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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Quiet Inside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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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当时应该让那个死神取走他的灵魂的——马尔蒂尼公爵最近常这么想。
“想要让他做你的同伴?别开玩笑了。”那个穿着黑斗篷,长着一张孩子气的包子脸的死神笑到弯下腰捂着肚子。“他是一个神职者啊,保罗!”
是的,他当然知道。也许,不过是像许多活得久到忘记了时间的血族贵族一样,马尔蒂尼只是想开个不大不小的玩笑。只不过因为他恰巧看见那个濒死者眼底流露出的神职者不该有的强烈的求生欲,而他也确实是他感兴趣的那种类型。
更何况那个大笑着从屋顶上滚了下去又爬上来的死神还一再说着不可能不可能一个神职者怎么可能甘愿变成被上帝遗弃的血族。
所以他也便把这个玩笑开到了底。
他飞进那间简陋的房里时,被疫病折磨得奄奄一息的他转动了下眼珠,艰难地望向他。马尔蒂尼知道,这个人其实是可以躲进城里的教堂关起大门就像其他许多神职者一样。可是他却偏偏想用微薄的医术和药品救那些感染了瘟疫被驱逐到城外的孩子。结果才落到这步田地。
马尔蒂尼在他床边俯下身时,他顺从地闭上了眼睛,感到一瞬间的可惜时他才想到,些许是这个神父的眼睛吸引了他——仿佛大海最深处的那抹蓝色,深邃而宁静。他脖子上挂着的十字架滑落到枕边,马尔蒂尼将嘴唇贴上他的脖子,皮肤下是温暖的血管,人类的血液在那里面流动着。
“有一天你会后悔的。”屋内传来新生的血族转变时痛苦的呻吟。死神叹了口气,把镰刀扛在肩上,摇摇头走了。
马尔蒂尼带他回去的时候,服侍他的玛丽莎和詹纳罗吓了一大跳。
“公爵,这次你准备信仰天主教了么?”詹纳罗盯着那个人胸前的十字架和他那身脏兮兮的黑长袍,以为他是总爱心血来潮的公爵先生带回来传教的教士。
“他今天开始是我们的同胞了——也是我的‘同伴’。”马尔蒂尼解下斗篷递给玛丽莎,“名字是……”说着回头看了他一眼。
“罗比。”曾经的神父笑了笑说道。
一百年后,他问他,作为一个神职者怎么会愿意成为血族。
他笑笑,眼中有丝顽皮的神色。“因为我不想去天堂。”说完饮了一口他为他准备的瓶装的新鲜血液——他始终还是不愿直接吸食人血。
他也不勉强他,反正作为第三代血族的同伴,没有几个血族敢说他的是非。更何况,带着血色的那双薄唇笑起来,总是显得格外诱人妖艳。
“上帝是真的存在的……不过除了那几个总是拽得不行的天使长,没人见过‘他’。”偶尔来串门的包子脸死神,有时会和他谈些天堂里的事。
“我是进不去的——死神们不可以踏过那扇‘门’。我们只能见到负责监督我们职务的天使,还有当我们犯了大错要受惩罚时才会出现的天使长。不过听监督我的天使桑德拉说,天堂是个规矩一大堆的地方——我没兴趣。”
死神倒是和罗比很谈得来。尤其两个人一起恶作剧时格外默契,经常整得詹纳罗上窜下跳,把城堡闹得翻了天。把玛丽莎气得想要打他们屁股。
再一百年,他从他面前消失了。
刚开始的那阵,詹纳罗整天气鼓鼓的,弄碎了好多东西。玛丽莎跟在他后面收拾,却难得的没有训斥他。时间再久一些,城堡里又恢复了他没来之前的宁静和沉默。
他没有想过去找他——只要他想,随时都可以找到。因为他们有着血盟的联系,能够随时感知对方的存在。甩不开也切不断,除非其中一个死去。
倒是他离开的头一百年,包子脸的死神一脸落寞地跑来他城堡。
“我上次碰到他了,”包子脸死神说。“不过他还是不吸人血,变虚弱了好多。”
“随他吧。”他淡淡笑道。
“知道么,本来那天若让我带走他的灵魂的话,他是要进天堂的。”
“……是吗。”马尔蒂尼只是做了个果然如此的表情。
那天死神顶着漫天大雪离开了城堡。
之后的一千年,马尔蒂尼没有再找同伴。
一千年可以发生很多事。
