最爱的女人,不顾朝中所有人的反对,提携了景钰这个不受宠的小儿当太子,只是为了巩固权势。
不被宠爱…
那是在明德皇后死之后吧。
明德皇后生产本是难产,又因为南疆的反叛本就被朝臣诟病,故景钰的童年也因为其母亲一直被冷眼相待。
太子…也只是一根不太坚硬的肉中刺罢了。
傍晚的钟声一响,整个都城都冷淡起来。
林琛是清醒的,他已经二十有四,这辈子娶妻怕已成奢望,孤狼一般的人生,谁会把闺女往火坑里推呢,可林晗不一样,她假仁假义的样子像极了阿娘,杏仁眼睛一眨巴,就和山里成了精的黄大仙一样,谁也猜不出她在想什么。
作为哥哥,林琛希望她能嫁人生子,别在重蹈覆辙。
可耳边拐着弯的“林琛”一响,他就又开始头疼,军营的尾帐处闪出一个黑色的人形,这姑娘速度快的像马犊子,带着一股子黄烟,冲着林琛就跑过来:“明日何时动身。”
林琛盯着她斜着的眼睛,自个瞪了半天都没明白,只能得出一个结论,娘当初生她的时候是忘给个把了。
“你怎知是明日?”
“冷昭说的,我也想尽快去北疆,何况爹的尸骨不能让太冷了,得有人下去给他陪葬。”林晗一重声,腰间的短刀就差点出刃。
窗外的雪飘了起来,混合着墨黑色的空气,压抑的飘洒在东郊大营的上空,黑色蚂蚁一样的军士带着火气操练在校场上,冷冷的不出声。
如同没有寒月的天。
林琛拍拍林晗的肩膀一点头,他知道自己是管不住她的,从小就知道。
记得,小时候林晗懵懵懂懂地跟着一堆陌生兵蛋子被送进了军营,那天,天也是这样的黑夜,飘着几丝细雪,阿爹把林晗往他怀里一扔就转了个头吼:“这死丫头从今天开始就交给你了,从今以后,不再由我管。”
“……”
老头子又气着了。
他爹没回头,身后却跪倒了一大片,这其中包括当时才十岁的冷昭。
黑色的夜路不好走,人心也不好淌,这凉薄的气息冷的人发抖。
林琛也是咬咬牙也是头也不回的抱着一个哭闹的孩子,冲进了军营。
从那天起,林晗就跟着他了,一个女娃娃还没长全呢,就拿着铁打的剑一招一式的跟着一群大老爷们练习,酷暑寒冬,不止不休。
这条路,一走就是许多年,从一个半大的孩童长成了如今的大姑娘,人也活的刚硬。
不过那次,他爹肯定没哭,要不然这么多年,林晗差点血染黄沙的时候,这人也没多少关心。
林晗觉得她爹骨头硬,心肠更硬。
除了阿娘去世那次,林晗看着一身铁骨的父亲哭倒在母亲身上,嘴里不停的念着:“如儿,下辈子我还你…”
这些年,无数的闲言碎语冷嘲热讽林晗都没在意过,甚至有人说她是个没爹要的野孩子。
这些人的下场都是被林琛打个半死。
除了刚到军中那几年林晗想娘哭过几次,林琛就再没见这姑娘哭过了,就连受了重伤再疼也没有过,那次和重岳一战,被斧子砍了背。虽然赢了,可等到趴在马背上回来,军医看的时候早就血肉模糊,皮肉都和衣服连在了一起,撕下来的时候这丫头咬着暖帕也只是叫的惨烈,眼泪愣是没掉一滴,冷昭都心紧的攥手。
其实她爹也心疼啊,怎么不疼,这也是他的心头肉啊,就这么一个闺女。他本想等这一切尘埃落定,就回京安排好姑娘,决不能再让她这样过了,可谁知道北疆这一来,什么都变了。
林将军戎马一生,却没能回去…
林晗有时觉得时间长了,总会有人忘记,这天下究竟是谁打的。
她对父亲的感情很复杂,虽然知道爱之深,责之切,可老头子下手是黑了些。
想到那天,身中数箭的林大将军笑着看自己摆手,却一个字都没留下。
“爹,那天,你想说什么来着?”
