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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


  •   (九)

      奚危再睁眼,又是许宁远那张脸,他脸上都是黑灰,不知道刚在哪里滚过。视线越过他的脸,就是蔚蓝天穹上挂着一弯皎洁的新月。

      “我活下来了……”奚危喃喃。

      许宁远用力点头,眼泪滚滚而落,在布满烟灰的脸上冲出几道滑稽可笑的泪痕。

      “真好,你也活下来了……”奚危想笑,可是黑暗又渐渐吞没了他。

      许宁远还想和他说什么,奚危抱歉地摇摇头,思绪再一次断裂了。

      奚危好像昏迷了很久很久。等他终于醒来时已经身处一个陌生的地方,他坐起来缓了很久,旁边一个人都没有。

      他驱动着陌生而僵硬的四肢下了床,走出房间,终于在院子里找到了一个洒扫的小童。

      “请问……是谁把我送到这里来的?”奚危问。

      那小童被他吓得一激灵,丢下手里的抹布,结结巴巴回答:“是……是一位姓许的公子。”

      “他可有给我留下什么东西?”奚危忍不住露出一点笑意,这个闲不住的家伙,怎么陪他养伤都不乐意,把他一个人丢在这。

      “有,有的!您稍等!”小童飞也似的跑走了,再回来时递给他一个檀木盒。

      奚危打开盒子,里面有一封信,信上邀他三月初三到杏山论剑,信下面是一袋钱和一个小油纸包。油纸包上用笔歪歪扭扭写着:见面前勿拆。奚危向来很尊重朋友,收好了油纸包,也没有拆开。

      他又问小童:“现在几月几日了?”

      “二月十八。”小童脆生生回答。

      时间还长,奚危打马南下,慢悠悠过了江南十二城,在杏花初落前到了杏山。

      三月暖阳中,杏花疏影里,他在归去亭见到了暌违已久的许宁远,不仅如此,旁边还坐了好几个同门。

      故人再聚,奚危很是开心地向他们打招呼。一群人却莫名其妙,看天看地看脚尖,就只有许宁远结结巴巴地应了一声。

      奚危入座,给自己斟了一杯茶,跟他开玩笑:“怎么?那日烟熏火燎,给你呛成哑巴了?”

      许宁远被他这句话呛到,惊天动地咳嗽了好久才停。

      奚危想笑,却发现只有他一个人露出了笑意,同门都是一副紧张挣扎的扭曲表情。

      “你们怎么了?”

      “没怎么,没怎么。”

      同门从桌底下拿出了十几坛酒,互相倒酒,招呼道:“来,来,今日重逢,喝两杯!”

      “我们六个人要喝这么多吗?”奚危有些惊讶。

      “咳,难得嘛,难得,喝就是了。”

      酒过三巡,奚危也有些半醉不醉,忽然许宁远问他接下来有什么打算,他想了一下,还是说:“我想去找他……想去找南玘。”

      热热闹闹的酒桌刹那间安静了,奚危不解:“你们到底怎么了?”

      没人说话。

      他又问:“是不是许宁远这厮向你们说了什么话,小玘他人没那么坏。”

      “那个……”一个同门开口了,然后像早就约定好了似的,你一言我一语地往下接。

      “南玘他……”

      “他……”

      “他其实……”

      “就是那天,你们大闹玄阴楼的那天,他……”

      奚危莫名其妙,说:“他怎么了?他是不是早就走了,我猜到他不会等我,而且当时好像耽搁了半天,超过了我们约定好的期限,他走了也不意外。”

      “你们不用这么小心翼翼,我还不至于会为这伤心。”

      同门的脸色更扭曲了。

      “其实那天他没走。”许宁远终于开口。

      “什么没走?他还在那吗?”奚危没懂。

      “他……他进玄阴楼来救你了。”

      奚危的神色一下僵硬了,说:“许宁远,你在跟我开玩笑吗?”