比如第四百年的时候,那个包子脸的死神某天突然黑沉着脸,在隔了四百年老死不相往来之后突然跑来他城堡。还很反常的一声不吭地抱着镰刀柄坐在阁楼顶上发呆。终于在快被古怪的死神逼疯了的詹纳罗和玛丽莎的请求下,马尔蒂尼飞到阁楼顶上问他到底怎么了。
死神闷闷地开口告诉他,他最喜爱的一个部下死了。
那个叫菲利浦的死神傻傻地爱上了一个神父,甚至为了他的遗言违逆天命让许多个本该在瘟疫中死去的孩子活了下来,还为此和尤文图斯家族的死神结怨,杀了很多同族。结果那个死神被天堂严惩——天使长加百列的赤焰剑穿透了他的身体,他的血像十一月的雨一样冰冷地洒落了一地。
“可是你知道么?那个神父因为疫病死去的时候,菲利浦哭了。”包子脸的死神表情怪怪地说道。“我活了两千多年才知道原来死神也有眼泪的。”
死神扛着镰刀离开的时候,望着夜空说:“不过菲利浦死去的时候,看上去很幸福。”
马尔蒂尼想,这个世界古怪的人果然很多。
比如第六百年的时候,他一向赏识的年轻的伯爵之位继承人,那个黑发黑眼的俊美血族,竟然和一个天使相恋了。
当这个被血族追杀的年轻血族带着已被上帝驱逐出天堂的金发天使逃进他的领地时,他莫名其妙的帮助了他们。因为他的地位声望还有力量,在无人有异议的情况下,长老会撤消了对这两人的追捕。年轻的血族贵族和失去了光环的天使幸福地生活在了一起。
也许,只是一时兴起,想开个玩笑罢了——就像很久很久以前他让一个神父成为自己的同伴。
很久很久以前——在他来说,却仿佛只有一瞬。那个简陋的破房子里死亡的味道,神父旧长袍的布料的手感,还有他脖颈间肌肤的触感依然清晰。血族也好死神也好……没有人类那擅长遗忘的能力。不知道是祸是幸。
之后的日子里,包子脸的死神依然经常会背着镰刀来串门。除了带来些天南海北的八卦消息,还会顶着一张万年不变的孩子脸却摆出一副老父亲的样子,教训他太过自闭太过沉闷整天不是看书就是弹钢琴生活不健康——笑话,血族有什么生活健不健康。让詹纳罗和玛丽莎送客关门后,他依旧我行我素。
只是每次死神来的时候,马尔蒂尼都会想起他。
那个眼睛有着深海的颜色,总是用层出不穷的恶作剧把城堡里弄得一团糟而让人不敢相信他曾经是个神父的同伴。
就在快满一千年的时候,某天黄昏日落,他突然出现在他面前。
他消瘦了很多,皮肤也没有血族认为的健康肤色,细卷的黑发在脑后梳成一束小小的辫子,深沉的海蓝色的眼睛里透着淡淡的金色。他的穿着还是千年改不了的朴素的粗布长袍,银质的十字架在他胸前泛着淡淡的光。
“我造了一个孩子。”他说。
“我知道。”
然后他见他小心翼翼从马车上把那个仍在熟睡的孩子抱过来。那是个瘦削的十五六岁的男孩,淡棕色的过耳的长发乱糟糟地随风晃动。
“我……不能照顾他。”他咬了咬泛白的嘴唇。
“我知道。”
他接过了那个男孩。这孩子也许可以分担走詹纳罗和玛丽莎那过剩的父母心。
在他临走的时候,他突然问他:“你还相信上帝吗?”
“我的反叛期可是相当长的。”他笑了笑,甩了甩脑后的辫子,然后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他带来的孩子,叫安德烈。
男孩一醒来就问他神父在哪里,在被马尔蒂尼告之他已经离开,从今起他便是他的监护人之后,男孩呆了一会儿,然后安静地流着眼泪点点头。是个聪明乖巧的孩子。
玛丽莎很喜欢他,更别提詹纳罗了——他对他几乎是到了溺爱的程度。
马尔蒂尼把所知道的知识倾囊教授给他,他要把他培养成出色的血族。这孩子身上有他的血液。和他的。
于是不知不觉,又是百年。
再听到他的消息,已是从他第一次消失算起的一千年后。
长老会里的损友科斯塔库塔侯爵告诉他,罗比成了背叛者。
他杀死了自己的一百一十五个同胞。据说他还在人类中培养了一批异类,人们敬畏地称他们为吸血鬼猎人。
短短五十年间,血族数量锐减了十分之一。
这依然和马尔蒂尼公爵无关,被弑杀的都是低等血族——那是群数量庞大,又爱胡乱虐杀猎物的垃圾。直到某天长老会递上一封信函告诉他,要在整个血族通缉他。因为他杀死了纽西兰男爵,一个臭名昭著的血族贵族。
“反正我一向不喜欢他。”马尔蒂尼当着信使的面,平静地撕碎了那封信函。
刚刚变成蝙蝠还没来得及逃走的信使被瞬间化为灰烬。