她点了木兰香,阿爹最喜欢的木兰香。
林琛懂了,却心里把冷昭骂了个遍,这小子天天缠着林晗,这么多年了,两个人简直是狼狈为奸。
他望着远处的灯火厉声道:“你传令下去,明日一早,宣武台出兵,直捣漠北。”
“末将领命!”林晗一跺脚出了营帐。林琛看着她决绝的背影,好似看着一株破土而出的藤蔓,带着杀气和猛烈的怒意。
三年时间不长也不短,黑甲兵进北疆也没干别的,一股脑的压着就打了个不死不休。少年将军失了父亲,所有的恨意像北疆的沙子一样,吹的遍地都是。
北疆蛮部被屠了个干净,林晗和不要命一样,把那为首的蛮子砍了个稀巴烂。
大胜。
可北疆的晚上太冷,就连月光都是寒凉的。
“阿晗是最不懂事的” 林琛包扎流血胳膊的时候想到这句,于是就想回家了。可家里没有娘也没有爹。
也没有人给他们兄妹送梅花拓印。
林晗同林琛说过:“愿意一辈子呆在大漠,不想回去,这里的人好姑娘漂亮,酒也是好甜。
“都城虽然好,可人心杂,自己笨,万一给林家丢脸可是不值得。”
林琛也只是看一眼她,用鞭子把拍拍她的头道:“小小年纪,老妈子一样。”
于是,又是一天的好日子。
春天花开的时候,这仗打完了,武帝命令林琛回都,有嘉奖。口誉说的是封林晗为左骑将军,受命于林琛。
三年死了很多人,无数敌军的尸体像高墙一般垒起,却最终还是被埋了个干净。
如同一场大梦。
林晗站在城门之上,看着寒凉的夕阳默不作声,冷昭站在她身后抱着胸,二人无话,却好像什么都说了。
这样的姿态,也是很多年。
林晗一仰脖,把壶里的酒喝了个干净。
冷昭轻声道:“回去吧。” 林晗转身一笑,点点头。
回都的那一天,人很多很热闹,万盛阁也撒了花带,姑娘都堵在城门下看,是怎样一位俊朗大将军回来,还没娶媳妇。
消息传到宫里时,景钰正在温书,管事的宫女突然就闯进来给他换起了衣服,迷迷糊糊的还没来的及问就被带到了大殿,武帝朝他招手让他过去,他第一次看到父亲笑的这么开心,就也恍惚了。
他路上听个小黄门说,林大将军回来了,那个将军的妹妹,陛下新封的左骑将军也回来的。
“她?林晗…”景钰听过这个名字,也看过她的画像,当初选陪读入宫,是有人推荐过她的。可当初的林晗一脸的不满意,她急匆匆的赶回来就为了见这小皇子一面,却亏了两天的土豆炖黄羊,正在气头上。
那时的林晗稚嫩的眉色竟然已经有了杀伐之气,女孩虽小却长的艳丽,眉目间透着一丝倔强。
她拒绝了皇帝,又斜眼看了自己,然后被一个带剑的少年领出了宫。
可那毕竟是两年前的了,年轻人长的快个儿也窜的快,不知道她如今是个什么模样。
还是穿的像个男孩吗?
年纪这么小就在刀枪中拼杀,的确是林家的人。
呆愣的太子被一声大将军到——,吓了一跳,定眼看去,三年前看到的大将军带了清色胡茬,他一身金色甲衣,威风凛凛的走向自己的父皇。
景钰刚想说声威武啊,却看见那将军身后冒出来了一个姑娘,也是一身甲衣,腰间别着一块木牌,她一脸的笑意,左看右看的好似没见过这么多人。
“她可真好看…”景钰想。这是他第一次见林晗,如同看到了一束光,冷冽的光,却不暖人。
很像蒙着薄雾的冬日浅阳。
“末将得胜归来,陛下万安!陛下万寿无疆。”林琛跪倒大呼万岁,却被武帝一把扶起,皇帝笑了满脸,更是看向一边的林晗,他慢慢的道:“这便是朕新封的左骑将军吧,真是巾帼不让须眉啊,林家果然是一代胜过一代,不同凡响。”
林晗跪着发了呆,被身边的冷昭一戳才直愣愣的低下头道:“谢陛下夸奖,末将只为尽本分,守陛下江山!”
