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城》阿鼎

14、第 14 章

　　寒假的时候，许久不见人影的姜大山回家。他带了三五酒肉朋友在院子里打牌喝酒，中年男人喜欢扯着嗓门说话，姜楠关着门在房间写作业，不堪其扰。

　　她用手机放着音乐，试图把这个声音盖过去。然而这只是姜大山淘汰下来山寨二手机，声音一大就有杂音。

　　她索性收了作业，穿过院子走出去，身后听到里面的人说：“老姜，你这闺女脾气也太大了。”

　　姜大山附和：“那可不，老子的面子都不给的。骂她她不听，打她她也不叫唤。”

　　姜楠把院子的门关得震天响。

　　她兜里还有几块钱，去奶茶店买了一杯柠檬水，拿着柠檬水漫无目的地走在星尾街。

　　梁境时的电话在此时打来，问她在做什么。

　　姜楠撒了谎，说：“写作业。”

　　他那头其实能听见车流鸣笛的声音，却没有拆穿她，问她：“有没有什么想吃的海城特产，我给你带。”

　　姜楠并不知道海城有什么特产。

　　梁境时说：“我妈买了几盒巧克力，还不错，我给你带吧。”

　　她轻轻嗯了一声。

　　似乎没什么话可以说了，但是两人都没有挂电话。

　　“开学见。”梁境时说。

　　姜楠收起手机坐在路边的长椅上，发呆之际，遇见了最不想见的人。

　　薛烈拍她肩膀拍得极重，拍了左边，等她向左看，却坐在了她的右边。

　　他夺过她手里的柠檬水，尝了一口，五官扭曲：“好酸。”

　　姜楠无语，起身就要走。

　　薛烈剃了个寸头，仍然是那副流里流气的做派。他挡在她身前问她：“你老躲我干嘛呀？我还去七中找过你，好不容易遇到一次，你还掉头就跑！”

　　“我们很熟吗？”姜楠问他。

　　薛烈笑着说：“姜小楠你讲这种话好无情。”

　　他把柠檬水递给她，说：“还你，不好喝。”

　　姜楠接过扔在了旁边的垃圾桶。

　　薛烈仍是笑：“行了你别小气了，我把你钱还你。”

　　姜楠白了他一眼，抢她钱一年多了，她都当肉包子打狗了，他却说要还。

　　薛烈其实跟了姜楠一路，看到她站在奶茶店门口，看立式招牌上的新品奶茶好几眼，最后却买了最廉价的柠檬水。

　　他往她手里塞了好几张百元大钞，笑嘻嘻地说：“多的算利息。”

　　姜楠觉得白日见鬼，拿了一张一百的，剩的递给他：“我没放高利贷的习惯。”

　　薛烈没接。

　　姜楠并不搭理他，爱要不要，她把钱塞兜里，转身向相反的方向。就当他以前欺负她的赔偿了。

　　回家时院子里的人已经散了，剩姜大山烂泥一般躺在院子里。

　　她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他拖进房间里，收刮了他身上所有的现金，然后认命地出去收拾院子的杯盘狼藉。

　　姜大山再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清晨，把睡得正香的姜楠摇醒：“看见你爹的钱没？”

　　姜楠脸不红心不跳：“没有。”

　　姜大山似乎不太信她，在她房间里找了一圈。姜楠安心继续睡，她藏钱向来有一手，姜大山找不到的。

　　八月中旬的时候，她收到了梁境时的短信，他说他回柳城了。

　　他约她在柳城的步行街见面，把给她带的巧克力给她。

　　姜楠心情雀跃，破天荒把压箱底的白裙子拿了出来，经过院子的时候和姜大山打了个照面，他愣了愣。

　　“和你妈还挺像，”姜大山嘀咕。

　　姜楠没听清，出门直奔步行街。梁境时是她第一个朋友，她也不知道该和朋友如何相处，但是投桃报李，他给她带了礼物，她便也在文具店给他买了一支钢笔。

　　梁境时似乎比放假那会儿白了一些，柳城的紫外线果然名不虚传。

　　她的钢笔先送给了梁境时，他随手揣在了衣服兜里，然后把铁盒子装的巧克力给她。

　　在柳城生活一年了，梁境时习惯了柳城许多东西。他在柳城唯一能说上话的只有姜楠，于是文理分科的时候第一次违背了程芝雅的规划。

　　程芝雅倒是没说什么，趁着暑假陪他去京市旅游，回海城假期已过半。

　　他提前订了柳城的机票，顺走了她房间闲置的巧克力。

　　姜楠捧着铁盒子很开心，说：“谢谢你呀，梁同学。”

　　她对他的称呼在梁境时和梁同学之间反复横跳，他已经习惯了。

　　此时是午后，姜楠在想作为东道主应该带梁境时去哪里玩。但是梁境时是大地方来的，什么好玩的没玩过，她决定反其道而行之。

　　“我带你去乡下吧，”姜楠说。

　　她说干就干，带他搭上了去榆钱村的班车。

　　梁境时第一次坐农村客运，破旧的中巴车，劣质的皮革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味。姜楠用湿纸巾擦了又擦才让他坐下。

　　车一路都开在树荫下，明明是炎热的盛夏，风里却有几丝凉意。两边的参天大树枝繁叶茂，蜿蜒的山路每一步的风景都不一样。

　　梁境时从一开始后悔跟姜楠去乡下，到后来觉得其实也还好。

　　榆钱村村口有一条小溪，姜楠脱了鞋提着裙子下水，踩在鹅卵石上面劝梁境时：“你下来，里面石头搬开还有螃蟹，你以前一定没看过。”

　　他是没看过，但是总觉得溪水里有很多微生物，怎么也不愿意下水。

　　于是姜楠在水里走，他在岸上走。

　　“我小时候最爱在这条溪里玩了，有小鱼，有螃蟹，水凉凉的，”姜楠说，“以前村里其他小孩欺负我，把我鞋埋在沙子里，我找不到，走了很久才走回家，脚都磨破皮了。”

　　梁境时在岸上看着她，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他往她身前挪了挪，挡住了刺眼的阳光。

　　“你是我第一个朋友，”姜楠说。

　　第一个对她释放善意的人。

　　姜楠笑着向他展示她捡到的圆圆鹅卵石，眼睛弯弯的，嘴角有浅浅的酒窝。

　　很多年后，梁境时在异国他乡的夜晚曾经梦到过这一幕。明媚正好的阳光，路的两旁枝繁叶茂，溪水清澈见底，女孩提着裙边巧笑倩兮。

　　此时的他什么都没有说，陪着姜楠走了很远的一段路。

　　乡村的景物对他来说确实新颖，碧绿的玉米，参天的榆钱树，还有只有拇指大的小螃蟹。

　　回去的路上已经黄昏，姜楠又开始犯困，上了车便开始呼呼大睡。

　　车颠簸，姜楠的头靠到了他的肩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