此后血族们聪明地不敢再找这位贵族的麻烦。
“神父会死吗?”安德烈问他。
他摸了摸孩子的头,没有回答。
等马尔蒂尼接到侯爵的传信要他速来的时候,血族的审判已然开始。
他看到被置于古堡庭院里开阔的空地上,那根高高的木桩上,随风飘动的残破的黑色长袍,银质的十字架晃动着闪着温和的光芒。
血族们没有善良地直接撕破他的喉咙,而是将遍体鳞伤的他钉在木桩上,等待太阳升起的时刻。这是对血族来说最残酷的刑罚。
聚集来的血族们躲藏在古堡阴暗的角落里,正啜饮着鲜血等待欣赏背叛者惨叫着化为灰烬的一刻。
马尔蒂尼毫无预兆地张开了双翼——那是第三代血族特有的黑色羽翼。
天空转瞬间乌云密布,无数闪电翻滚着嘶吼着扑向黑暗的古堡。血族们惨叫着咒骂着躲进古堡深处的地窖里,焦糊的臭味在古堡里弥漫。
“这一次他们不会善罢甘休了。”侯爵站在古堡空旷下来的大厅里,苦笑着望着这一片残骸说道。
马尔蒂尼却并不在意。他腾空而起飞至空地中央,轻轻降落到他身边。他拔下钉穿他手腕的长钉,他的身体几乎没有一丝重量地落进他怀里。
“你这次的恶作剧惹了太大的麻烦。”他皱着眉说。
怀里的人没有力气回答,只是扯动嘴角给了他一个虚弱的笑容。
马尔蒂尼轻轻吻了吻他的额头。“该回家了。”
他的斗篷迎风鼓动着,巨大的黑色羽翼再度张开。他怀抱着他升上天空,融进黑色的天宇。
“你们带着安德烈离开。”
不顾詹纳罗抗议地大声怒吼,马尔蒂尼平静地吩咐道。
玛丽莎沉默了片刻,起身去拉詹纳罗。詹纳罗却依然愤愤地站在那里不动。
“为什么不能留下来?”一向听话的安德烈开口问道。
然而没有人回答。
“他还年轻,需要引导者。现在要他一个人生活,还太难。”马尔蒂尼看着詹纳罗说道。
这次詹纳罗终于动摇了,他咬了咬嘴唇,最终狠狠跺了下脚,拉着安德烈冲出房去。玛丽莎望着他们的背影叹了口气,然后缓缓离开。走到门边时她回头望了一眼公爵,屈膝行礼,走出房间并带上了门。
在黎明的黑暗将褪去前,三只棺材被装上马车。城堡的大门重重合上,车夫挥动了马鞭,马匹嘶叫着拉动了马车。
马车声渐渐远去。城堡一片死亡般的宁静。
“你不生气吗?”躺在宽大的棺木里的人问。
“为谁?你?”马尔蒂尼一脸漠然。
罗比笑了笑。
“还记得你曾经问过我,为什么作为一个神职者会愿意成为血族吗?”
他做了个洗耳恭听的表情。
“……我从小就侍奉天主,主教大人告诉我纯洁的灵魂会进入天堂。可是当瘟疫来临的时候,主教和教皇都躲在华丽的教廷里,教士们只为那些有钱人洒圣水,对那些患病的贫民们却不闻不问……我想救那些可怜的孩子,他们抓住我的手哭诉着不想死——他们还没有活到愿意进天堂的年纪。他们痛苦哀求着,可是神没有救他们……所以,就像是看不惯父母的孩子想要离家出走……我想逃离死亡,我不想进天堂。”
马尔蒂尼走过去,爬进棺木里,躺在他身旁,轻轻搂住了他。
“你放心吧,我不会让你回去那里的。”
“真的吗?”
“嗯。”他吻了吻他的嘴唇。
“那就好。”他笑了,闭上眼睛缩进他怀里。
天空浮现灰白色时,包子脸的死神悄然无声地来到他们的棺木边。
“我讨厌这种事。你知道的,保罗。”他皱着眉,对清醒着的血族贵族说。
马尔蒂尼低头望了一眼怀中熟睡的人,温柔地笑了笑。“……拜托了。”
死神沉默着望了眼他们,转身拿了一旁壁炉上燃烧着的烛台,悄无声息地离开。
那一天,冲天的火光染红了大半个天空,大火烧了一天一夜。
当最后一抹残阳消失在山头,从远处飞来的黑压压的蝙蝠群,愤然地围着燃烧的城堡转了好几圈,才悻悻地散去。
火焰直到第二天黎明才熄灭。
曾经耸立着城堡的土地上只残留下一大片坍塌的石壁和黑色的尘土。
死神轻悄无声地漫步在这片依然散发着热浪的废墟之上,黑斗篷的下摆轻轻扫过尘土,随风扬起。
一根断裂的焦木嵌在石块中,直指着漫无边际的夜空。它的尖端断裂处悬挂着一条泛着微弱柔和的光芒的链子。死神走过去,伸出手托起那条链子。
灼热的十字架烫伤了他冰凉的皮肤。他却没有松手,面无表情地望着手中脏污的银色十字架。
静静的,冰冷的水滴落在十字架上。
天空的最东方泛起灰白色的光亮。
清晨冰冷的风轻轻卷起细碎的尘土,送向远方。
废墟的最高处,黑色的斗篷随风翻动。
死神缩成一团坐在那里,抱着镰刀柄安静地哭泣。
-The End-