场面话谁都会说,林晗想。
若是十三岁的她还没有脑子,那么现在的林晗也算是长出了半个脑子吧。
林琛深吸了口气,想着这一路上的教导总算没有白费。
武帝没有做声,偏是等了一等才又笑道:“左将军不必谦虚,朕该嘉奖与你,来!” 景钰正愣着突然就被一把拉到人前,他低头一看,那冷冽的姑娘正跪在自己脚下,武帝扶正他的身子道:“快,扶父皇的爱将起来,这是我朝的功臣。”
林晗没见过景钰,更不知道前因后果,她只感觉有一双软绵绵的手扶上了自己的小臂,然后她对上了一双眼睛,是懵懂的,迷茫的,灿烂的…
少年人…
“末将多谢…” 林晗一回头看了口型,“哦,太子殿下。”她过于好奇没站稳却突然一扑,景钰下意识的抓了她的手。
是软的,可是打了薄薄的茧子。
武帝满意的一笑,便转身大步走去,皇帝挥挥手:“今夜摆酒宴,朕要为护这江山的大功臣接风,福安。”
“奴才在”,那黄门一应。
“安置好一切,钰儿你带大将军去重德殿好好休息,你妹妹也在哪里,带她一起。”
“儿臣遵旨。”
林晗眨巴眨巴眼睛,想着下午有好吃的了,便差点笑出来,她打量了一下面前没怎么动的太子殿下,趁人不备就拉了一下景钰的袖口,“那个,方才谢谢。”,景钰看了看她的眼睛,实在是亮的过分。
方寸之间,耳垂都是烫的。
“不得无礼。”林琛厉声,“太子殿下见谅,舍妹没有进过宫,还请您多担待。”
景钰点头,浅浅一笑,便冲着前方走去。“这重德殿的院子是宫中腊梅最多的地方,不过现在是春日,都落的差不多了,等明年开的好的时候,将军可再来好好赏玩。”
“多谢太子殿下,只怕到时候末将不在都城啊,这腊梅虽好,也留不到第二年春天。”
景钰一愣,便不说话了,无言的空气里只听得身后叽叽喳喳。
眼前的小将军陌生□□,她与自己不同,这天下是她家打的,而自己不过是生的一副好命罢了。
林晗无疑是突然闯入的,像一束光,但不知为何景钰却觉得这光无比寒凉。
大概是久居沙场的冷烈之气,林晗与其他无忧无虑的活泼女子不同,见过血的人是暖不起来的。
今年是崇仁二十四年,天下还算太平,漠北经历过一场血腥之后,又被漫天的沙埋了个干净,好似那些曾经鲜活的人,也与那沙子同葬,失了痕迹。
林晗无比冷淡的看着这宫中的残阳,他身后的宫殿里正在推杯换盏,似乎是很热闹的。
他们却只能坐在偏殿。
上了台阶,她撇了撇嘴,看看自家那个皮笑肉不笑的兄长探了探头:“装模作样。”
“将军说谁在装模作样?”少年清凛的声音传来,林晗抖了一激灵,她匆忙转身恍惚间撞上了一个结实的胸膛,“是那个太子殿下”,林晗想。
“末将,呃,没说谁,太子殿下,呃。”
林晗嘴一抿,她从不想与眼前的这位太子殿下 产生任何交集,可这里是都城,不是漠北,也不是南疆。
夹着尾巴做人吧!
景钰也是鼓起了勇气,他双唇一抿才问出心里话:“不知将军可还记得,文笙九岁时需要伴读,那时有幸和将军见过一面,没想到再见便是如今了。”
林晗眼睛一抖,想起来了,那时的她也是一身的气,回了都城那也是第一次进皇宫,她自小没什么规矩,甚至还拒绝了皇帝,现在想来有点子后怕,可当时也没多看那哭成泪娃娃的公主娃娃一眼,没想到此时她哥却站在自己面前。
冤家路窄啊。
“末将当时年纪小,得罪了公主殿下,我该向您赔罪的。”林晗一句话说的七上八下。
景钰一笑,转了个身,他盯着刚出月亮的夜空,轻声道:“当初你的确吓了我一跳,不过好在,今日还能故人相见。”
“将军适合活在沙场,若当初真的留在了这深宫里,那林晗就不是此时的林晗了。”
林晗头一抬,撞进了一双似水的眼睛里,她突然就哑巴了,盯着景钰的脸发了愣。
能看出来,他和武皇不同,一个杀伐果断却冷静残暴,一个确是有头脑有远见的仁人。
林晗想:“若他登基,也必定是仁君吧。”
“将军在想什么?”
“我在想,太子殿下心是很透彻,这天下人是依靠为将者打天下,但却少有将心比心,我才疏学浅,没什么文采,实在是无力给殿下说好听的话,不过。”林晗走近:“殿下现在比小时候可是好看多了。”
景钰:“……”,他紧张了一瞬,噗呲笑了,“对,这也算是父皇没白养那么多年。”
林晗只感觉自己胆子又变大了,猛的一退:“末将僭越了,末将不是那个意思…”
怎么就狗改不了吃屎呢?
景钰没动,他只是看着面前的姑娘:“不知大将军这次回都城,又会呆多久?”