      “南玘他……一个人闯进玄阴楼,从楼底杀到了楼顶,还顺手救了我。最后……”许宁远闭上眼,似乎不想再回忆,说:“最后你从楼顶摔了下来,被我们接住了,可是南玘……”

      “他没能从大火中离开。”

      耳边霎时响起尖利的嗡鸣,三春暖风吹过来,奚危只觉得身体一点一点地冷下去。

      “你在开玩笑,对吗?”他尽力平稳地问出这句话,可是旁边没有人回应他。

      “我给你的油纸包,你拆开看吧。”许宁远只是说。

      奚危颤抖着一点一点揭开那个纸包,一张皱皱巴巴的油纸里,躺着一枚世界上独一无二,由他亲手雕刻的玉佩。

      只是那白玉已经碎了一角,剩下的部分也被火焰燎得焦黑,奚危拿手去擦,可是怎么都擦不掉,有水滴在玉佩上,他就着水滴努力地擦拭,可怎么都擦不掉那焦黑的火痕。

      “对不起,一直不知道怎么跟你说这件事。”隐隐约约的,好像是许宁远跟他道歉。

      “你有什么错?”奚危摇头。

      “……节哀。”有谁说了一句,然后是一连串稀稀拉拉的“节哀”。

      奚危霍然站起,冲许宁远吼道:“节哀!我怎么节哀!他怎么会去玄阴楼,他不可能会去玄阴楼!”

      “你们在骗我是不是?”

      “说话呀!”

      “他怎么可能会来……他绝不可能会来……”他突然一把拽起许宁远的衣领,喝问:“是不是你叫他去的!”

      同门赶紧起身把他拉开,奚危颓然坐下,道歉:“对不起宁远,我……不敢相信……”

      许宁远没说话,旁边也没人说话。

      奚危深吸两口气,问:“他……安葬在哪里?”

      还是没人说话。

      “那尸首呢……?”

      “抱歉,火太大了,已经……已经分辨不出来了,火灭之后,废墟里只剩碎骨了。”

      奚危僵硬在那,过了很久才找回自己的呼吸。

      “我知道了,”他低声说,“抱歉,抱歉大家,让你们担心了,今日能见到你们很高兴。我要走了,再会。”

      “南玘 亲启”

      奚危盘膝坐在一座小小的坟茔前,在坟前的青石板上摊开宣纸,缓缓落墨。

      “展信佳。

      一别三月有余,我很想你。

      去取了些故地陈灰,还有你遗落在客栈的衣物(所幸还能找到)为你立了衣冠冢。刻了好几块碑,不是石头太硬就是刻刀太钝,总是刻不好你的名字,抱歉,我好像在雕刻上总是做得很差。

      你的刀我也找到了,它很好,我为它打了刀鞘,佩戴在身上。(就不一起埋下去了,他们说刀剑杀气太重,埋在旁边,下辈子命途不顺)

      你的刀太长,太重了,我背着都很吃力,你是怎么挥动的?知道你的武功其实很好,可还是超出了我的想象。”

      奚危停笔,缓了很久,略过那一大片氤氲的墨痕,继续往下写。

      “上个月我又去杏山,想给你折一枝杏花过来,路上一直在犹豫你到底会不会喜欢,结果到的时候花全都谢了,抱歉。

      又想给你买点喜欢的吃食,可是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还是没买,抱歉。

      我好像一点都不了解你,不过你也没让我了解你。

      每次我以为我已经彻底看透你了,你又会做出让我想不明白的事情来。

      记得你以前说我奇怪,明明只有你奇怪。

      以前我还会问你为什么要那样做,你虽然有时候不耐烦,但都向我解释了。

      现在我又想问你问题了,你什么时候才能来回答我呢。”

      ……

      “抱歉,好久没练字了,字也写得不好。

      如果可以的话,能请你来梦里找我吗?

      只是见面也可以。”

      …………

      “抱歉,走之前跟你吵了那么多次架,临别前一天还在生你的气,都没有好好陪你。

      我不在旁边的时候你睡得还好吗?

      早知道我就多回来几次了。”

      ………………

      “抱歉,抱歉,南玘,我爱你。”

      “如果没有认识你就好了,如果不是我,你是不是就不会死?

      你叫我听许宁远的话,果然是对的。如果听他的早早就跟你分开,你是不是就不会死?

