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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二十七章 枫痕沁雪藏年岁,茶渍洇书记月长 后山的试剑 ...

  •   后山的试剑石上,深深浅浅满是划痕。最上方那道凌厉的剑气是不知寒所留,下面歪歪扭扭跟着排稚嫩的刻痕——那是祁枫非要"与师父刻在一处"的证据。

      石桌的茶渍也成了年轮。祁枫总爱用同一只天青釉茶盏,盏底渐渐沁出蛛网般的纹路。不知寒某日无意中发现,那些茶痕在阳光下竟隐约显出枫叶脉络,想必是他常年用枫露煮茶的缘故。

      起初是祁枫替她梳头。少年手指笨拙,常扯断几根白发,又慌慌张张藏进袖中。后来不知寒学会了自行绾发,却总在梳篦上发现几片红叶——定是他趁夜偷偷夹进去的。

      如今妆台上搁着把犀角梳,齿缝里还缠着几根银丝。窗外那株老枫更见茂盛,秋来红叶纷飞时,总有一两片穿过窗棂,恰好落在梳妆镜前。

      偏厅的棋盘永远摆着未竟的残局。黑子排成"山"字,白子凑作"水"形,是祁枫某日突发奇想的玩法。他说要下出万里江山,却总在布局到半途时跑去煮茶。

      不知寒偶尔经过,会随手落下一子,仿佛下一秒就会有人接话:"师父这步走得妙啊!"

      后山的老梅树下埋着十二坛酒。祁枫总说要等不知寒五百岁整寿时开封,结果每年冬至都忍不住挖出一坛浅尝。去年那坛启封时,他醉得在雪地里画了整夜的符,说要把春神留住。

      如今梅树下只剩个空坑,边缘生着茸茸青苔。不知寒蹲下身,从坑底摸出片陶片,上头歪歪扭扭刻着"与师父同饮"五个字,还画了个笑脸。

      案头镇纸下压着半张信笺。祁枫的字迹在这里突然中断,墨迹晕开成小小的湖。信上说要在山南种片桃林,来春带她去赏花。

      窗外确实有桃树,只是今年花期格外短。风过时,残瓣扑簌簌落在信笺上,像要给未尽的字句续写结局。

      山中的岁月像一泓静水,不起波澜地流淌着。祁枫有时站在崖边远眺,会恍惚觉得山下那些纷扰战乱、生离死别都成了另一个世界的事。只要不下山,时间仿佛就凝固在这方寸天地间。

      晨起练剑,暮归烹茶。不知寒批阅典籍时,他就坐在廊下编些无用的草蚱蜢。那些草编的小玩意儿在窗台上排成一列,被风吹雨淋,渐渐褪了颜色。就像他袖口绣着的金线枫叶,一年添一道纹路,不知不觉已缠了十九圈。

      祁枫时常会想,若是真能这样过完八苦该多好。可每当他看见不知寒审判亡魂时,那道清冷肃穆的背影,又会清醒地意识到——她终究是天则所铸的归序者。待她看遍人间八苦,参透七情六欲,要么重归混沌,要么化作无情的六道法则。

      无论是哪种结局,他都留不住她。

      "在想什么?"

      竹简轻叩额头的微痛让祁枫回神。他抬头,看见不知寒站在枫树下,暮光为她镀上一层柔和的轮廓。这一刻的她,看起来多么像寻常人家的师父。

      "没什么。"祁枫笑着摇头,"只是在数今年落了多少枫叶。"

      不知寒的目光在他袖口停留片刻:"你的生辰,可是冬月十四?"

      祁枫心头一颤。他确实从未提过自己的生辰,甚至连他自己都快忘了这个日子。那些刻意回避的念头又涌上来——她为何突然问起?是察觉到什么了吗?还是说...这预示着八苦之劫将近?

      山风穿过他们之间的空隙,卷起几片打着旋的落叶。祁枫低头看着袖口那枚金线枫叶,忽然意识到,这十九道金纹不仅是岁月的痕迹,更像是一道无声的倒计时。

      "师父怎么..."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紧。

      "你袖口。"不知寒指向那片枫叶,"每年这日,金纹就会多一道。"

      祁枫无意识地摩挲着那片枫叶。他想起拜师那日立下的誓言,要带她体会七情八苦。可如今他却贪恋起这偷来的时光,恨不得将每一刻都拉得无限长。这样算不算违背了承诺?算不算...耽误了她的归途?

      "祁枫。"

      不知寒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她手里不知何时多了碗热气腾腾的长寿面,面上整整齐齐码着枫叶状的胡萝卜。

      "山下王婆说,生辰要吃面。"

      祁枫接过碗的瞬间,热气模糊了视线。

      筷子挑起的面条散发着麦香,他低头吞咽,假装没发现汤底用的是他们珍藏的枫露。这样温热的滋味,让他暂时忘记了所有关于别离的忧虑。

      或许有些问题本就没有答案。就像这碗长寿面,明知吃完了就没了,可这一刻的温暖,就足够让人继续走下去。

      祁枫低头吃着面,热气氤氲间,他看见自己的泪珠滴进汤里,荡开一圈小小的涟漪。他慌忙用袖子抹了把脸,却听见不知寒轻叹一声。

      "咸了。"她说。

      祁枫抬头,发现不知寒手里也捧着一碗面,正蹙眉尝着汤。阳光透过枫叶的间隙,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让她看起来如此鲜活。

      "师父..."他喉头发紧,"其实弟子一直想问..."