林晗:“眼下战事平息,若无事,就会多呆几年吧,这天下也该休息休息了。”
景钰点点头,他心里明白,太平是人人渴求的,可将军们却宁愿回去边关,朝堂上的风雪有时候比战场上的凶险多的多。
这夜,二人再无多说,墨黑的夜里和皇帝的推杯换盏下,林琛也是疲累无比,他带着林晗回府的时候依然记得武皇的话,那皇帝拉着他的胳膊,醉醺醺的说:“林家是我朝之功臣,朕就算百年也会铭刻在心,你父亲还有你都是我的肱骨,朕的大将军,你也要记得,得心怀朕的天下。”
林琛感到了凉薄。
林晗也想了很多,看着这都城的月亮,自己越看觉得没有北边的圆,这里连月亮都不是自由的。
时间过得太快,三月后,宫中便传来圣旨,要林晗入宫陪公主殿下练箭。
文笙公主方才年满十二,却喜欢骑射,可这在林晗看来不过是花拳绣腿,她中规中矩的陪阿兄上了三月的朝会,远远的看过那公主一眼,文笙公主生的清瘦,但那抹笑容却太为灿烂。
不像是宫中该有的。
圣旨不能违抗,林晗第二日便进了宫,她在公主殿中等了会,才看到身穿浅绿色襦裙的文笙缓缓进来,行礼过后,突然无话。
文笙噗嗤一声笑了,:“唉,这位将军姐姐,你不抬头怎么看我?”
林晗抬了头,看着眼前叉腰的文笙公主,却犯了难。
“我听父皇说你大我五岁,是征战沙场的林琛将军的妹妹,那便也是巾帼英雄,是我向父皇开口要你来陪我的。”
“其实箭这东西我并不喜欢,比这更喜欢的是听你讲讲边疆的故事。”
文笙个头不高,站在林晗身边差了一大截,大概是觉得不太有威严,她就又从旁搬了凳子。
这下一样高了。
林晗:“……”
“末将没什么有趣的故事讲给公主殿下听,边疆过于苦寒,末将怕吓着公主。”林晗只能这么说,又想起阿兄张牙舞爪的威胁。
只能装一趟了。
“死丫头,文笙公主年纪小,你要敢胡说八道,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林琛那张死人脸着实可怕。
“吓到?哼,我母亲可是南疆的将门虎女,要不是有病早逝,本公主也要上战场,立大功,总比呆在这皇宫里强,这破地方吃饭都不能大口吃,将军刀海中拼杀出来的,不会也认公主就只能是娇滴滴的吧。”文笙贴近上来,林晗被看的退了一步,她突然一笑,把文笙看的发了呆。
“她笑起来可真好看。”
林晗道: “公主是令末将刮目相看了,既然公主想听,末将说给公主听就是。”
文笙高兴了,她跳下凳子拉着林晗就坐下,又让侍女放了茶水点心,有滋有味的听林晗讲述。
不过是讲故事而已,林晗想。
可时间一天天过去,从酷暑到了深冬,又从春日到了秋霜,文笙公主却从不厌倦,听了一遍还要听,累了就靠在林晗的肩膀上发呆。
有时候文笙也会哭泣,她说不是因为想念母亲,只是怨恨自己的身份。
林晗吃了颗葡萄,有些不懂,她问道:“公主一人之下,要什么有什么,为何会恨?”
文笙便会叹气:“文笙是我的尊号,小时候母亲唤我月君,她那些陪我的日子,都希望我可以从心而活,不依附任何人。”
“她从不愿让我称她母后,她说这样,才会觉得自己只是一个普通的娘亲,而不是深宫中的家雀。”文笙低头。
“边疆是自由的,我羡慕你的时候,就会更厌恶我的身份,我不想做公主,我想做翱翔天边的鹰,流淌不息的河。”
林晗摸摸她的头,和她承诺:“若我这辈子可守在边疆,保我朝太平,我也希望公主可以按照自己的心意生活。”
文笙淡淡一笑,抱了抱她。便流逝了半载的光阴。
世间女子之命运,若真能掌握在自己手中。
天下,绝不是如今的天下。
景钰也会来看看她们,林晗也是扶额摇头,儿时没有兑现的承诺还是逃不开,他们三人也常在一起打猎,散步,射箭。
少年的心像火苗一样疯长,景钰觉得他不太想让林晗离开都城,但他又不能这么自私,她是自由的鸟,怎么能被困在这权利的牢笼。
武皇看出了太子不一般的心思,他多次向林琛旁敲侧击,都被一一闪过。
林琛知道,若他松口,林晗这辈子就如同明德皇后一样,被折断双翼。
如此,她又何尝不是下一个明德皇后…
武皇不是不懂林琛的顾忌,他虽然不喜欢景钰,可眼下也不得不为,只得在一个普通的午后,将太子殿下放了兵营。
武皇要他去历练。
他别无选择。
林晗把木牌给了他,说是保平安。