      早知道听他的,一开始跟你反目成仇了也好。

      如果你可以活着,我们做仇人也很好。

      南玘,我恨你。”

      奚危这次缓了很久很久,等纸上的墨迹干透,他将信纸方方正正叠好,和带来的纸钱一起用火折子点燃。

      等火焰熄灭,他理了理石板上的残灰,最后再看一眼墓碑,离开了。

      (十)

      酷暑炎炎,路面空无一人。

      过了很久才有一匹快马奔来,策马的是个背着一刀一剑的江湖客。

      他调转马头下了大路,往旁边的山脚下去。

      那里有棵枝繁叶茂的大树,正适合赶路的人休息。

      只是看着舒适的地方总是暗藏杀机,那人才刚下马,一柄匕首就抵在了他脖颈上。

      “打劫。”一个微微沙哑的声音响起,被刀抵着的奚危不慌不忙,缓缓转过身面对劫匪。

      那劫匪好像极轻地咦了一声,他没听清。

      他打量着这劫匪,身量跟他差不多高,但是戴着个粗糙的木刻面具,只在眼球的位置挖了两个洞,奚危看进去,只能依稀看见一点漆黑瞳仁。

      “背上的刀剑解下来。”劫匪又发话了。

      奚危依言照做,将刀剑都拿在手中。

      “丢地上。”劫匪指了指面前的空地。

      “一定要丢吗?”奚危开口了,“我递给你也行吧?”

      “行。”劫匪果然松懈,伸手去抓他手上的刀剑。

      奚危等的就是这一刻,他递出刀剑的手改张为握,一剑就向劫匪扫去。

      可劫匪动作比他更快,一把抢走他手上那把属于南玘的刀,然后快退两步避开奚危那一剑。

      他还挑衅似的甩掉刀鞘,手指轻轻拂过刀刃,夸道:“好刀。”

      奚危这才动怒了,喝道:“把刀还给我!”

      “你不会用,为什么还给你?”劫匪十分嚣张,“我还要用你试试刀呢!”

      奚危拔剑出鞘,还未动作那长刀就劈砍下来,他提剑格挡,却被震退三步。

      好大的力气。他有些惊讶。

      “你不行。”劫匪摇摇头。

      又是一下比一下狠辣的劈砍,奚危只能被动接招,连连后退,最终退无可退,后背抵在粗壮的树干上。

      那长刀还不依不饶,追了过来,擦着他的脖颈深深扎进了树干里。

      这人是谁?奚危额角冒出冷汗,他从未听说过哪里的劫匪有如此高超的刀法和这样恐怖的力道。

      那劫匪却不再动作,只是盯着奚危,好久才问一句:“最近是不是疏于练武了?”

      “与阁下无关。”他冷冰冰回答。

      “唔。”那劫匪却一低头摘下面具,露出一张让奚危悚然而惊的脸来,问他:“现在有关了吗?”

      “小玘……?”奚危呐呐,“你的脸……”

      方才没细看,现在他才发现南玘左耳下有一道暗红色的伤疤,往下延伸蔓延到侧脸脖颈,甚至没入了衣领还不见尽头。

      “脸怎么了,”南玘不自觉地侧了一下头,“没以前好看了就不认人了吗?好狠心啊,奚少侠。”

      奚危刹那间落下泪来。

      “哎?哭什么?”南玘拔下插在树干上的刀,向前一步靠近了他,像以前一样捧起他的脸给他擦眼泪。

      “不过真是吓我一跳,我还以为你早就死了呢,”南玘又说,“那天我看你从楼顶掉下火场,还以为你铁定没救了。”

      “你那天来找我了?”奚危低着头问。

      “对呀。”南玘很爽快地承认了。

      “为什么要来找我?”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是觉得要是你死在那里就太可惜了。”南玘叹气。

      “为什么……为什么要来找我?”奚危挣开他的手,紧紧抱住了他,哭得不能自抑。

      “不是回答过你了吗。”南玘疑惑。

      “我以为你死了,我以为,我以为你因为来救我而死了……”

      “我也以为你死了啊!”南玘不甘示弱。

      奚危最终还是破涕为笑:“我们都没死,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我不会死的,”南玘认真解释,“我的轻功没有那么差。”

      “好,是我,是我的武功太差。”

      “我也是这么觉得的,而且你最近是不是还懈怠了?这样不行啊奚危。”南玘摇摇头。

      奚危有些恼怒地推开他,问:“那你怎么跑到了这荒郊野岭来?”