      "食不言。"不知寒打断他,却伸手拂去他发间的一片落叶。

      祁枫乖乖低头继续吃面。

      不知寒只是安静地坐在对面,小口啜饮着梅子酒。酒液沾湿她的唇,在阳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

      "师父。"祁枫突然放下碗,"我带您下山逛逛吧。"

      不知寒抬眸看他,金瞳中闪过一丝诧异。

      "今日是我的生辰。"祁枫笑着说,眼角还带着未干的泪痕,"就当是给我的礼物。"

      山下的集市正热闹。祁枫拉着不知寒穿梭在人群中,给她买糖人,带她听戏,看她被突如其来的鞭炮声惊得白发微扬。夜幕降临时,他们在河边放了花灯。

      "凡人许愿都这样。"祁枫将笔递给不知寒,"把心愿写在灯上,顺着河水飘走,就能实现。"

      不知寒看着那盏莲花灯,迟迟没有下笔。

      "师父没有心愿吗?"

      "我..."她顿了顿,"不知该许什么。"

      祁枫接过笔,在自己的灯上写下"愿师父长乐",然后轻轻推入河中。花灯顺流而下,渐渐融入千百盏明灯之中,再也分辨不出。

      回山的路上,祁枫突然说:"师父,我改主意了。"

      "嗯?"

      "八苦什么的...我们慢慢来。"他仰头看着满天繁星,"我突然觉得,时间还长得很。"

      不知寒没有回答。但她的白发在夜风中轻轻拂过祁枫的脸颊,像是一个无声的承诺。

      山门前的枫树下,祁枫突然从怀里掏出个东西:"差点忘了,给师父的谢礼。"

      那是个粗糙的泥偶,捏的是不知寒的模样,连蹙眉的神态都惟妙惟肖。

      "我偷偷跟捏面人的老伯学的。"他不好意思地挠头,"虽然丑了点..."

      不知寒接过泥偶,指尖轻轻抚过那小小的面容。月光下,祁枫看见她唇角微微扬起,是一个真真切切的、属于凡人的笑容。

      这一刻,他突然觉得,就算明日就是永别,今夜也值得。

      泥偶被不知寒放在了书案最显眼的位置。

      每当晨光透过窗棂,就会在那粗糙的陶土上镀一层金边。祁枫每次来送茶,总能看到师尊对着泥偶出神。她的指尖偶尔会无意识地摩挲泥偶的衣褶,仿佛在确认什么。

      "师尊若是喜欢,弟子再捏一个?"某日他忍不住问。

      不知寒收回手:"不必。"

      但当晚祁枫就发现,泥偶旁边多了个小小的陶盒,里头装着湿润的黏土,旁边还摆着几根竹制刻刀——都是按他的手型特制的。

      祁枫开始教不知寒观星。

      他们在后山最高处铺了张草席,仰头就能看见整片夜空。祁枫指着那些闪烁的光点,告诉她哪个是牛郎,哪个是织女,哪个又是贪狼。

      "凡人总爱给星星编故事。"他笑着说,"好像这样它们就不那么遥远了。"

      不知寒安静地听着,白发在草席上铺开如银河。有流星划过时,她忽然握住祁枫的手腕:"许愿。"

      祁枫愣住了。他没想到师尊会记得这个凡人习俗。闭眼的刹那,他听见不知寒轻声念了句什么,却没能听清。

      后来他在收拾草席时,发现席角用金线绣着星图——正是那夜他们看到的模样。

      今年的雪晚了些,第一场雪落下时,祁枫在院中堆了个雪人。

      他给雪人系上自己的围巾,又折了梅枝作手臂。不知寒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突然掐诀点向雪人眉心。

      冰雪凝结的声音中,雪人渐渐化作冰雕,连围巾的褶皱都凝固得栩栩如生。

      "这样就不会化了。"她说。

      祁枫笑着往冰雕手里塞了颗松果:"那它能陪师尊很久很久。"

      不知寒看着那颗松果,忽然抬手拂去他发间的雪粒。这个动作太过自然,以至于两个人都怔了一下。

      除夕夜,祁枫包了饺子。

      他手艺生疏,饺子皮厚薄不均,有几个还煮破了皮。不知寒却吃得很认真,连馅料撒出来都没用灵力清理。

      "师父,新年愿望是什么?"他问。

      不知寒放下筷子,看向窗外。山下的村落正在放烟火,明明灭灭的光映在她脸上。

      "看遍八苦。"她轻声说,"然后..."

      烟火突然绽放,淹没了后半句话。祁枫假装没看见她唇边那抹转瞬即逝的苦笑,只是又夹了个饺子到她碗里。

      "那弟子许愿..."他笑着说,"年年都能给师尊包饺子。"

      夜空中,最后一朵烟花缓缓消散。雪又开始下了,轻轻覆盖着山间的一切,仿佛时光就此停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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