都城的两载光阴比漠北要漫长,要难过。林晗整日里虽无事可做,不过是练练兵陪陪文笙,他们花费了血泪打下的太平,让整个天下都得以喘息了许久。
可林晗心里很孤寂。
她而今二十岁,已不是当初十一二岁的莽撞兵。而林琛也是已经沉稳非常,成为了又一个父亲。
她有时候会告诉自己,这辈子可能终究会埋了黄沙,何必还要去想不实际的事情。武皇的心思她不是不知道,可那人是太子殿下,自己怎么都不能染指的。
她林家子女决不能困在深宫高墙之中。
有时候会想起母亲,想起公主。
“我要做那翱翔九天的鹰,川流不息的河。”
又是一年冬,文笙约了林晗入林去驾马驱车,赏沿途雪景,小丫头长大了更漂亮了,却还是清瘦,她叽叽喳喳的说个不停,一个劲向林晗手里塞热了的果酒。
路程过半,却见前方一队人马黑衣金丝,为首的还带了甲胄,几个车夫慌忙下车,惹的文笙也心里一惊,想着不会是遇上贼人了,小姑娘兴奋的就要冲出去喊话,却被林晗一只手拉到了软塌上。
“公主别动!”林晗一身白色窄腰的男装,她提了剑就走出去,跳下车才看清为首的那个人骑在高头大马上戴着面具,午后的阳光刺眼,林晗有些看不真切。
她只能喊话:“你是何人?快快让开。”
为首的一愣,低头笑了:“若我不让呢?”,男人身边的人一听,就把马车围了一圈。
林晗觉得他在取笑自己,只觉得有些生气,抽出剑就站在他的对面,看着马上的人,连废话也不想说,就飞身刺出一剑,却被马上的人躲过,这一来一去,林晗被抓住了手臂,文笙不明所以,她探出个头大喊:“你是不是不要命了,本宫是谁你知道吗?快放开她!”
林晗被拉在马上,只觉得气血上涌,又气又急,她一踢腿就旋转马头,和这人冲下马去。
景钰抱着她的腰,怕摔着她,却被扭了胳膊。“哎呀,林将军快放手,一会手断了你可得背我回去。”
文笙:“……”
林晗:“呸,你是哪个,还有脸让我背你?”
景钰用另一只手解开面具,转头嘿嘿一笑:“怎么,我长这样,你背不得?”
武帝将景钰发去了南洲后,这一年间传来的却都是他的平庸之举,林晗以为这太子爷是真成了又一个皇家的无为子弟,可眼下看来,他却锻炼的笔挺刚毅。
这么久没见,他已经长到了能把自己笼罩的年岁了,足足高出了半个头。
林晗一松手,退了几步跪下道:“末将参见太子殿下,末将罪该万死。”
景钰看着这一年都日日思念的人,低身扶起了她:“我很想…将军。”
如同三年前的那一次,景钰还是扶起她的那个人,可似乎又有所不同,如今的他们好像都不是当初的心境了。
少年长成了男人,林晗也变得稳重多了。
迎着光,林晗没有摔出当时的一步,景钰也终于直视她的眼睛。
岁月婉转。
“太子哥哥!”文笙大叫着扑过来,“我以为你回不来了,父皇说你屡教不改,会重重处罚你唉。”
景钰一笑:“不必担心,我已经回过宫了,今日本是出来巡营,回来遇到你,刚好送你回宫。”
林晗一笑,这一年她想了很多,可照样的不出答案,人心一但有了希翼就很难被压下。
回去的路上,林晗也骑了马,景钰不再戴面具,他总是慢的那一步,让林晗觉得莫名。
“太子殿下不着急回宫吗?”
“不急”景钰道:“我想和你多呆一会,太久没见,怕你忘了我长什么样子。”
林晗:“……”
这人回炉重造了?变得这么油嘴滑舌。
“林晗。”他没有叫她将军,“你这些日子过得可好?”
“谢殿下关心,我过得很好。”
“林晗,你不必和我那么生分,算上你第一次进宫,你我也相识多年了…”
林晗嗯了一声,打断了景钰,她有些害怕,若有此后君臣那日的算计,那还不如干脆一些。
少年人的好感不算什么,日复一日总会将它磨平,何况是独木桥的两端,一端拴着帝王,而一端却是血泪拼杀的君命有所不受。
景钰带文笙回了宫,而林晗却要回漠北了,那天下了好大的雪,林晗坐在高马之上离了都城,路过城门的时候,她回了头,景钰一身黑袍冲她点了点头,扔了枝梅花。
林晗一呆:“他如何知道。”
冷昭看着她笑了,只得转过头去。
然后背对着一挥手,没回头。
冬天过了后,重岳的儿子带兵杀来,林琛大大小小的仗打了几十场,却没能得胜。
一次敌军夜袭,火光冲天,林晗眼角留了疤,斜红一条,看着刺眼。
冷昭送药来的时候,看到了抓脸的林晗,他一把按住她:“你这是干什么?怕影响你将来嫁人,又不是没人要你。”
“胡说什么?这是耻辱,这么多年都没人能刮花我的脸,什么玩意,本将军会在乎嫁人?”