      “为了治伤啊,”南玘回答,“我也不想到这来的,谁让我老师住在这,只好过来了。”

      “你老师?”奚危疑惑。

      “是教我制毒的老师,姑且也能算个名医吧。就是住在他这太无聊了,我时不时就下山打劫一下路人,解解闷。”南玘捡起刀,拉住奚危往山上走。

      奚危有点不知道怎么说他了。跟在他身后走了一会,又问:“那你的伤治得怎么样了?”

      “内伤治好了,就是这个疤还要敷好久的药。”南玘回答,“不过可以叫他开了药方回家住,定期换新的药方就行了。”

      奚危沉默了一会,问:“那你是准备回去吗?”

      “当然,早就受够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了。”南玘兴冲冲的,真是恨不得马上走的样子。

      南玘带着他上了山,从一个气冲冲的白胡子老头那拿了药方,又进一个破茅屋里拿了一个小瓦罐。

      这就是他的全部家当了。

      当日他们又策马赶到了离这最近的一个城池,南玘进了一个铺子转了一圈,提了一袋金子出来,又当回他锦衣玉食的纨绔公子哥了。

      夜晚他穿着柔软的绸衣,瘫在客栈柔软的床上,感叹道:“终于活过来了。”

      他好像特别高兴,不知道在为什么高兴,奚危看着他的模样,眼眶又热了。

      南玘没察觉,拍拍奚危让他给自己上药。

      他坐在床上,扯下左边衣领,露出那道从左肩一直绵延到耳后的长长伤疤来。

      “是那天被火烧的吗?”奚危捧着那个小瓦罐,用手指沾着里面的药膏一点点给他擦上。

      南玘点头又点头,漆黑的长发随着他的动作乱晃,他叮嘱奚危:“你可一定要记着我的好,不要再恨我了。”

      “我什么时候恨你了?”奚危莫名其妙。

      “我做梦梦见你跟我说的,你说了好多话,只记得最后一句是恨我了。”南玘打了个哈欠,说:“还以为是你给我托梦了。”

      奚危诡异地沉默了一会。

      上完药,南玘拍拍床铺,示意奚危过来睡。

      奚危却不动,站在床边看着他。

      南玘被拒绝了有点茫然,也抬头看着他。

      “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奚危问。

      “什么什么关系,我们不是一直都是恋人吗?”南玘迷茫。

      “你那天为什么来救我?”

      南玘露出了个“怎么又问这个”的表情,还是回答:“因为我不想和你分开。”

      奚危眼睛一酸,还是绷住了严肃的表情,逼近他,问:“南玘,你……你是不是也喜欢我?”

      南玘有一点不耐烦了,回答:“在说什么废话。”

      果然……

      谈不上失落,奚危直起身远离他,早就习惯了不是吗。

      “我肯定喜欢你啊。”南玘说。

      “不喜欢你我天天赖在你身边,不喜欢你我在你身上种沉水香,不喜欢你我去找死?”

      南玘用控诉的目光盯着他,说:“你怎么能问出这种话。”

      “可你以前……”

      “以前怎么了?”南玘仔细想了想,说:“那以后你问什么我都回答,你想知道什么我都跟你说。”

      他看着没反应的奚危,又不太确定地补充:“你的事我也要知道吗?好吧,我也会听的,只要你跟我说。”

      奚危还是不说话,南玘有点坐不住了,问:“这些还不够吗,你的要求好多,奚危。”

      “够了。”奚危弯下腰,抱住他这位情窦初开的恋人。

      “我也觉得够了,再多就太过麻烦了。”南玘回抱住他。

      “那如果我还要提要求呢?”

      “那我就要生气了。”

      “生气了然后呢?”

      “生气了就跟你吵架,”南玘很有自知之明地说,“反正你一哭,我就会答应你了。”

      “奚危,你太爱哭了,太脆弱了,跟你在一起太麻烦了。”

      “就算这样你也要和我在一起吗?”

      南玘点点头,说:“嗯,直到你恨我为止。”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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