还没有好全的伤口裂开来,血顺着脸颊滴了一滴,冷昭觉得很累,这傻姑娘干嘛这么较真,自己陪着她长大,这家伙就像一棵白杨,死硬死硬。
“茅坑里的石头”冷昭想。
可是林晗没想到,自己的这次不甘,也仅仅是在兄长庇护下的最后一次。
她害怕,她胆小,林琛不带她。
又是三个月过后,黑甲兵一退再退,连失三座城池,林琛坚守不出,可都城断了粮草,武皇一道圣旨命他速战速决,否则以军法处置。
“皇帝疯了!”林晗想,她重伤的兄长只有坚守不出,才能得以喘息,北部蛮子不缺粮草,但得了城池却水土不服,本想着再忍些时日,趁他们虚弱之际,便可一举拿下。
可皇帝老儿不信他,“阿晗,若是兄长有什么好歹,别忘了爹说的话。”
“这辈子终是林家,对不起你…”
林晗一惊,跳了起来“你胡说什么,这是哪里来的丧气话?如果必须要出战,我去就行了,你何必这样…”
林琛发现,那个冬夜林大将军扔进来的娃娃,能在家里磨三年的教养,却始终磨不掉她的性子。
重祯带兵来的那天,林琛走了死局,在漫天的黄沙之中,他把剑刺进了重祯的胸口,敌军重伤,重祯被抬走,可他却步入了和父亲一样的局。
林琛最后看到的是自己的母亲,然后是父亲,再然后他一歪头,看到了残阳,林晗从残阳里跑了出来,他笑了,叹了这辈子最长的一口气。
“阿晗,哥…没法看着你嫁人了。”
“将军不就是这样的结局吗?”
“阿晗,别哭了…”林琛发不出任何声音,甚至连手也抬不起来。他口张了一下,笑了。
“别怪哥,我没疼过你几次,爹也没疼过你几次,孩子,这么多年苦了你了。”
“以后,别再打仗了,哥,顾不了你也没机会了吧…”
林晗没有大喊,她固执的不许任何人帮忙,细高的身躯又拉又背,想带着林琛回去。
黑甲兵折损了五分,血流的染尽了整个黄沙,三座城池收回,林琛却埋不回都城。
“哥,你好重,可将军总是骨头重的。”
“我带你回去好不好,爹还在等着我们呢,虽然咱俩没干啥好事,也有些丢脸,但是他一直疼你,应该不会骂你。”
两人在沙堆上拉出长长的一条痕迹。
“他要是骂我,你可得护着我,老头子打人可疼,但我一次都没哭,我现在也不哭,我不怕,我是不怕的。”
林晗身子一晃终是晕了过去,冷昭跟在身后终是忍不住了,他一把抱住林晗,抱紧在怀里。
“送大将军,回家!” 冷昭嘴角咬出了血。黑甲军大声回“是”,为首的胖子哭的撕心裂肺,他抹着眼泪,看向都城的方向。
于是,崇仁三十六年。
林琛死在了漠北,林晗足足推迟了一月才在第五道圣旨来临的时候,决定回都。
武皇的话,在信里听上去很是慈爱,可林晗知道,帝王心术,不过是打个巴掌再给颗枣。
可自己,却不得不忠。
她想明白了很多,父兄护着的,不仅是这个王朝,忠的更多是民而不是君。
林晗回了都,她骑着黑风马走在队伍的最前面,才明白林琛在父亲走后的心思,这一路,怕是只有自己一个人了。
如此的风险,如此的薄凉。
臣民的欢呼不过是给那打了的胜仗。而并非将军。
老去的皇帝咳嗽不止,他看着林晗在殿外卸了刀,缓缓走近,那时候武皇恍惚了,一门三将,他终是用到了最后一人。
这姑娘仿佛她的父兄一般,单膝跪倒在了自己面前,和当初的林琛一样,带着孝,一脸的平静。
“参见陛下,末将来迟,请陛下降罪”林晗很平静,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打在了刚刚走入殿中的景钰心里。
他停了脚步。
知道林琛死了的那日,景钰派人去看过,漫天的鲜血,全部压在了林晗身上,她满眼满脸的恨意,景钰知道那不只是给了北疆蛮子。
心有千斤重,她不会再回头了。
景钰很无力。
武皇并没有看他,他转脸一笑,无可奈何的让福安扶起林晗:“你辛苦了,朕甚是挂念你的安危,你兄长可安葬好了?咳咳。”
“已经安葬好了,末将将他与父亲一同葬在了母亲身侧,陛下安心。”
“那就好,你不必太过悲伤,若这段时间心情不好,大可留在宫中,文笙不日就要去南疆和亲,你不如去陪陪她。”
林晗冷了心,她猛地跪下,眼神惊诧的开口言道:“陛下就这一个公主,为何要将她嫁去南疆?”
“朕也舍不得,可她母亲就是南疆人,她舅舅亲自为儿子来求娶,朕岂有不舍之理啊,何况这也是为了我朝太平”
武皇语气一冷“难道林将军有什么问题?”
林晗一低头,“若能令我大郢山河太平,臣纵使是身埋黄沙,也当甘之如饴!”这是景钰第二次听到这句话,他神色惊诧,手忙脚乱的冲过来跪下,林晗头也没抬,武皇却又开了口。
“从今日起你父兄的位置,便留给你了,朕虽然可怜你一门三将,也知这凶险,可你虽是女子,一身却尽是你父兄的担当,朕这么多年看在眼里,你可不能辜负了朕的一片真心。”
景钰一惊,他看向武皇:“父皇,林将军是昏头了,您别听她说,儿臣怕不可当此大任的,父皇。”
林晗没抬头,她目光平静似乎是看透了眼前的帝王,看透了他的私心和狡诈,虚伪和无情。如同对自己的父亲和兄长一般冷酷。
“太子殿下不要胡说,末将是林氏血脉,生来便是要为陛下而战,何论什么男女?”
景钰神色悲痛,却被噎住发不了一言。
“好,将军果然衷心,那从今日起你便是我郢朝的大将军了,一人之下得要护我山河,可不能学你兄长,白白搭上一条命。”
林晗紧握拳头,告了退下,她一眼都没有看,跪在地上的景钰,几年光阴,他已变了模样。
少年心终归是少年心,他留不住自己,而林晗,也绝不会让他留住自己。
可皇城之人尽是一样。
文笙那么鲜亮的一个人,却要被自己的父皇送入南疆,林晗突然想看她一面,就算救不了她。
“我想做翱翔九天的鹰,川流不息的河”
“你想做什么呢?将军姐姐?”
文笙抚摸嫁衣的时候便看见了她,她一笑,差点认不出,面前的小将军已经不是当年模样,她没了兄长,没了父亲。
和自己有父亲有兄长,却和没有无甚区别,总是要烂在这皇权的骨头缝里。
“站在外面看什么,我都等了你这几年,差点以为出嫁之前就看不到了。“
文笙还是像当初一样笑着,林晗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尴尬的刚要开口,文笙就说:“不知道说什么就别说了,陪我待一会儿吧,我出嫁那天也不必去送,给我烧一只木鸢就好。”
“我从没想过,这一切会来的这样快。”林晗抬头看了看,这四方天仿佛是看不透,文笙也仿佛是看不透,面前的姑娘早就不是那个灵动的公主殿下。
文笙叹了口气,她突然起身冲进房间拿了一把匕首,“将军,这是我母亲留下的,我如今把它送给你,你记着,我始终是要做那自由的人。”
“我若是将军,也定当不比你差,若当今天下非要风引烈马才能保万民平安,那我定当去战,也好过在都城中荒废一生,但这世间女子之力总是有限,可即便有限,也要不顾生死的搏一搏。”
“这么多年,我懂了你,更希望你懂你自己”
我出嫁,你不要来看。
替我好好走这一遭。
文笙去了南疆,带着无数的金银嫁妆,带着公主的尊荣和万里红妆,去了她母亲的故乡,做一颗棋子。
林晗还是去看了,她一身铠甲,带着那把短刀。
武皇还没等到公主离开,便下了圣旨,命她一年后收复漠北。
没什么可留恋的人了,至于景钰,年少时的动心不过是一刹那,早已烟消云散。
老皇帝病入膏肓,而他…
不过是推倒重来。
一月后,林晗回了漠北平了几场骚乱,无战事的时候,还是站在城头,看向那尽头处的夕阳。
“若累,就靠一会吧。”冷昭不知什么时候上了城楼,他小声道:“我刚上来看了,没有人。”
林晗没动,只是肩膀突然就塌下去,她觉得,似乎这十年都未曾这样累过,父亲死时是痛,大哥死时是悔,可眼下却是真正的累,累到要拿不稳剑,要背不住这一身铠甲。
这一路太长,将所有的力气都似乎要耗干,这世上有什么东西是能留住自己的呢?好像所有理由都可以被找到,可心累了,就很难了,黄沙烈野,火送英风。
将军百战死,魂灭不归家。
这一世所求,不过是国泰民安四字,而这要背负的却是一辈子的孤寂和单薄。
“不累,我只是觉得,我好像越来越像我爹和我哥,他们杀了重岳灭了北疆才有如今的天下,可我要怎样,才能保这天下不变。”
林琛语气平静,人却摇晃一下:“公主同我说,当今天下若是非要风引烈马才能保万民平安,那她宁愿不比我差,也好过在都城中荒废一生,但这世间女子之力总是有限,可即便有限,也要不顾生死的搏一搏。”
冷昭笑道:“可是漠北的风沙这样的大,我怕很多人呆久了会被吹的心盲,忘却朝堂之上尔虞我诈的苦,也忘了在灯火通明的都城中还有家,忘了身后的万里河山和手无寸铁的百姓。”
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的道:“我也了解,这蛮荒之地就算买来的酒都是寒凉的,无力裹腹的也不在一个两个,富贵荣华虽好,可是也总在少数,阿晗,你得慎重己身。”
林晗用力的握了一下手中剑,眼神飘忽向远方,看着那轮即将从沙漠尽头落下去的余晖,开口浅声道:“富贵之事与我何干,百年之后,会不会有人记得我,我林家曾经拼死保护过的人还会不会去祭奠,我都未可知,这风再大,吹的也都是烦心事,吹过了,也就和这散落满地的黄沙一般,入夜就凉透了。”
冷昭搭上林晗的手,发现冰冰凉凉的。
林晗一人时也问了问自己,若是前途未可知,又一战过后,自己的这副残躯就真的埋了黄沙又能怎么办?心中记挂的事情太多,没做到的可太多太多了。
那又如何?
最差,她也可以和阿爹大哥埋在一起,这便是最心满意足的事了。
“阿晗,你莫怪我自作主张,肩子上担的责任太重,人就没力气想别的了,可我还有唯一的贪念,那就是此生以后,我也愿和你同握一把剑。”
“北部的晚上太冷,就连月光都是寒凉的,一个人以后坐着喝酒,也总得是热着的。”
冷昭从小便陪着她,陪她练剑。挨打的时候,替他挡鞭子。
自己也觉得这一切不过是理所当然,现在想来,身边也没有如此的人了。
人心啊。
有时候并不多变。
林晗转过头,眉目间淡然,她想自己曾经是个反骨的人,天不怕地不怕,爹死后,除了大哥,就更不想把任何人放在心底,隐匿的太久,差一点就忘记了世间之事,并不需要日日看着才叫同心可依。
冷昭,我曾经并没有这样的看过你。
就算是那年,你背着我走过苍茫的雪沙地,我也并没有此刻懂你的真切,这许多年过去了。
红梅花开,书里的花印已经很多了…除了母亲送的,更多却是他刻给我。
漠北没有梅花,他是怎么学来的。
这世上的人这么多,我真的从未想过在心里留下一个人,更没想到那一个居然是你多年的印记。
错过了太多了,太多了…
若是以后能活下来,这辈子都不要再错过了。
“好。”林晗重新看向前方,太阳已经落下去了,她才开口道:“听你的。”
如此就好,再无牵挂就好。
也可以撒手一战,不怕报应了…
景钰再见到林晗,是武皇驾崩的三月后,自己的地位稳固后,漠北不是没有人想拥兵自重,可都被林晗压了下来,她来信中,便告诉他,“臣定稳定军心,陛下放心”
短短几字,仿佛扯开了多年的光阴。
是啊,景钰想:“此后君臣,多的是离别,年少的那点心思,更多是新鲜感在作祟罢了”他是皇帝,有怎能拘泥于小情小爱。
“只盼着此后,不要像自己的父亲一样,不信却不得不为”
林晗远远的在殿下,对着他一笑,像极了曾经自己躲在父皇身后看到的她,小将军探头探脑的在林琛身后,笑得十分好看,想笼罩着薄雾的太阳。
如今,二人之间,隔着身份。景钰盯着那目光,低头看了看腰带上的木牌,那是被退回来的少年真心。
“罢了,朕和她,也不见得不是个好结局。”
文帝继位后,立年号为定安,仁爱天下,淡后宫,迎回文笙公主却被拒绝,文笙回信称自己过得很好,更是告诉他,在南疆才能够过一过母亲的生活。
景钰给了更多的金银财宝和亲兵,愿妹妹安康。
而对于漠北,更多的是招安而不是宣战,百姓富足,兵强马壮,外敌自不会频繁入侵。
景钰想,这便是对她最好的助力了吧。
林晗不喜欢呆在都城,没有战事的时候,冷昭便陪她去游历山河。
林晗想替父亲和兄长多看看这盛世。
此后,也是数年安泰。
此生便有了所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